拷问与拷问之间的空隙,是漫长的独处时间。
第一天结束后,爱被从客厅的椅子上解开,然后被带到了别墅二楼的一间小房间里。
房间不大,甚至称得上狭窄,窗户同样被窗帘封死了,家具只有一张铺了干净床单的单人床、一把没有靠背的木凳,以及角落里一个空荡荡的旧衣柜。门从外面锁上了,但爱没有被施加额外的束缚。大概是狂三觉得在这栋被阴影包围的别墅里,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少女不可能逃出去吧。
狂三的判断是正确的。
爱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手腕上残留的红痕。说来也奇怪,这些痕迹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些。不是她的心理作用,而是实实在在地,在很短的时间内消退了不少。
也许是这具年轻身体的恢复力比较好?爱这样想着,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
比如这间房间。虽然简陋,但出乎意料地干净。床单没有灰尘,甚至带着某种清淡的洗涤剂的气味。木凳的表面被擦拭过,地板上也没有旧房子那种积年累月的灰垢。有人专门为了关押爱而打扫过这个房间。
然后是食物。
在爱第一次被关进这个房间的几小时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狂三本人的脚步声很像,但节奏稍微轻快一些,像是踩着某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旋律在行走。
门开了。
时崎狂三走了进来。
狂三的分身。
爱在动画里见过。时崎狂三能够用天使「刻刻帝」(Zafkiel)的力量创造出自己的分身。
这个分身端着一个木制的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米饭、一碟菜和一小碗味噌汤。目光对上的瞬间,分身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某种波动。
爱意识到对方在看自己的脸。和狂三本人那种被痛苦和愤怒搅成一团的注视不同,分身的目光更加直白。她不加掩饰地打量着爱的面部轮廓,棕色的头发,三股辫的编法,校服的样式。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给你的,吃吧。」
分身开口了。声音和狂三几乎没有区别,但说话的方式更简短也更随意。少了那层精心维护的优雅外壳,多了几分更加本真的味道。
「谢谢。」
爱下意识地道了谢。分身听到这两个字后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把托盘放在了木凳上就转身出去了,门再次上锁。
爱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
「……好喝。」
爱说的是真话。味噌的浓度恰到好处,豆腐切得很规整,上面飘着几片新鲜的葱花。米饭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也没有凉透,粒粒分明但又不会太硬。菜碟里有萝卜、魔芋和炸豆腐泡,调味偏甜,煮得很软烂,入口即化。
作为一个囚犯的待遇来说,这也太好了。爱一边吃一边想,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并不饿。
从睁开眼到现在,粗略估算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经历了拷问和殴打,消耗了不少体力,按理说爱应该已经饥肠辘辘才对。但她完全没有饥饿感。不是「可以忍耐」的那种程度,而是彻彻底底地、从胃到食道到口腔,没有任何来自身体的进食需求。
那爱为什么还在吃?
因为好吃。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就自然而然地继续吃了下去。但如果这些食物从未出现在面前,爱大概也不会感到任何不适。
爱放下了筷子,低头看着自己吃了一半的饭碗。
奇怪。
这种奇怪在之后的两天里不断累积。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爱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天留下的那些被打红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淡化或褪色,而是干干净净,连一点残留的触痛都没有。她把袖子撸上去,检查了自己的手腕和手臂。昨天被束缚留下的红痕也不见了。她的锁骨附近挨了不止一拳,但爱现在用手指按压那个区域,没有任何淤青的触感。
爱又检查了嘴角,先前被牙齿磕破的伤口。她的舌尖舔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只有光滑的、完好无损的口腔黏膜。
这显然不正常。就算是年轻人恢复力好,能够一夜间把所有的外伤都复原到毫无痕迹,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体的极限。
奇怪的还有其他事情。
爱不口渴。和饥饿感一样,口渴的感觉也完全不存在。分身送来的水她会喝,但纯粹是出于习惯,不是因为身体需要。
尽管爱原本也没什么睡意。即使连续十几个小时保持清醒,精神状态也始终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水平。她不会犯困,不会注意力涣散,也不会出现那种长期缺乏睡眠的迟钝感。她可以睡着,但那是她的主动选择,生理上对此毫无需求。
爱不会变脏。关在这间没有浴室的小房间里整整两天,头发依然保持着她醒来时的状态,干燥、蓬松、没有一点油腻。校服上没有汗渍,皮肤没有出油,连指甲都没有变长。她整个人都维持着一种怪异的清洁感,仿佛构成这具身体的东西压根就不会产生污垢。
到了第三天早上,当分身送来早饭的时候,爱对着那碗煎蛋和白粥发了很久的呆。
这具身体不是人类的身体,至少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人类。
可如果不是人类,那是什么?
精灵?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在这个世界,精灵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精灵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同,或许不需要进食和睡眠也说得通。而且狂三一直在问她是不是精灵,这是不是也算一种间接的佐证?
