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红之土,曾经辉烬之城伫立的地方,现今是一片坦荡。
高耸的城墙和精致的塔楼都在司蓝战斗的时候被拆解,巢催生的盘根错节的枝干也都在太阳之火的肃清虚无的余波中化为乌有。
地面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抚过,风从远处吹来,好像都难以带起尘埃。
而在此之下,光弦编织的物质流永不停歇地生成与消散,聚变核心静静地运作着,像地底的心脏,不知疲倦的生成物质,填补虚无。
一段独特的频率开始扰动聚变核心中的以太,以太降速调整着频率进行共振,以这段频率调和光弦,进行一次独特的编织。
银色的流光在聚变核心的最深处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司蓝在聚变核心中显身,她利用【反演协议】将身体重铸到凯诺兰的设想完全无误。
——与言光分别之后的行程一切顺利,没有节外生枝横生更多变故。
她只是顺着命弦的指引独自前行,穿越鬼雾寻找到一片祥和的湖泊。
湖水清澈见底,里面没有鱼虾和水草,却有着与鬼雾格格不入的生命灵性。
司蓝在湖边站了很久,然后她脱下靴子,踏入水中。
湖水很凉,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再到膝盖。她没有停,继续向深处走,直到水没过了腰际又攀上胸口,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在湖泊的最深处的东西完全在她意料之外……记忆。
身化聚变核心让她知晓原初世界人类从认识世界到与虚无对抗的大致脉络和如今的格局,三个世界共处同一空间,时间犹如流淌在克莱因瓶“内外”的水一样串联三个世界。
原初世界是起点,星舰时代的地球世界是前路,凯诺兰则是连接世界的节点。
而一切能够让凯诺兰偏离“稳定”这一概念的事物——灾难、战争、瘟疫、饥荒,凡能带来混乱的,都会让那因扭曲而脆弱的时空联系被影响,乃至于三个世界彻底分割。
就像一块磁体断裂成两截,彻底成为两个新的磁体,分明吻合的断面却再难连结,这也便是退磁一切行径背后动机的基本底色。
聚变核心唤醒的是她记忆中的知识,是她曾经记录、思考、归纳好的信息,条理清晰却隔着温度。
而湖中的记忆不同——她在鬼雾中找到的,是自己遗忘的经历。
少女曾孑然一人穿越世界,没有陪伴也没有家庭,独自一人行走于异世,摸索着虚无和退磁的踪迹。
那段记忆中的很多事物不够明晰,像是隔着朦胧的纱,只有轮廓没有细节,唯一鲜明的是一个她救下的小女孩。
女孩的父母在女孩还未记事的时候就丧命于瘟疫,她没有名字,被一位老人抚养长大。
不幸的是,老人没来得及抚养她长大便因病过世,司蓝在一伙被强盗打劫的人贩子车队中救下了她。
人贩子抓捕了成年小孩男男女女,司蓝放走了车队中其他的人,只留下了这个年纪太小、无处可去的女孩。
她蹲下身,平视着那双惶恐的、却又强装镇定的眼睛,询问女孩的名字,得到的答案却只有摇头。
司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女孩,自己会为她找个归处。
抚养女孩长大的老人没机会教会她更多事情,老人能给予她的,只有懂事乖巧的性格,和为她讲的一些故事。
女孩最喜欢的就是一些故事里美丽善良的公主,也会忍不住梦想自己如果是一个公主。
可在被司蓝救下之后,女孩的梦想改变了。
她深信不疑,美丽温婉的司蓝是一个真正的公主。
而她,想成为公主的伙伴。
女孩称呼司蓝为“殿下”,被司蓝带在身边的时候,她总想要帮司蓝提一些行李,如果在旅馆暂居,她还会趁司蓝洗漱时候打理床铺——老人抚养她时,她也会帮老人做事情。
司蓝带着女孩找到一位结交的朋友,将女孩托付给对方。
“她没有名字,你不帮她取一个吗?”朋友喊住了告辞的司蓝。
“要麻烦你照顾她长大,取名字这种事情我这甩手掌柜不太有资格吧。”司蓝摇摇头,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有没有资格不是我来判断的,”朋友怒了努嘴,朝向身后攥着自己衣角的女孩。
女孩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只是紧紧的捏紧朋友的衣服,嘴巴抿成一条线。
虽然舍不得与司蓝分别,女孩却明白自己留在司蓝身边,实质上只会添加麻烦。所以她没有任何纠缠和吵闹——她女孩太过懂事,除了执着于叫司蓝“殿下”以外,司蓝的所有话她都会听。
司蓝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毕竟我居无定所,在这里会更适合你长大。”
“至于名字的话……”司蓝略作沉思,“就叫凯尔蒂可以吗?”
……
再见面时,凯尔蒂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司蓝脸上却不见任何岁月流逝——她还是那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下了脚步。
朋友告诉司蓝,凯尔蒂小时候生活艰苦,导致气虚体弱,只能学一些以柔克刚的东西,所以她传了女孩一套操纵丝线的技法。朋友还说凯尔蒂学得不错,虽然她自己无法陪司蓝踏上旅途,但女孩可以跟着司蓝成为一份助力。
司蓝本想拒绝,她希望凯尔蒂像普通人一样找到自己生活的追求,去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在和她在一起走一段不知前路的旅途。
“可是,我的追求就是能在殿下的身边。”
凯尔蒂牵动手中的丝线,为司蓝沏上一杯淡茶,动作行云流水,茶汤稳稳地注入杯中,一滴未洒。
女孩的眉眼长开,身姿也拔高,但那双眼睛——在司蓝救下她时就亮晶晶的满是信任的眼睛,一点都没变。
“她说的是实话,这些年她练功的时候就靠着这股劲坚持的。”朋友也适当助攻。
就凭着多年未见仍旧是执着地称呼“殿下”,司蓝也没得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这样的心意司蓝实在拒绝不下,凯尔蒂从此就跟在司蓝身边,陪在她身边年复一年,形影不离。
她把司蓝的生活起居照顾得细致入里,细致到让司蓝偶尔会恍惚——怀疑自己难不成本质上确实娇惯得像个公主。
战斗时候的凯尔蒂却与平常截然相反。
明明是细柔的丝线,她的战斗风格却激进无比,一定要冲在司蓝的前面,贪婪的想要替司蓝挡下一切。
即使只是一支仅仅会擦过司蓝手臂的箭矢,她也一定要拦住,哪怕那支箭可能因此射进她自己的肩膀。
灵巧的丝线也让两人能够配合,凯尔蒂可以用命弦牵引司蓝,让少女获得更高的机动性,完成一些刁钻的闪转腾挪。
她们像是彼此身体的延伸,一个眼神、一次呼吸,就能读懂对方的意图。
不过丝线的强度终究有限,所以司蓝决心为凯尔蒂打造永不断裂的丝线——抓着手中断裂的线,搂着怀中倒在血泊里的凯尔蒂,司蓝就此立下誓言。
司蓝寻找到命运女神,要求她将命运拉扯成丝连接自己与凯尔蒂的灵魂。
只要司蓝的命运还没有结束,命弦就不会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