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多了几根蜡烛,插在壁炉台上的铁制烛台里,火焰在空气中静止地燃烧着,把周围的墙壁和家具照成一片昏黄。墙上挂着的斑驳镜子把烛光折射成几团模糊的光斑,散落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像是被谁摘下又遗忘在此的星辰。
时崎狂三坐在壁炉对面的一把高背椅上。双腿交叠着,双手搁在扶手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幅油画。深红与黑色的灵装在烛光下显出一种沉郁的华丽,蕾丝裙摆铺展在椅座两侧,几乎垂到了地面。她异色的双瞳注视着走进门的人,目光沉静而冷淡。
和过去三天的每次拷问一样的开场。那把用来让爱坐的椅子摆在房间的中央,和狂三之间隔开大约三米的距离。分身把爱带到椅子旁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随即开始用丝绸缠绕爱的手腕。
正是在这个时候,爱开了口。
「我想问一个问题。」
分身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绑。
高背椅上的狂三没有立即回应,她那双异色的眼瞳在烛火映照下微微一缩,似乎是在判断爱这句话的意图。
「……哦?」
狂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礼节性的、不咸不淡的上扬。爱在过去三天里已经熟悉了这种语气,它通常出现在狂三开始提问之前,是某种热身式的前奏。
「犯人小姐倒是先提起了要求呢。」狂三微笑,「真是有趣。如果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是不是也应该先回答我的?」
狂三的反应在爱的意料之中。她不认为自己的提问会被狂三接受,但这个问题已经在她的心里堵了三天,如果再不问出来,恐怕会一直堵下去。
「这三天你问我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如实回答了。」
爱的语气毫无对抗,也没有怒意,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不知道山打纱和是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张脸。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这些答案可能不是你想听到的,但都是真话。」
狂三的笑容纹丝不动,但那双异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所以,」爱继续问下去,「我希望换一个方向,与其继续让你徒劳地问我不会改变答案的问题,不如让我问你一个。」
爱抬起头,直直地望进了那双金与红交错的双眸。
「山打纱和与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烛火跳了一下。明明这间客厅里没有任何气流。但烛火确实在那个瞬间摇曳了,像是空气本身震颤了一瞬。
时崎狂三的表情凝固了。那种端庄如油画的姿态,那个精心维持的微笑,那份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在此刻同时出现了裂痕。不到崩溃的程度,只是停滞了,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时钟的齿轮突然卡住了,表盘上所有的指针都在同一个位置定格。
狂三的嘴唇微张,又迅速合上。她的视线落在爱的脸上,随即失焦,又再次集中。显然,狂三没有料到会被问这个问题。在三天的拷问里,她一直是提问的那一方,所有的对话都围绕着指向爱的问题展开,她从未想过把自己暴露在爱的提问之下。
分身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缠到一半的丝绸松松垮垮地挂在爱的手腕上,分身站在她身旁,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向另一个自己。
狂三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烛火都安静地变矮了一截,烛泪沿着铁制烛台的凹槽缓缓淌落。
爱以为狂三不会回答了。以她这三天的立场和狂三表现出的性格,被拒绝是正常的,或许爱还会因为触碰了禁区而招来更猛烈的暴力,她也对此做好了准备。
然后,狂三笑了。
与先前那些挂在脸上的、如同面具般的微笑完全不同。狂三笑得短促而苦涩,带着一股自嘲的悲哀。
「发生了什么?」
狂三低声重复了一遍问题。
「是啊,发生了什么呢。」
狂三的声音在重复中变了质。原本还维持着某种冷淡的调侃,但刹那间,底层的感情就已经压不住了。
「我杀了她。」
三个音节。简短,清晰,没有任何修饰。说这句话的狂三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像是她已经说了这句话千百次,话语本身的意义早已被磨平了,只剩下声音的空壳。
但她的平静只持续了一瞬。
「我,亲手,把她杀了。」
狂三的低语中,每个字之间都强行地停顿了一下,她似乎需要在每个词语之间喘口气才能继续把话说下去。她的声音也变了,某种沙哑的、粗粝的情感把狂三原本丝缎般顺滑的嗓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你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狂三从高背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很快,快到灵装的裙摆来不及展开就被她的步伐拖在了身后。蜡烛的火焰在她掀起的气流中剧烈摇晃,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纱和是……纱和,她是……」
狂三的语句断裂了。
「她是我为数不多的……她是唯一一个……在我成为这个样子之前……」
