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门外的脚步声比平时来得更早。
爱已经醒了。她的身体不需要睡眠,因此「醒来」在爱身上的表现就是她在某个时间点主动选择从放空大脑的状态退出,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袖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的狂三分身,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高马尾。和所有分身一样,她的五官与狂三本体别无二致,但随性的气质一眼就能分辨。
「早啊。」分身靠在门框上,向她扬了扬下巴。「跟我来。」
爱从床上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校服,跟着分身走出了那间住了四天的小房间。走廊依然昏暗,但因为是清晨,窗帘缝隙里渗入的光比夜晚要明亮不少,在墙壁上留下了几道细长的银灰色光纹。
分身领着她走向走廊的另一头,经过了三扇紧闭的门,最后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推开了另一扇门。
门后的房间让爱愣了一下。
那是一处敞亮的空间。窗帘被拉开了大半,清晨的天光毫无阻碍地穿过窗户倾泻了进来,将整个房间浸泡在一片柔和的银白色光晕中。窗外可以看到庭院里疯长的灌木和几棵孤零零的树,有几只鸟正停在枝头。这个房间起码是她之前那间囚室的三倍大,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靠在墙边,角落里有一张书桌和一把带靠垫的椅子,地板上铺着一块陈旧但花纹仍然清晰的素雅地毯。爱还看见了一面立式穿衣镜,擦拭过的镜面很干净。
这里显然不是囚室,无论怎么看,这里都不是用来关押囚犯的。
「这是……?」
爱看向身旁的分身,想要问些什么。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分身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干脆而随意地耸了耸肩。
爱选择不追问。她看着这间明亮的卧室,看着阳光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晕,甚至没有注意到分身靠了过来。
不带有任何压迫感,脚步也很轻,分身静静地走到爱的面前,异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最终看向爱的脸。分身的目光沿着她面部的轮廓缓缓移动,从额头到眉弓,从鼻梁到嘴唇,从脸颊到下颌线。哪怕是爱也感觉到有些不自在。
「能摸摸你的脸吗?」分身突然开口了。
爱眨了眨眼。虽然很突然,但分身的语气相当客气,甚至至隐约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
「就摸一下。」分身还补了一句
「好呀。」爱点了点头。比起被打被关被拷问,「被摸脸」简直温柔得让人想哭。
分身愣了一下,或许她没有预料到爱会这么痛快地同意,然后她就伸出了手,纤细的指尖碰到了爱的右脸。就像爱昨晚对狂三做的事一样,分身轻柔的触碰着爱,她的手指沿着颧骨的弧线缓慢地滑过。爱感觉到微微的凉意,还有分身控制得很好的力度,像是在触摸某种脆弱的失误。
数秒后,分身收回了手。
「手感不错。」
分身转身往门口走去,回头看了爱一眼,眸子里带着玩味和探究,像是她刚刚往平静的池塘里丢了一颗石子,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水面上扩散的涟漪。
「中午来叫你。」
门轻轻关上了,没有上锁的声音。
正如她所说,窗外的太阳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同一位分身准时出现在了门口。她领着爱下楼,穿过走廊,但没有走向那间客厅,而是拐进了另一条通道,推开了尽头的一扇门。
那是一间餐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橡木餐桌,桌面打理得很干净,木纹泛着温润的色泽。桌子两侧各放了几把椅子,桌子的一端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白瓷的碗盘上绘着淡蓝色的花纹,筷子是深色木质的,搁在一个小小的陶制筷架上。
狂三正坐在那里。她依旧穿着灵装,长短不一的双马尾垂落在肩膀两侧。她的面前放着一杯红茶,杯口飘出淡淡的蒸汽,她的手轻轻搭在茶杯的把手上,一如既往的端正优雅。
但爱感觉今天的狂三有些不同。在分身的引导下,爱坐在了狂三对面的位置,她注意到了狂三的视线。过去几天里,狂三那双异色的眼瞳始终紧紧地盯着她,像是要把爱整个人拆开检查一样。但今天,狂三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一些偏移的位置上。桌面的木纹,茶杯的杯沿,某处墙壁上的壁纸花纹,只是偶尔扫过爱的方向,而在即将和爱对上视线时又会立刻转开,仿佛是遇见了礁石的水流。
狂三在躲着她。这样想着的爱看向自己面前的菜肴——一碗热气腾腾的亲子丼,蛋液裹着鸡肉和洋葱,覆盖在粒粒分明的白饭上。香气在鼻尖萦绕,哪怕是没有饥饿感的爱都能感觉到它的美味。
于是爱拿起勺子,她对面的狂三仍在喝茶,无声的空间里只有勺子搅动米饭的轻响,还有偶尔从屋外传来的鸟叫。
爱想说什么,但该说什么呢?不到二十四小时前,眼前的人还拿枪抵住她的额头。再往前二十四小时,爱还在被这个人痛打。如果把「在和关了你四天又打了你三天的人一起吃午饭时该聊什么?」的问题挂上Quora,想必大家只会建议去报警。
所以,爱选择顺应自己的内心。她能感觉到狂三心中的动摇,如果自己不趁此机会做点什么,也许狂三的心就会重新合拢。至于话题,聊天气太老套了,聊食物太避重就轻,聊昨晚的事又太敏感……这时候,一个念头忽然在爱的脑中冒了出来。不是个聪明的问题,甚至爱早已知道答案,但或许是个切入点。
「你好,那个……」
