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与其说是在寻找什么,不如说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她沿着住宅区的街道一路往那些较高建筑物密集的方向走,穿过了几个红绿灯路口,经过了一座横跨小河的石桥,最终来到了一片看起来更加热闹的商业街区。
这座城市比她想象中要安静一些。不是那种荒凉的安静,而是一种中小型城市特有的、秩序井然的宁静。街道干净得几乎看不到垃圾,行道树被修剪成整齐的形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台自动贩卖机和一个透明的公交站牌。行人不多,但偶尔会有骑着自行车的主妇从身边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食材。也有穿着运动服的老人牵着柴犬在人行道上散步,狗的尾巴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圈,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
很普通的、很日常的风景。但对于只在屏幕上看过这些的她来说,每一帧都新鲜得像刚拆封的画册。
便利店门口摆着的三角广告牌上写着新品饭团的推荐。药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护肤品。一家拉面店虽然还没到营业时间,但门口已经摆出了写着当日推荐的小黑板,粉笔字迹工工整整,末尾画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碗。
她就这样一边走一边看,像是把整条商业街当成了某种免费的观光路线。
然后,一家电器量贩店的展示橱窗吸引了她的注意。
临街的那面巨大玻璃窗后面摆着一排大大小小的液晶电视,全部调到同一个频道,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几台电视因为型号不同而存在微妙的色差,但画面内容是一样的:一位穿着浅色套装的女主播正坐在演播台后面,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什么国际经济相关的消息。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新闻内容上,而是落在了画面左上角。
那里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四月一日,下午一点十七分。
四月一日。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和之前在花店门口看到的信息吻合,至少证明她对季节的判断没有错。至于年份,新闻画面上并没有显示,但从周围建筑和街道的样子来看,应该是一个和她前世相差不远的现代。
确认了日期之后,她继续往前走。
商业街的人流在午后变得稍微密集了一些。几个看起来像是高中生年纪的女孩从一家奶茶店里走出来,每人手里捧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饮料,笑着聊着什么。她们穿着便装,但从对话内容来看应该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
她和那群女孩擦肩而过的时候,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几句话:
「春假好短啊,感觉什么都还没干呢。」
「对吧,明明才休息了几天,四月十日就要开学了。」
「不过新学年分班好期待啊,希望能和美代分到一起……」
声音随着距离的拉开而逐渐模糊,最终淹没在了街道的背景噪音中。
春假,四月十日开学,新学年。
她把这些信息和之前获得的内容拼接在一起。现在是四月一日,春假期间,新学年将在四月十日开始。她身上穿着校服,但这并不罕见。对日本学生来说,即使在假期里穿着校服出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穿越到了现代日本」这个框架之内。虽然依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发生了什么,但至少周围的环境是正常的、安全的、可以理解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继续漫步在商业街上。
阳光很好。气温不高不低,穿着校服的长袖刚好不觉得热。路边的樱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偶尔会落在行人的头发和肩膀上。有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在树下散步,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有戴着耳机的少年踩着滑板从人行道上滑过去,留下一阵风。
一座和平的、日常的城市。
直到她看见了那块告示牌。
它立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人行道旁边,和旁边的公交站牌差不多高,外壳是醒目的黄色,上面覆着一层防水的透明塑料板。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普通的市政公告栏。
但上面的字很大,大到几乎不需要走近就能看清。
「空间震(Spacequake)避难须知」。
正文用简洁的条目逐一列出了空间震警报响起后的行动要领,包括「立即前往最近的指定避难所」「远离建筑物密集区域和玻璃幕墙」「听从避难引导员的指示」等内容。在文字的下方,是一张标注了周边地区所有指定避难所位置的地图,避难所的图标是黄色的三角形。告示牌的底部印着发布机关的名称和一串应急联络电话。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空间震。
那两个字如同一枚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的涟漪在一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思维。