狂三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双手攥紧了灵装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很温柔……她很善良……她喜欢猫……她笑得很美。你知道吗?那是世界上……」
狂三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是因为克制,而是因为有别的东西先于语言溢了出来。
那是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狂三异色的双眼里涌出来,毫无遮拦地砸在灵装的领口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变成那个样子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我以为我杀掉的都是怪物……」
狂三的语速越来越快,逻辑也越来越混乱,种种话语混杂在一处,分不清先后,也分不清轻重。爱屏住了呼吸。
「然后我回去的时候……她就躺在那里……那张脸……和你现在一模一样的脸……变回来了……从怪物的样子变回来了……但是已经……已经……」
狂三的声音骤然拔高。
「然后你就顶着这张脸出现在我面前!」
在爱反应过来之前,狂三就已经冲了过来。以近乎于猛禽扑击的动作,她的身体重心完全前倾,她整个人像利箭一样射向了坐在椅子上的爱。
「唔?!」
椅子向后翻倒,捆到一半的丝绸完全散开了。爱的后脑勺撞上了地毯覆盖的木地板,闷响和钝痛在意识中炸开。狂三的体重随即压了上来,膝盖抵着爱的小腹,双手揪住了爱的领口。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是这张脸!为什么……偏偏是……这张脸!」
狂三的拳头落了下来。一拳,两拳,三拳,砸在爱的肩上,擦过爱的脸颊,打在爱的胸口。每一拳都带着嘶吼的尾音和飞溅的泪滴,但比前三天更甚的是,狂三的拳头里注入的力量羸弱无比,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乱抓身边的浮木。
「我恨你……你这个……冒充纱和的……我绝对不会原谅……」
狂三挥拳的频率越来越低,力度越来越轻。很快,狂三就只是机械地把手举起又放下,举起又放下,她的泪水滴在爱的脸上,爱尝到了温热的、苦涩的咸味。
然后,狂三开始说什么。不是对着爱说的,狂三根本没有看着爱,只是看着某个遥远的、不存在于此处的地方。她的嘴唇轻微翕动,声音也几不可闻,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传入了爱的耳朵。
「纱和……对不起……对不起……」
狂三反复地说着,如同坏掉的唱片卡在同一个音轨上。
「对不起。」
「对不起。」
爱躺在地板上,仰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狂三。泪水模糊了她的面容,但穿过水雾的间隙,爱能看见被泪痕浸湿的面颊,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的鼻尖,不断颤抖的嘴唇,以及那双异色的双眸里翻涌着的、深不见底的悲恸。
这和爱知道的时崎狂三完全不同。在她前世的记忆中,时崎狂三是「最恶的精灵」,是无情的杀手,是带着从容的微笑支配时间和暗影的人,是优雅、美丽又残忍的强大存在。
但爱见到的狂三和这些词丝毫沾不上边。
啜泣的狂三。
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狂三。
连呼吸都乱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狂三。
不是「最恶的精灵」,不是杀手,不是操纵时间的可怕存在,只是一个失去了重要之人的孤独女孩。
爱想要说什么,但在狂三海潮一样的悲伤前,她却想不出任何话语。
就在这时,狂三静静地说了什么。泪水还挂在她的脸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带着某种冰冷的决意,她低声说出了一个词。
「刻刻帝。」(Zafkiel)
然后,世界就撕裂了。
以狂三的身体为圆心,无形的裂缝向四周扩散开来。摇曳的烛火变得黯淡,墙上的壁纸发出细碎的剥裂声,地板下的木质结构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首先出现的是时钟。它从狂三的背后浮现,缓慢地、庄严地升起,巨大的钟盘足以覆盖半个客厅的墙面,罗马数字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两根指针静止着,等待着下一次摆动的命令。
那是「刻刻帝」(Zafkiel),精灵拥有的最强武器,足以扭曲世间法则的绝对之力。爱见过它,在动画的画面里,在屏幕的另一侧。彼时的她作为一个安全的旁观者,曾精心欣赏过这面时钟的出场。
但隔着屏幕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天使散发出的不仅仅是光,还有重压。无形的压力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仿佛时间本身在它的面前都敬畏地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
然后是枪。
一把古朴的燧发式手枪出现在了狂三的右手中。和「刻刻帝」一样,它仿佛是从空无中直接凝聚成形,枪身的金属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黑洞洞的枪口朝向下方。
朝向爱的额头。
「……呼。」
伴随着狂三的呼吸声,冰凉的金属触感抵住了爱的眉心。枪支混合了金属和硝烟的气味钻进了爱的鼻腔,爱知道只要狂三扣下扳机,一切就会在刹那间结束。
但爱却没有感觉到杀意。哪怕她不具备「感知杀意」之类的超凡能力,被枪抵住额头的她并没有害怕到心跳加速,死亡近在咫尺时理应出现的身体僵硬或浑身战栗也都没有发生。
因为爱感觉到那把枪在抖。
准确说,是狂三的右手在抖,枪也因此产生了偏转,冰凉的枪口在她的额头上画着浅浅的圈,却始终迟疑着,没有任何击发的动作。
爱的视线越过枪管,越过握枪的手指,落在了狂三被泪水浸透的脸上。
烛光和「刻刻帝」的幽蓝色光芒一起照亮了狂三的面容。右眼的绯红色变得更深了,像是一颗在夜幕下燃烧的。刘海被泪水打湿后贴在了面颊上,左眼中金色的钟面在昏暗中静静转动,冰冷而精密。
