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蒂这些天总做一个梦。
梦中她将丝线挥舞成风,随心而动,摧金断铁,在昏暗的天光下划出无数道冷冽的弧线。
可那些凶恶丑陋的敌人源源不断,杀不完,斩不尽。
它们是奇形怪状的兽类,身体像是披挂着黑色的油墨,粘稠的液体从它们身上一滴滴落下,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恶臭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敌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她的丝线也一分一分地磨损。
凯尔蒂的手指不停歇,那些纤细的丝线在指尖震颤,像她不曾放松的神经一样紧绷。
丝线传递着每一次切割的触感,可敌人的数量不见减少,她听到了丝线在重压下发出的细微的、不堪重负的**,终于在某个利爪的挥击下断裂,一同断裂的,还有她的躯干。
那一瞬没有疼痛——疼痛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视野已经开始倾斜模糊。
她看到自己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上半身却已经向后倒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枝。
视野最后的余光里,殿下温婉的面容上悲痛欲绝
……
凯尔蒂睁开眼睛,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屋外的天色尚暗,远不到上课的时间。
她躺了一会儿,等待心跳平复,然后坐起身,望向一旁墙上挂着的画像。
画中的女孩面容尚且稚嫩,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
正是这幅画陪伴她度过了那段艰苦的内侍训练——无数个疲惫到几乎要倒下的夜晚,她看着画中那张安静的脸,在心中默念“殿下”,然后咬牙继续。
如今她已不再是那个在内侍排名中拼尽全力争第一的女孩,可她又变得只有看着这幅画才能心安,否则她只会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上演司蓝于光芒中的回眸——
那时在染红之土,像天空之瞳一般裂缝横亘于辉烬城上空,裂缝是天幕的伤痕,伤痕内黑夜更深的空,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周围的光与物质。
虚无覆盖物质世界,替换真实,将辉烬城所在的空间全部拉入虚无时空。
而少女身化聚变核心,引来太阳的烈火。
金色的洪流从天际铺展开来,如同一条横贯苍穹的光之长河,带着席卷一切的热浪,朝着那道虚无裂缝奔涌而去。
光与火犹如利剑斩开虚无空间,将虚无填满、消解、否定。
强大的力量甚至摧毁了晴的笼罩整个山谷和森林的意识屏障,光芒散去之后,辉烬城没有留下丝毫虚无的残存。金的每一具分魂意识都烟消云散——当然,没有人知道出现在红土的是否是他的所有灵魂。
撕裂天空的裂缝也被重新封闭,辉烬城的上方……虽然现实中的辉烬城已经在司蓝的战斗中被拆掉了,但总之,天空重归澄净。
晴重新掌控了梦境,她的意识站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抬起手,像是拂去琴键上的灰尘,拂去了学生们在梦境中关于原初世界的,替换成一些难以具体回忆的模糊冒险,然后解除了梦境。
似乎是在刻意回避,巢在梦境解放之前就已经离开,最后的精灵和母树中新生的意识没有见上一面。
晴召唤彩虹桥,目送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踏上这童话一般的七彩,彼端是他们熟悉的泽木尔克校门。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红土,有人低头不语,紧紧攥着同伴的衣袖。
学生们的失踪和学生们的回来一样突兀,深入红土中去寻找学生下落的泽木尔克先遣队也因此被召回。
各国继承人的归来,让他们失踪而引发的政局动荡有了新的风向。
那些在他们失踪期间蠢蠢欲动的势力,有的悄然收手,有的则被连根拔起。
泽木尔克许给所有人足够的假期,去做各自必要的事情,普通的学生也得到了泽木尔克的足额慰偿——钱币、礼物、还有一封由校长亲笔签名的慰问信。
银柳姐妹的记忆被晴单独照顾,让她们没有忘记红土中经历的一切,晴在临别前单独见了她们,告诉二人会在之后有机会拜访银柳之森。
爱丽丝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希律站在姐姐身后,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篾失去了自己巨龙的身躯,也失去了留存其中绝大部分灵魂力量。
曾经遮天蔽日的躯体化作尘土消散,只剩下孱弱的人形身躯和与之相配的灵魂。不过他却获得了自由——之后去往何处,与晴再无关系,独自消失在红土之中,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雅的情况比较特殊。她的灵魂被金影响过,那些虚无的触须曾深深扎入她的意识深处。
籍雨清除了污染,但她的灵魂仍需要后续的恢复——像一片被踩踏过的草地,需要时间才能重新长好。
在梦境释放前,籍雨告诉凯尔蒂,她会带着林雅去往卡拉山丘修养。那里是“书与时间海”协会的坐落之处,有足够安静的环境,也有足够了解灵魂的人。
不过凯尔蒂从梦境中脱离之后,籍雨和林雅就已经失去了影踪,司蓝的两位恋人同样没能在现实中接触。
凯尔蒂也没有踏上被彩虹桥去往往泽木尔克,陆鸥载着她穿过晨雾和暮霭,飞越了整片红土,最终降落在斯卡迪公国的伊莎家族领地上,她找到了依兰·伊莎——少女的母亲。
依兰女士没有对凯尔蒂表现出丝毫责备,她只是让女仆坐下,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询问了两人离家之后的详细经历。
从普雷利城结识热心热情的夏思雅尔娜,到山中遇到的海沫,那个背负诅咒的小女孩倔强的眼神。
再有千河城的海啸和虚无巨兽,行者如何用生命堵住裂缝。
讲染红之土地下负罪的巨龙,讲辉烬城烧尽虚无的太阳之火。
凯尔蒂说了很多,时间在依兰和凯尔蒂茶杯中凉透的水中溜过。
有些地方讲得细,有些地方一笔带过。依兰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当凯尔蒂讲完,依兰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轻轻覆在凯尔蒂的手背上。
“不用担心,只要命弦的彼端递而来的感受仍旧安然无恙,安娜她就不会有事。”
依兰没有责怪凯尔蒂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的女儿,她只是安慰凯尔蒂不必太过自责,然后为她安排了住处,和伊莎家族领内科黛拉城中,泽木尔克合作办学的借读名额。
依兰·伊莎自己则行踪不定,总是消失很长时间又出现,询问凯尔蒂明显的感受。
命弦一成不变,命弦安然无恙
可梦中自己的丝线,为什么断了?
对梦境的疑惑把凯尔蒂从回忆中拉回,这个梦是现在凯尔蒂除了命弦之外唯一和少女有所关联的事情。
但她想不明白这梦意味着什么——是预言?还是和当时红土中爱丽丝的梦境类似,是源自不同时间线的回忆?
可爱丽丝当时所见那些画面与红土中的情景息息相关——腐沼自爆、地震、学生伤亡,每一幅画面都能与现实中的某个选择对应。凯尔蒂的梦境却没有什么前后因果,只有敌人与战斗,死亡与悲伤。
思来想去,女仆决定向爱丽丝去一封信。
她点亮蜡烛,铺开信纸,提起笔。。
“爱丽丝小姐,自斯卡迪公国也逐渐出现疫情后,信使和旅商的数量骤减,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通信了,希望你和希律小姐一切安好。”
笔尖顿了顿。
“我最近常做一个奇怪的梦,这是自殿下失踪一年以来,第一次有了勉强可以称为新线索的事情。”
思念和自责的情绪在心中长时间作祟,倒让凯尔蒂在和籍雨或者爱丽丝通信的时候,敢于直接展露她和少女之间的“私密”称呼。
“爱丽丝小姐在红土时曾梦到一些不同时间线的情景,我想要向爱丽丝小姐多了解一些,看是否有什么相似点可以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