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音无透站在秀尽学园校门口,身后是洸星的队伍。天气比昨天好了许多,阳光将校牌上的字照得清晰分明。
新岛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脚步比昨天快了一些。她走到透面前,微微鞠躬。
“音无会长,抱歉。今天的接待可能还是只有我。”
“会长还在忙?”音无透问。
“会长昨天处理完事务后——”新岛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词,“学校临时安排她去探望一位请假的老师,今天恐怕赶不回来了。”
音无透点了点头。她记得那间关着门的升学指导室,记得公告栏上那张三天前的缺勤通知。一个老师请假,学生会长被安排去探望——听起来很合理。她没有把这件事和任何东西联系起来,因为它本来就只是一件普通的事。
她身后的副会长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见不到会长啊”,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安静了。
“没关系。”音无透说,“今天下午的安排是排球社?”
“是的。我已经和排球社的顾问老师打过招呼了,下午有一场师生对抗赛,正好可以参观。”
“那麻烦你了。”
上午的旁听课音无透没有怎么听,她坐在最后一排,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旁边的人以为她在做笔记,实际上她只是在发呆,她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像涟漪。
她想起那个请假的老师,想起那个被临时叫去的会长,想起新岛真说“会长平时也很忙”时那个微微的停顿。
然后她把这些念头都甩掉了,她是来交流的,不是来查案的。
排球社的训练场馆设在体育馆的一楼。音无透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汗水和橡胶地板混合的气味。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一些学生,球场中央正在举行一场师生对抗赛。
鸭志田站在教师队的场上,穿着运动服,身材高大,肩膀很宽,下巴微微扬起,仿佛在俯视一切。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扣球、拦网、发球,干脆利落,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学生队的回应是沉默。
不是那种专注的沉默——是那种不敢出声的沉默。
音无透坐在观众席上,很快就看出了不对劲。
比分在拉大。教师队不断地得分,学生队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反击。不是技术差距——学生的跑位是到位的,起跳时机是对的,手臂挥出去的动作也没有问题。但球总是过不去,总是被拦回来,总是在落地之前就被人接住了。
不对,不是“被人接住了”。
是被鸭志田拦住了。
每一次扣球,鸭志田都站在网对面最准确的位置,每一次发球,他都用最刁钻的角度打回去。他不是在比赛——他是在碾压。
而学生队的反应更奇怪。
他们没有愤怒,没有沮丧,甚至没有那种“技不如人”的不甘。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木然,像一群知道自己不能赢、不敢赢、甚至不应该尝试去赢的人。
她看着那个站在球场上的男人。虽然他得分后微笑着与其他老师击掌,但打球时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们不行,你们永远不行。
而学生们,在用他们的沉默回答:我们知道。
球又飞过来了。一个学生在愣神,球径直砸到他的脸上,他倒了下去。
裁判吹哨了,比赛暂停。
鸭志田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那个学生的背。
“没事吧?保健委员,带他去医务室。”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观众席上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语气是关心的,着急的,像一个好老师在担心自己的学生。
音无透看见了那个学生的眼睛。
不是感激,是恐惧。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已经不敢反抗的恐惧。
她见过这种恐惧。在那些被污染者的认知迷宫里,在那些被某种东西困住的人的瞳孔里。那不是对“受伤”的恐惧,那是对“某个人”的恐惧。
“看来鸭志田老师很关心学生啊。”旁边有洸星的学生小声说。
音无透没有接话。
她在看鸭志田的嘴角。在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关心学生的瞬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很短,很淡,像一个人确认了一件事之后,从心底溢出的、不需要掩饰的满足。
她看得很清楚。
那个学生在同学的搀扶下走下场,右臂垂着,一动不动。鸭志田站在场边,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过身,吹响了哨子。
“换人,继续。”
比赛继续,球鞋在地板上摩擦,排球在网上来回飞舞。一切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那个学生只是一个不小心受伤的意外。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场边,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的学校,这不是她的学生,这不是她的案件。她只是来交流的。
但她记住了。
比赛结束后,音无透在校内闲逛。
忽然,她听到有人在讨论。
“找找看在城堡里见过的人,今天排球社社员应该都到齐了。一定要找到体罚的证人,给我等着,混蛋教师。”
“要去哪里寻找?”
音无透注意到有一个声音是那个奇怪的转校生。
她没有听下去,因为她知道他们就这么盲目去做没有结果。
傍晚的交流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厅举行。长桌拼在一起,洸星和秀尽的学生会成员混坐。气氛比白天的座谈会轻松很多,有人开始聊喜欢的音乐,有人吐槽学校的食堂,有人拿出手机分享照片。
新岛真坐在音无透旁边,比白天放松了些,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比划。
“今天排球社那边,你们觉得怎么样?”新岛真问。
“挺好的。”音无透说,“不过有几个学生好像受了伤。”
“体育社团嘛,受伤难免。”
“嗯。”音无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认识排球社的顾问老师吗?”