爱看着狂三的表情。
不是愤怒,愤怒在刚才的嘶吼和泪水中已经燃烧殆尽了,留下的只有灰烬。
不是悲伤,悲伤需要指向一个目标,但此刻狂三的表情没有方向。
这一刻,爱意识到了狂三脸上的是什么。
就像是站在空无一物的房间的正中央,四面墙壁都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了自己的倒影,却没有任何一个倒影愿意走出来陪伴她。孑然一身,孤身一人,种种词汇所诠释之物的尽头,在失去了所有伪装之后所剩下的,最纯粹的孤独。
背负着这份孤独的少女正低头看着爱。她带着枪,带着泪水,带着能够支配时间的天使,带着投下的巨大光圈。只是这一切哪怕加在一起,也掩盖不了她眼瞳里的空无。
有什么东西捉住了爱的心脏。一种无法用理性去解释的冲动,与兴奋、恐惧和愉悦都丝毫无涉的这份情感,驱使着爱的身体动了。
她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从地板上抬了起来,动作缓慢而轻柔,仿佛在靠近一只随时会受惊飞走的小鸟。这只手越过了枪管的侧面,越过了那把颤抖的火枪,最后,指尖碰到了狂三的脸。
从指尖传来温热又湿润的触感,爱触摸着狂三因泪水而变得滑腻的肌肤,她的指腹沿着狂三颧骨的弧线轻轻滑过,将沿途的泪痕抹去了些许。
没有用力,没有目的,也没有附加的含义。爱只是触碰着狂三,不过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哭泣时最原始的安抚方式。
狂三僵住了,从头到脚。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术,甚至连呼吸都中断了一瞬。握枪的手僵在原处,枪口仍然指着下方,但狂三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量。金与红交错的眼眸急剧地放大又缩小,眸子里剧烈地振荡着。她感觉到有人在触碰她的脸,用山打纱和的手,
用最温柔的力道。
一瞬间变得好长好长。烛火凝固在了弯曲的模样,「刻刻帝」上的光晕停止了脉动,空气中的浮尘悬停在了半空。
有什么东西无声的碎了。
狂三硬撑不下去了。燧发枪脱手掉落,在空气中翻转了半圈,还没来得及碰到地板就化为了黑色的雾气。她背后的天使也在同一时刻开始褪色,罗马数字的光芒依次熄灭,像是一盏盏被吹灭的灯,最终溶化在了昏暗的空气之中,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狂三仍然跪在爱的身上,一动不动。
爱的手仍然贴在狂三的脸颊上,她能感觉到狂三微微的颤抖,就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然后,阴影开始波动,狂三自己的影子里摇曳起来,三个和狂三一模一样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客厅里。分身们都没有穿灵装,而是穿着不同的便装。一个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另外两个分别穿着类似女仆装的围裙和一件带兜帽的深灰色外套。
她们的动作迅速而默契,身穿高领毛衣的分身走到狂三身旁,弯下腰,从后面轻轻地扶住了自己的肩膀,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搬动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了,该回去了,我。」
分身的声音很轻,比本体更加简洁直接,没有了那层华丽的外衣,多了一层小心翼翼。
狂三沉默着,于是穿围裙的分身走到了另一侧,两位分身一起将狂三的身体从爱身上扶了起来。「最恶的精灵」好似失去了全部力气,任由自己的分身们摆弄。
狂三「被起身」时,爱的手自然地滑落了。在指尖离开狂三脸颊的最后一刻,爱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想要贴紧自己的力量。须臾之间,爱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穿兜帽外套的分身走到爱的身边,伸出手。
「请起来吧。」
爱握住了那只手,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后脑勺有一点隐隐作痛,校服的背后蹭上了灰尘和地毯的纤维。她抬起头,看向了被两个分身扶着的狂三。
狂三也在看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却仍然沉重,像是浸透了铅。狂三的眼神里掺杂了太多的情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困惑、怀疑和愤懑的底下,似乎多了一样此前不曾对爱展现过的东西。
「……你……」
没有说完,狂三便收回了视线,垂下眼帘。分身们搀扶着她转过身,走向客厅的门口。狂三的脚步很慢,裙摆拖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她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变轻,变淡,最终被某扇门关闭的声响取代。
「走吧,回房间。」
穿着兜帽外套的分身打破了沉默。语气不冷不热,但和之前相比少了一些棱角。爱默默地和她一起走出了客厅,踏入了昏暗的走廊。到了二楼的小房间,分身打开了门,侧过身让爱走进去,而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注视着爱的背影。
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就算了。」
门关上了,但没有锁扣转动的声音。爱站在房间中央,听着分身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某种微温的触感。真实的、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体温,来自在皮肤下流动的血,来自从眼眶中溢出的泪水。
爱握了握拳,又松开,掌心的温度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