她知道这个词,不是从新闻里,不是从学校的防灾教育里,而是从一部动画里,从一个故事里。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站在告示牌前,她反反复复地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避难须知、指定避难所、空间震警报。这些词汇以一种她无比熟悉的方式排列在一起,和她记忆中那部作品里的设定严丝合缝地重叠。
《约会大作战》(DATE A LIVE)。
那部她刚刚看完了动画第一季,又心血来潮地去补了4卷小说的动漫,讲述了一个关于空间震、精灵、以及通过约会来拯救少女的故事。
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空间震避难须知。
如果这不是某种大型防灾演习的宣传物。
如果这块告示牌上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么她所处的,就不仅仅只是「现代日本」。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最先涌上来的情绪,是一种近似于兴奋的东西。
《约会大作战》。虽然她只看了第一季的动画和前四卷的小说,但她确实很喜欢这部作品。尤其是那个角色。黑色长发的双马尾,异色的瞳孔,优雅的哥特萝莉装,以及被冠以「最恶之精灵」称号的,令人着迷的存在。
在前世对着电脑屏幕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能亲眼见到那些角色该多好。
不过,她的这份兴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被另一种更加沉重的情绪所取代。因为她同样清楚地记得,《约会大作战》的世界并不是一个温柔的世界。
在三十年前的那场初始空间震中,整个大洲的中心地带被夷为平地,一亿五千万人的生命在一瞬间消失。此后的三十年间,规模较小的空间震仍在持续发生,每一次都会造成程度不等的破坏和伤亡。精灵、对精灵部队(AST)、拉塔托斯克(Ratatoskr),各方势力围绕着精灵展开的角力从未停歇。
这不是一个可以悠闲地享受异世界生活的故事。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告示牌上的避难所地图。那些黄色的三角形标记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地图上,像是被撒在棋盘上的旗子。每一个标记的存在,都意味着这座城市的居民随时有可能需要躲避来自天上的灾厄。
而她,现在是站在这座棋盘上的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记忆、没有金钱、也没有任何依靠的人。
兴奋消退之后,剩下的就只有现实了。她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穿着不知道属于哪所学校的校服,顶着一张不知道属于谁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座城市,不知道这具身体有没有家可以回,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晴朗的天空。
樱花瓣从视野上方缓缓飘落,背景是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蓝天和白云。画面很美。但美归美,肚子接下来总是要饿的,夜晚也总是要来的。这些都是比「自己穿越到了喜欢的作品世界」更加紧迫的、关乎生存的问题。
正当她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思考该何去何从的时候,周围变安静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安静。直到一秒钟前,这条商业街上还有行人走动、自行车经过、自动门开合的声音。但忽然之间,就像是有人按下了遥控器的静音键一样,所有属于「人」的声响都消失了。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没有人了。便利店的自动门紧闭着,透过玻璃看不见刚才还在里面整理货架的店员。奶茶店的门口空空荡荡,连带着那股甜腻的香气也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刚才还在路口等红灯的几辆汽车不见了踪影,人行道上那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也消失了。
整条街道在一瞬间被清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路中央。
风停了。
空气变得凝滞而沉重,像是浸泡在某种看不见的液体之中。头顶的阳光似乎也暗淡了几分,天空的蓝色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质。
然后,她感觉到了脚下的变化。
影子在动。
不是她自己的影子。而是从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底部,从路灯和告示牌和邮筒的根部,从一切拥有轮廓的事物脚下,阴影正在像潮水一样缓缓地向街道中央蔓延。黑色的、浓稠的、带有质感的阴影。它们在沥青路面上无声地铺展开来,像是一层活着的墨汁,将灰白色的地面一寸一寸地吞噬。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阴影漫过自己的鞋尖。心跳很快,但脚步没有后退。不是因为勇气,而是因为那种始终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对于危险的钝感。明明知道应该害怕,身体却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
在这片膨胀开来的黑暗正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阴影聚拢、翻涌、堆叠。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墨池底部翻了个身,搅动起的涟漪层层叠叠地扩散到了整条街道的尽头。然后,从那片最浓最深的黑色中心,升起了一个人影。
不,那不是从黑暗中「走出来」。而是像花朵绽放一样,从影子里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鞋。黑色的、带有蕾丝装饰的短靴,鞋跟细而锋利。
