司蓝漂浮于聚变核心之中,抬起手,一根近乎透明的线从她的掌心浮现,发丝一样纤细,坚韧得像命运的不甘,在光流中微微颤动。
这是凯尔蒂的命弦。
自鬼雾湖泊中寻找到那段记忆之后,她便也能自如地召唤命弦。凭借命弦之间的联系,司蓝知道凯尔蒂必然已经感知到她的归来。
她唤起脑膜,其中关于聚变核心的条目已经更新:
【聚变核心(辉烬城)】
指令权限:100%
协议激活:100%
频率区段:完整
【封印城网络】
状态:损毁/局部间歇性连通
连线数目:6
【引擎构建】
进程:7%
辉烬城的聚变核心,如今可以被司蓝全权操控。那个“引擎构建”她尚且不知有何用处,但数字从0%悄然攀升到了7%,说明一切都还有进展。
“籍雨,你在吗?”司蓝上线封印城网络,在心中发出呼唤。
“司蓝,你回来啦。”
回应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籍雨的声音在聚变核心中响起,语气像是在星舰时代,司蓝在实验室完成当日工作回来时听到的那样。
白发的投影在聚变核心中现身。籍雨的身形由银色的流光勾勒,从模糊到清晰。她主动牵起了司蓝的手——聚变核心连感官都可以模拟,温热的、真实的,像是她真的站在这里。
“嗯。”司蓝握紧了那只手,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顺势将籍雨拉近怀里,抱紧了她。“我很想你。”
籍雨只是安静地被她抱着,聚变核心中只有光流运转的能量轻振。
过了一会儿,籍雨的手抚上司蓝的头发。
“怎么这么低落?”
“我……”司蓝顿了顿,“我去了原初世界。想起一些事情。”
“哪部分?你的,我的,还是其他人的。”
籍雨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梳理。
“其他几个人的还没到时候,我的你很难想起……自己的事情你不会这么低落。”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你是想起凯尔蒂的事情了?”
“嗯。”司蓝把脸埋进籍雨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说的没错。”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抬起头,捧着籍雨的脸,那双灰银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所有事情,你都知道,对吗?”
“不能说所有。”籍雨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有那些能被成为‘过去’的事情,我才知晓。”
这是司蓝第二次问籍雨类似的问题,但上一次询问的时候,司蓝还不知道自己曾许多次跨越时间,不知道那些被遗忘的轮回,不知道那些被剪裁的因果。
而现在,她明白,籍雨知晓的事情,可能比她之前想象的要多很多。她身化聚变核心才梳理清楚的三个世界运行框架,籍雨也许早就知道。
不仅如此,就刚才籍雨对司蓝记忆复苏的态度,她所知的甚至可能囊括了以前的轮回——籍雨也明白司蓝肯定能意识到这一点。
她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铺垫,一个直接询问,却丝毫不计较为什么那么多信息要瞒着自己;一个坦率回答,因为两人之间绝不会心生间隙。
“我……我看到自己曾经独自行走于凯诺兰,”司蓝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没有你的陪伴一个人穿越世界,没有在乡下有一个家。”
“嗯,那是第一次。”籍雨把司蓝搂得更紧一些。
“凯尔蒂和我一起战斗。”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她死了。”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拥有重来的机会。但命弦于此,我知道此刻的她安然无恙。”
司蓝贴着着籍雨的脸,两人的肌肤轻轻摩挲着。
“可你呢,籍雨?”
少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低沉闷响,逐渐开始发紧,像是弓弦被一寸一寸地拉满。
“我可以不去想现在是第几次轮回,”
“不去想我变成一个小女孩那我原来的身体去了哪里,”
“我不问前路,只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做对得起内心,正确的事。”
司蓝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你呢?”
她的语速开始变快。
“你什么知道,是不是意味着你没有失去记忆,没有像我一样在陌生的世界里重新长大。”
“你肯定知道我住在普雷利城郊的那个乡下,”司蓝的声音又轻了下去,轻得像一根针落下。“可你没有来找过我。”
聚变核心中以太和光弦的相生和湮灭都慢了下来。
“在晴的梦境里我们并肩战斗,但那不是真实的你。我和凯尔蒂是从现实的红土进入梦境,而你一开始就在那梦中——你和母树、女王、以及所有的精灵一样,是晴记忆中的倒影。”
“我曾行行走于过去的原初世界,而你也在同一片时空**现过。但你和我不同,我忘记一切,你却还记得。”
“梦境中的聚变核心是真实的,我在聚变核心中通过封印城网络,像现在一样和凯诺兰的你相见。等到离开核心,回到晴的辉烬城,那便只是她记忆中的你了。”
少女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然而不同时间的你,记忆确实是贯通的。”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自己的担忧。
“我们一同穿越世界——真的是一同到达凯诺兰的吗?”
“如果我是在不断地轮回……那你有和我一次一次轮回吗?”
“你在这里多久了?”
司蓝的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一个人,多久了?”
“我在别人的记忆里见过你,在封印城网络中见过你——可我还没有在现实中见过你。”
她盯着籍雨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又像是在害怕那个答案。
“你真的还好吗?”
“我从来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你。可你知道我。你知道我在哪——你为什么不来?”
司蓝的情绪像崩裂的堤坝,拦不住话语的决堤。
“你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被困住了?还是有什么职责把你钉在了原地?”
“就算你们要么是遗忘要么是缄口不言,只是告诉我所有事情都必须由我自己去揭晓——可关于你的事,也连一点都不能说吗?”
“安啦,没事的。”
籍雨吻住司蓝,双唇贴着双唇,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暂停的符号。
司蓝话语被打断,那些连珠炮似的追问在唇齿相接的瞬间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从她的唇缝间溢出,消散在银白色的光流中。
“没事的,别急。”
籍雨又说了一遍,像在轻轻抚慰。
她就那样贴着司蓝的唇,等了几秒,确认那具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下来一些,才缓缓拉开一点距离。她的额头抵着司蓝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会去见你的。”
“等你离开红土,就去斯卡迪公国找凯尔蒂。”
“我们就在那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