爱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狂三手中的茶杯抖了一下,但仍然没有看爱。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狂三的动作停住了。她终于看了过来,仿佛在确认爱是不是真的说出了那句话。
「时崎狂三。」
狂三说话时肉眼可见的困惑,声音也很轻。像是她连该用什么语气回答都没想好,只能以最简洁的方式把信息传达出去。
「嗯,狂三小姐。」爱点点头,感觉有点奇妙。在她的前世,这两个字只存在于动画字幕、小说里的文字和讨论帖里,而现在爱正对着本人说。
狂三抬起右手,轻轻按了一下太阳穴,像是在处理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痛。
「你啊,」狂三再次端起茶杯,声音里混入了一丝自嘲,「我对你做了那种事情整整四天,比起名字,你应该有更想说的话吧?」
爱想了想答案,随即开口:
「暂时还没有呢。因为比起我,狂三小姐看起来要痛苦得多。」
狂三被呛到了,如字面意思的,红茶走了岔路,狂三用手背掩住嘴唇,轻声咳嗽起来。
爱知道自己说的是真心话。那些拳头和巴掌当然不好受,但对爱而言就像是穿过了厚厚的棉花才抵达的信号,变得沉闷了很多。反而是狂三的失控和歇斯底里更刺人,也更让爱在意,所以她才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东西。
狂三放下手,沉默了。而爱则低下头,吃了两口亲子丼。味道很好,鸡蛋的嫩度恰到好处,洋葱的甜味完全被煮了出来,酱汁的咸甜比例调得很精准。
然后爱又想起了一件事,一件比对方的名字更基本,也更让她困扰的事。
「狂三小姐,」爱直截了当地问了,「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什么人,是什么存在。」爱一本正经地补充,「我不饿,不渴,不需要睡觉,受伤了一觉醒来就好了。我觉得自己不太正常,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爱的语气如此坦然,就像是在问为什么太阳从东方升起。沉默着,狂三盯着爱看了好几秒钟。
「你在问我?」
「嗯。」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所以来问我?」
「嗯,因为狂三小姐是精灵嘛,应该比我更了解这种事情吧?」
狂三用右手撑着额头。如果忽略掉过去四天发生的一切,只会让人觉得她正被朋友的蠢问题弄得无奈又好笑。
「这种问题怎么会拿去问别人啊。」狂三的语气近似于放弃了,已经懒得组织她惯有的华丽辞藻,「自己的情况难道不应该是自己最清楚的吗?完全是天然呆啊,你。」
爱感觉自己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但嘴唇只是徒劳地动了两下就放弃了。
低低的笑声响起。不是来自狂三,是从餐厅里的其他地方。爱转头看去,才意识到餐厅里站着许多狂三的分身。一个靠着窗台,一个站在门边,一个蹲在壁炉旁边不知道在摆弄什么,还有一个坐在餐桌远端的椅子上,双脚很随意地搭在桌面上。
笑声来自于她们,像是「噗」的那种被压抑着的笑意。靠窗的分身用手捂住了嘴,蹲在壁炉旁的分身肩膀在抖,坐在桌子远端的分身几乎已经笑出了声。
「我说得对,确实是天然呆。」
「是天然呆呢。」
笑声里,爱的嘴角一抽。
「我只是问一下而已。」
狂三没有笑,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正经地回答道:
「我不清楚你到底是什么。」
狂三的语气终于恢复了平稳,但四天前不同,少了潜藏的刀刃和层层叠叠的警惕,多了些更柔和的东西。
「或许是精灵,但你没有灵装(Astral Dress)也没有天使(Angel),对吧?」
爱摇了摇头。
「果然,」狂三自嘲地说,「不然你早该用了。」
「我的确尝试过,」爱坦率地说,假装不知道狂三说的是对谁用,「但我什么都变不出来。试过很多次,集中精神之类的,但什么都没有。」
「……是吗。」狂三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缺乏关心,似乎不太想继续话题。
爱感觉到了狂三的敷衍,于是她垂下了肩膀,低下了头,从下往上地仰望着对面的人,睁大了眼睛。爱打算再揣摩一下狂三的想法,看能不能再让她说点什么。
狂三的脸色立马变了。那是爱从未见过的表情,异色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但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她猛地把脸转开,动作大得把那对双马尾甩出了弧线,狂三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掌心直直地按在了爱的脸上,干脆利落地把那张正努力看向她的脸推了出去。
「……请不要用那种撒娇小狗一样的眼神看我。」
然后,笑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加肆无忌惮。靠窗的分身已经完全放弃了忍耐,捂着脸颤抖着身体。门边的分身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壁炉旁的分身直接坐到了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发出了连绵的笑声。坐在远端的分身往后仰着,笑得连搭在桌上的双脚都在晃。
狂三的耳朵微微泛红。在灵装和黑发的映衬下,她耳廓边缘有一抹浅淡的绯色浮了上来,又被她转开脸的动作迅速藏进了发丝的阴影里。
「吃饭。」
「狂三小姐你的脸红了。」
「请吃饭。」
狂三的声音礼貌又不容置疑。于是爱乖乖闭上了嘴,低头继续对付面前的亲子丼,碗里的饭已经不那么热了,但依旧美味。
分身们的笑声逐渐止息,餐厅里可以听见窗外的风吹过,庭院里那些疯长的灌木发出了沙沙的响声。透过玻璃的阳光在餐桌上铺开一片,散落在两副餐具之间的空白地带。
没有人再说话,安静的和平时光里,爱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丝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