然后是层层叠叠的裙摆,深红与墨黑交织的荷叶边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摇曳。腰线收得很紧,将纤细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领口缀着红色的缎带,黑色的蕾丝领圈包裹着白皙的脖颈。
最后是那张脸。如瓷器般光洁的肌肤。乌黑的长发被束成长短不一的双马尾,像是时钟的分针和时针。一枚深红色的大蝴蝶结别在发侧,与她衣装上的红色遥相呼应。五官精致到了几乎不真实的程度,仿佛是造物主拿出了全部的心思来雕琢的杰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露出来的右眼。
深红色的虹膜,像是被火焰凝固后镶嵌进眼眶里的宝石。另一只眼睛是明亮的金色,印着精致的黑色花纹,就像一个古朴的时钟。
时崎狂三。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升起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只存在于屏幕里的人,此刻正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距离不到十米。深红与黑色的裙摆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明,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好漂亮。
这是她的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愚蠢而真诚。
动画里的作画已经很精致了,但和眼前的真人相比简直就是侮辱。站在那里的少女所散发出的气场根本不是二维的画面能够传达的。哥特萝莉的衣装穿在别人身上或许会显得刻意,但在她身上却像是天生就该如此,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如同黑夜本身一样理所当然的优雅。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这种心跳和之前面对阴影蔓延时的紧张完全不同,更接近于在演唱会上见到了喜欢多年的偶像时的那种心悸。
冷静,冷静一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前世的她确实是时崎狂三的粉丝。即使只看了动画第一季,狂三那浓墨重彩的登场、亦正亦邪的行事风格和极具魅力的角色塑造也足以让她印象深刻。在那之后的时间里,狂三都是她最喜欢的角色。
但喜欢归喜欢,她毕竟是个成年人,不能表现得像个见到偶像就尖叫的追星族。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突然遇见一个本不该存在于现实中的角色,保持冷静和礼貌才是正确的做法。至少,她不能第一句话就说「我是你的粉丝」之类的蠢话。
她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一句礼貌的问候,或者一个不会显得突兀的自我介绍。脑子里正在飞速地组织语言,斟酌着该怎样措辞才能既不失礼又不显得奇怪。
然后她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呀,」
很轻,很柔,如同丝缎拂过瓷器表面的声响。那是一种与她在动画里听过的声线完全一致、却又因为没有了扬声器和音频压缩的滤镜而显得更加真实的嗓音。
时崎狂三微微歪了歪头,双马尾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摇晃。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一个看起来优雅而端庄的微笑。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看到这张脸呢。」
声音很好听。
但是不对,那句话里有什么不对。
她还没来得及去辨别那份「不对」具体是什么,身体就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脚下的触感消失了。沥青路面、鞋底的硬度、地面的支撑力,这些理所当然的感觉在一瞬间全部被抽离。
像是踩空了楼梯,不,比那更彻底,是地面本身变成了虚无。黑色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虚无。
她低头看去。自己的双脚正在沉入地面的阴影之中。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陷落,而是阴影本身张开了嘴,像是沼泽一样将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吞入。黑色的影子沿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那触感令人联想起无数只无形的手指。
「……欸?」
她想要挣扎,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灌入了铅一样沉重。仰起头的时候,视野中只剩下了那片越来越远的天空,和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少女的身影。
时崎狂三站在阴影之外,用那双精致的异色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正在沉没的她。嘴角的弧度依然维持着,像是画在瓷面上的笑纹一样完美而固定。
「啊啦啊啦,这么轻易就被抓住了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优雅而从容,就像是在评价一杯刚沏好的红茶的味道。
阴影没过了她的膝盖,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冰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呼吸变得困难。视野在迅速地收窄,天空的蓝色变成了一条细线,然后变成了一个光点。
她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是那个少女略微俯下身来,眼瞳如同暗夜中燃烧的星辰,与她对视。
然后,光点熄灭了。黑暗合拢,将世界、声音、温度和意识一并吞没。
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