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恢复的时候,她闻到了木头的气味。
那是老旧的、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干燥开裂的木质特有的气息,还有灰尘和霉斑,以及某种隐约的、类似于潮湿壁纸的甜腥味混在其中。
她睁开眼。
天花板很高。深棕色的木质横梁在昏暗的光线中描绘出粗犷的几何线条,一盏早已不亮的吊灯悬在正中央,灯罩上覆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墙壁上贴着已经起翘的暗花壁纸,几处大块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斑驳的灰泥。窗户被厚重的、颜色晦暗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只有极细的光线从帘缝中渗进来,在空气里切出几道飞舞着尘埃的光柱。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
手腕被某种柔软但结实的东西捆在椅子的扶手上。不像绳索,质感更接近于丝绸,但拉扯的时候完全没有松动的余地。脚踝也是一样,被固定在了椅腿上。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成果。
这里是哪?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这像是一间很久没人使用过的客厅。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壁炉,炉膛里堆着早已冷透的灰烬。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镶金边的镜子,镜面因为氧化而变得斑斑点点。地板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波斯风格地毯,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编织纹理。角落里有一组蒙着白布的沙发,布上落满了灰尘。
一栋废弃的别墅?大概如此。
记忆的碎片在她的脑海中慢慢拼接。商业街、空间震避难须知的告示牌、突然消失的行人、蔓延的阴影、然后是那个少女。
时崎狂三。
红与黑的灵装,异色的双眼,如同从阴影中绽放一般的身姿,以及吞没了自己的黑暗。她还记得最后听到的那句话。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看到这张脸呢。」
这张脸?说的是自己的脸,但自己的脸有什么特别的吗?一张她自己都不认识的、留着棕发三股辫的、普通少女的脸。
她的思绪还没来得及往更深的地方延伸,不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轻盈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房间外面的走廊上传来,逐渐变得清晰,然后在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时崎狂三。和她在商业街上看到的一样,狂三穿着那身深红与黑色交织的哥特萝莉装束,长短不一的双马尾在走动时轻轻摇摆。但这次因为距离更近,她可以看清更多的细节。裙摆上蕾丝花纹的走向,领口缎带的系法,以及那只露出来的红色眼睛里,正在燃烧着的某种浓烈的情感。
不是从容。
这是她刚刚才意识到的,之前因为太过专注于「见到了喜欢的角色」这件事而忽略掉的信息。
时崎狂三的嘴角挂着微笑。但她的微笑里没有温度,像是被刻在面具上的纹路。而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绝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好奇或者兴趣。
那是愤怒。
纯粹的、压抑着的、随时可能溃堤的愤怒。
「那么,」
狂三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用那种如丝缎般柔滑的声音说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用纱和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纱和。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对话中,她完全没有头绪。
「纱和……?」
她的困惑是真实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写满了茫然。这不是演技,因为她根本不具备在这种情况下演戏的余裕。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狂三想要的。
因为狂三的笑容消失了。像薄冰碎裂一样,一瞬间就从那张精致的脸上崩落。取而代之的表情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重新整理好,但那短暂的一瞬足以让人窥见底下的东西。
扭曲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你不知道?」
狂三的声音也变了,仍然是那个音色,但语调里多了一种危险的波动,像是绷紧的琴弦在承受着超出极限的拉力。
「顶着她的脸,却说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左脸上就炸开了一记耳光。
很响,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她的头被惯性带向了一侧,面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灼痛。
「说啊。是谁派你来的?DEM?」
又一记耳光。这一次打在了右脸上。力道比刚才更大,嘴里被牙齿磕破的地方渗出了淡淡的血腥味。
「是用什么方法变成了那张脸的?是哪个精灵的力量?还是魔术师的技术?」
紧接着是拳头。不是训练有素的攻击,而是带着强烈情绪的、失去了控制的挥击。第一拳打在了肩膀上,第二拳擦过了下巴,第三拳落在了锁骨附近。每一拳的落点都不一样,力道也参差不齐,像是打出这些拳头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拳该往哪里招呼。
她被打得闷哼了一声,连带着椅子往后滑了几厘米。疼,虽然那层毛玻璃般的钝感仍然存在,但物理意义上的冲击还是实实在在地传递到了身体各处。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些攻击虽然来势汹汹,伴随着的情绪也压迫感十足,实际造成的伤害却并不算大。不是因为对方没有力量,相反,拳打里蕴含的力道远超一个普通少女应有的水准。问题出在精确度上,每当那些拳头快要以一个足以造成严重伤害的角度和力度落下来的时候,总会在最后一刻偏转方向,或者收回一部分力量。
如同挥拳的人在自己和目标之间设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始终无法逾越。
又一拳。这一次连角度都没校准,如同用手背扫过了脸颊,力度轻得像是在赶走一只落在皮肤上的飞虫。
然后,拳头就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见了时崎狂三的表情。
那只悬在半空的拳头收了回去。
时崎狂三什么也没说。她就那样站了几秒钟,注视着椅子上的少女那张被打得微微泛红的脸,呼吸急促而不均匀。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中途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后又恢复了节奏。最后是一扇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很响。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她坐在椅子上,被绑着的手腕因为刚才的挣动而有些发红。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边的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当然,所谓的「一天」其实也不过是她的主观感受。
被牢牢遮住的窗户不会透进来多少光线的变化,她没有手表或者手机,也没有任何可以计量时间的工具,只能凭借身体的感觉和偶尔从窗帘缝隙里窥见的明暗来大致推测昼夜的交替。
拷问在第二天继续了。
过程和第一天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时崎狂三走进客厅,用那种在优雅和崩溃之间摇摆不定的语气提出问题,然后在得不到满意答案的时候失控,把质询变成了单方面的殴打,打到一半又忽然停下来,用某种复杂到无法解读的目光盯着她的脸看,然后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把自己关进走廊另一端的某个房间里。
第三天也是如此。
唯一的变化,是狂三的问题正越来越具体。
「你是精灵吗?你的天使(Angel)是什么?」
「纱和的这张脸……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不说话也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可以让你开口。」
但狂三说的「手段」始终停留在口头威胁的程度,从未真正付诸实施。当然,单纯的殴打已经够痛了,但比起这个世界中真正的拷问手段而言,她所承受的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
她也发现,狂三始终在问同一个问题。
那个名字。
山打纱和。
这个名字在这三天里被提起了无数次,每一次从时崎狂三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都会产生微妙的变化。有时候是冰冷的,有时候是尖锐的,偶尔还会掺杂进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柔软,像是尖刺丛里藏着的一小片天鹅绒。
纱和。
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名字,一张被告知属于别人的脸。
她想要回答,她真心地想要给出一个能让狂三满意的答案,至少也是一个能让狂三的拳头暂时停下来的答案。
但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山打纱和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长着这张脸,不知道狂三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
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山打纱和是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张脸。」
她的回答每次都像是火上浇油一样,激起狂三更强烈的怒意。但她说不出别的东西来,她没有撒谎,倒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崇高的品格,只是因为在这种连说真话都会挨打的境况下,撒谎恐怕也不会让情况变好。
在第三天的某一次拷问中,狂三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
名字?
她在这个世界没有名字。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没有为她留下任何记忆,自然也包括名字。而前世的那个本名连同前世的一切,都已经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
但有一个字留了下来,她前世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那个字的触感特别清晰,像是被人用力按在纸上写下的最后一笔,墨迹深得透到了纸的背面。
「爱。」
她说。
「我叫爱(Ai)。」
狂三对这个名字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它只是被收下了,像是归档一份不那么重要的文件一样被放到了角落。
然后拷问又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