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无透站在私立秀尽学院的校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挂在大门上的校牌。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七名洸星高等学校的学生会成员,三男四女,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的制服,胸前别着校徽,表情各异——有人好奇地四处张望,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子,有人在和同伴小声说笑。
“透前辈,这所学校比我想象的要小啊。”一位一年级的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洸星也大不到哪去。”音无透说。
“我以为私立学校会更大,更气派呢。”
“大和气派并不能帮你考上大学。”
她吐了吐舌头,退回去。音无透没有看她,她站在那里,目光从那块校牌移到教学楼,从教学楼移到操场,从操场移到远处的体育馆。她的视线很平,像在测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这是洸星高等学院与秀尽学园的校际交流活动。为期一周,双方各派八名学生到对方学校进行课堂旁听、社团参观和学生会工作交流。洸星这边由学生会会长音无透带队,成员是学生会各部门的骨干。秀尽那边——她还没有见到对方的接待人员。
“会长,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半,现在九点二十五。”副会长走过来,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她,“这是今天的行程安排:上午参观校舍,旁听两节课;下午与秀尽学生会座谈;傍晚参加他们的社团活动展示。”
音无透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那个被安排负责接待我们的老师呢?”
“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了。现在是秀尽学院学生会的同学负责接待我们。”
音无透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身体不适”的老师,此刻正坐在家里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一份学生档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不知道他前些天在学校的时候反复说“我会毁了他们的”,不知道他被同事们劝回家休息。
她只知道,这是一个普通的校际交流活动。她是来带队的,不是来调查的。
至少现在不是。
“来了。”副会长说。
音无透抬起头,秀尽学园的教学楼里走出来一群人——八个人,穿着和洸星不同的制服,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一头褐色短发,红色瞳孔,带着编织头带的女生。她的步伐很快,表情很认真,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像一个正在赶往下一场会议的企业高管。
“洸星高等学院的各位,欢迎来到秀尽学园。”那个女生走到透面前,微微鞠躬,“我是秀尽学园学生会副会长,新岛真。今天由我负责接待。”
“音无透,洸星高等学院学生会会长。”透回了一礼,“这边是我们的副会长以及各部门的成员。”
“秀尽学院的学生会长呢?这么重要的场合……”
女生还没说完,便被音无透的制止了。
“抱歉,我的人失礼了。”
新岛真听了,连忙摆摆手。
“不,是我们这边准备不周才对——会长临时有事务处理,未能亲自迎接,实在抱歉。”
新岛真的目光在透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不是一个学生在打量另一个学生——是一个会长在端详另一个会长,她在评估,音无透也在评估。
“无妨。”音无透率先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如常,“临时事务,谁都难免。”
新岛真微微颔首,像是确认了什么,神色比方才松弛了些许。她侧身让出通道,抬手示意。
“那请各位先随我去参观一下秀尽学院。会长处理完手头的事,会尽快赶过来。”
透点头,迈步向前。身后洸星的队伍无声跟上,方才那个失言的女生低着头,再没敢多说一个字。
秀尽学园的教学楼比洸星的老一些。走廊的灯光偏暗,墙壁上有几处修补的痕迹,鞋柜的铁皮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透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新岛真在讲解,后面是洸星的学生在低声议论。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只是看。
她在看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牌“升学指导室”。门关着,灯没开。
她在看公告栏上贴的通知——“关于近期学生缺勤情况的通知”。落款是教务处,日期是三天前。
她在看教室里那些空着的座位,不多,每个班一两个,但每一个空座位都像一颗没有被种下去的种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里有问题。
“音无会长?”新岛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音无透收回视线,快步跟上。
“抱歉,走神了。”
“你是在看那个升学指导室吗?”新岛真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里的老师这几天请假了。”
“生病了?”
“不太清楚”新岛真想了想,“只是听说是不太舒服,没什么特殊的。”
音无透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这件事。
这不是证据,甚至或许不是线索,这只是作为她侦探的直觉——这间“升学指导室”,这个平静的地方,有问题。
但她很快就把它按了下去,毕竟她是来交流的,不是来查案的。
上午的第二节课,透被安排旁听二年级的国语课。教室在二楼,窗户对着操场。她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个看起来不太想听课的男生——头发卷曲,戴着黑框眼镜,制服穿得整齐。他没有在听课,也没有在睡觉,他只是在看着窗外。
音无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棒球,有人在闲逛。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在看什么?”她小声问。
那个男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别烦我”的平静,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问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平静。
“没什么。”他说。
透没有追问。她只是记住了那双眼睛——那种平静,她见过,在她自己的眼睛里。
下课铃响了,那个男生站起来,把课本夹在腋下,往教室外面走。透注意到他的桌角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雨宫莲。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课间她从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轮廓:昨天刚转来,有前科,问题少年。
可音无透不这么觉得。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直觉,也许是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一个有前科的问题少年,不该有那种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逃避,不是麻木,而是……看透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沉默。
所以她记住了他。
但是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这是一个普通的校际交流活动。她是来带队的,不是来调查的。
下午的座谈会安排在学生会活动室。秀尽学园的学生会活动室比洸星的小很多,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折叠椅,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和日程表。新岛真坐在长桌的一端,透坐在另一端,中间是两校的学生会成员。
座谈的内容很常规——学生会组织结构、活动策划流程、经费管理方式。因为透发言的时候,她注意到新岛真在认真地做笔记,所以新岛真发言的时候,她也做了笔记。不是因为她想和新岛真一样——是因为她发现新岛真提到的某些做法,洸星确实可以借鉴。
“对了,”透在座谈会快结束的时候,忽然开口,“我们学校有几个学生对秀尽的戏剧社很感兴趣,不知道能不能——”
“戏剧社已经废部了。”新岛真打断了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音无透看了她一眼。
“排球社呢?”
“排球社还在,但人数不多。”
“那我们明天下午去排球社参观可以吗?”
“可以,我来安排。”
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社团活动展示结束后,透站在秀尽学园的校门口,等洸星的学生集合。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只乌鸦站在球门横梁上,发出沙哑的叫声。
“会长,今天辛苦了。”副会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活动记录,“明天上午是课堂旁听,下午去排球社。晚上有一场交流会,对方学生会的几个成员也会参加,希望这次可以看到她们的会长。”
音无透点了点头。
“还有,”他翻了一页记录,“明天被安排接待我们的老师好像病的挺严重,秀尽那边说可能到交流活动结束都不会见到他,询问是否要帮我们重新安排?”
“不需要。”
音无透抬头看着教学楼三楼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不是升学指导室——那间在二楼,灯是关着的。三楼亮灯的是教师办公室,透不知道里面坐着谁,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不知道那个请假老师的桌上是空着的还是堆满了档案。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明天还会来。
她转身,跟着队伍走向车站。夕阳在她们身后落下,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秀尽学园的校门前,很长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出去的手。
音无透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