爱闭上眼,试着集中精神。
在动画里,精灵使用力量的时候会穿上名为「灵装」(Astral Dress)的特殊服装,同时召唤出名为「天使」(Angel)的强力武器。如果爱真的是精灵,她应该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才对。
爱在心里想象着某种力量从体内涌出的画面,想象着华丽的衣装覆盖全身,想象着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闪闪发光的武器。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芒,没有变化,连一点点类似于「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流动」的实感都不存在。就像是爱在对着一堵空墙挥拳,连回声都听不到。
爱又试了几次。闭眼,集中,想象,等待。
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生。睁开眼后,爱的面前还是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和那份煎蛋。早已凉透的味噌汤在碗底形成了一层沉淀,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
「搞不懂。」
爱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
不是人类,也不是精灵。那到底是什么?爱这具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不会受伤、也无法使用任何力量的身体,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爱想不通。
不过,爱的眼下有比这更需要思考的事情。
第三天的傍晚,爱坐在小房间的床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橘红色的光。那是下沉的太阳,又一天要结束了。
三天。爱被关在这栋别墅里已经三天了。三天的拷问,三天的追问,三天的拳头、巴掌和尖锐的质问。当然,还有三天的好饭。
分身今天中午给爱送来的是的炸猪排便当配蔬菜沙拉。米饭上撒了黑芝麻,炸猪排的面衣金黄酥脆,切面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小碟酱汁。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是给一个阶下囚准备的伙食。
矛盾。
时崎狂三是矛盾的。对爱施以暴力,但每一拳都在最后关头收力。用冰冷的语气威胁,但威胁从来没有兑现。把爱关在阴暗的房间里,但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新换的床单。一边拷问一边送来精心准备的餐食,好像生怕爱饿着。
这不像是对待一个敌人的方式。更像是面对一个穿着至亲之人衣服的陌生人,明知道应该恨,应该狠下心来逼出真相,但那件衣服上残留的熟悉气息一次又一次地拦住了刀锋。
山打纱和。这个名字在三天的拷问里出现了无数次。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狂三表情上那种几乎无法维持的裂痕。其中当然有愤怒,但如果只是愤怒的话,拷问早就应该升级为真正的酷刑了。狂三当然能做到,凭她的力量,要让爱生不如死大概比眨眼还简单。
但她没有对爱那样做。在怒意的底层,在那些失控的拳头和无法落到实处的威胁之下,藏着的是某种深刻得多的东西。
这三天里有好几次,在狂三转身离开客厅后,爱听见的那些脚步声会在走廊中途停住。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寂静。没有门开门关的声音,没有移动的声音,只有沉默。站在走廊里的她大概就那样站定了很久,之后才走回自己的房间。
有一次在半夜,爱隐约听见了从走廊另一端传来的声响。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这栋老旧的别墅在夜间安静得近乎真空就绝对无法察觉的声音。那不是哭声。比那更加克制,更加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想出来却出不来,只能发出那种含混的、模糊的声响。
爱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听着这个声音,最终得出了结论:
时崎狂三比她痛苦。
这个判断与同情无关,与某种自以为是的共情也无关,只是一个朴素的事实。
对爱来说,这三天的拷问虽然不好受,但那种隔着毛玻璃的钝感始终在保护着她。疼痛是真实的,恐惧也多少有一些,但没有任何一种情绪强烈到能够压倒爱的理性。她被打了,被关了,被质问了,但这些经历加在一起,大概也只是让爱觉得「挺难受的」的程度。
而站在对面的那个人呢?
那个每一拳都在纠结,每一句话都在摇摆,每次离开都要在走廊里停留许久的人。
那个把拷问室的菜单准备得比外面的餐厅还用心的人。
那个在深夜的房间里独自发出那种声音的人。
狂三所承受的,肯定比自己多得多。
这个念头在爱的胸口沉淀了三天,终于凝聚成了一个具体的形状。
爱想要知道,爱很想知道那个名叫山打纱和的人是谁,时崎狂三与她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往,以及这张脸的出现会让狂三愤怒到如此地步。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往常一样,是分身的脚步。轻快的,带着一点随性的节奏。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那张和狂三一模一样但表情更加随意的脸出现在门外。
「该走了哦。」
分身靠在门框上,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她的视线在爱身上转了一圈,目光在那束三股辫上多停留了一瞬。
爱从床沿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爱对时崎狂三的感情已经变得复杂了。不再是三天前在商业街上初见时那种单纯的粉丝心理。说实话,在经历了三天的拷问后还能对一个人保持喜爱,那不叫心胸宽广,叫脑子有问题。
但爱心中没有厌恶,更谈不上憎恨。一个对她施暴、囚禁她、无止境地追问她回答不了的问题的人,爱对这个人的情感竟然不是恨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于遗憾的东西。
因为爱看到了,透过愤怒和暴力的缝隙,她看到了一个正在被深重的悲伤折磨着的人,而那个人大概比她更希望这场拷问能快点结束。
「走吧。」
爱跟着分身走出了房间,踏入了昏暗的走廊。廊壁上的壁纸剥落了大半,偶尔有几幅歪斜的画框还挂在那里,画面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内容。走廊尽头,客厅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爱在走廊上停下了脚步。
分身察觉到了,回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
「这次,」爱说,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很轻,「我想问她一个问题。」
分身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只红色的眼睛注视了爱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做出了一个爱无法判断含义的表情,转回头继续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爱跟了上去。走廊尽头的门外,隐约可以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声响,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裙摆布料窸窣的声音。
爱在门口深吸了最后一口气,在心里反复确认了一遍措辞。
然后,爱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