“鸭志田老师?”新岛真微微皱眉,“不算认识。他立秀尽学园的毕业生,奥运会冠军,退役后回到母校担任体育部的负责人,和学生会的交集不多。”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新岛真想了想。“很严格,排球社这几年的成绩确实不错,甚至曾经打进过全国大赛,但听说他的训练方式比较……强硬。”
“强硬?”
“因为是奥运会冠军,所以就是要求很高。”新岛真说,“不过社团成绩好,学校就不过多干涉了。”
透没有接话。她想起了那场模拟赛,想起了鸭志田在关心完学生后那个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那不是严格,那不是强硬。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解释、但每一个人看见它的人都知道它是什么的东西。
“对了,新岛会长。”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下来,略显严肃地说,“有件事要和你说一下。”
新岛真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警惕,是那种“外校的人要提意见了”的认真。
“请说。”
“下午的师生对抗赛,我注意到一些事情。”透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受伤的学生不是被球误伤的,鸭志田老师的扣球动作,是在球还没有过网的时候完成的,那不是比赛中的正常对抗。”
新岛真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是在指控什么。”透打断了她,“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东西告诉你,那个学生被扶下场的时候,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意外受伤’。还有,整场比赛下来,学生队的反应不太正常。他们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
新岛真沉默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抱歉。”新岛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的这些,我没有注意到。但我不是排球社的成员,也不是体育部的,平时和他们接触不多。”
音无透看着她。新岛真的表情不是“否认”——是“不确定”。她不知道该信什么,不知道该不该信音无透说的这些。她是一个学生会副会长,她的职责是维护学校的正常运转,而不是去调查一个老师。
“我知道了。”新岛真说,“我会和会长说明的。”
音无透看了她一眼。新岛真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学生会长。
“会长和老师那边的联络比较多,这种事由她来处理更合适。”新岛真补充道。
音无透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信息传递了出去,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见新岛真有点失落,便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你们学生会的会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这个问题时,语气很随意。像一个外校的学生会长,对另一个学生会长产生了一点好奇,仅此而已。
新岛真想了想。
“她很厉害。”她说,“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做事效率极高,老师们都很信任她。但她不太和人来往。”
“不太和人来往?”
“嗯。不是冷漠——就是……她好像不需要别人。”新岛真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我当副会长这么久,和她单独说过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一直是这样的吗?”
“从我认识她开始就是。”新岛真说,“听说她家里发生过一些事,但具体我不清楚。她从来不提。”
透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不是有意识地在“收集情报”——只是她的脑子自动把这些信息归档了。成绩第一,做事高效,被老师信任,不和人来往,不需要别人,家里发生过事。
她想起新岛真说“会长临时被安排去探望一位请假的老师”。一个被老师信任的学生会长,被安排去做老师之间的联络工作——这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她把这些碎片放在一起,拼出来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优秀的学生会长的画像。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这个人有问题”的那种不对——是另一种,更轻的、更模糊的,像衣服上沾了一根线头,你知道它在,但找不到。
“音无会长?”新岛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问这些,是好奇吗?”
新岛真的表情很平常,随口一问。
“算是吧。”透说,“毕竟两校交流,了解一下对方的会长,也算礼貌。”
新岛真笑了笑,没有多想,而是继续说着自己会长的事情。
晚会结束后,透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晚的空气很凉,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副会长走在旁边,手里拿着今天的活动记录。
“会长,明天上午是自由参观,下午有一场和老师们的座谈会。”他翻了翻本子,“听说那个请假的老师可能还是来不了。”
“嗯。”
“对了,会长,你今天一直在问秀尽会长的事——是有什么问题吗?”
音无透沉默了几步。
“没有。”她说,“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
“连续两天都有‘事务’要处理,连重要的外校交流的接待都抽不出时间。要么是真的忙得不可开交,要么——。”
副会长想了想。“可能是巧合吧。毕竟学生会和老师那边联络比较频繁,而且会长你也挺多事情需要处理的。”
“可能吧。”
说着她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在黑暗中伸出去的手。
不是要去抓什么——只是还没有收回来。
她不知道那个会长是谁,她不知道那个老师被种下了一颗种子,她不知道这场游戏已经开始了。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那个音无透还没有走进的迷宫里,那个老师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一份学生档案。他的笔悬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同一句话——
“你会毁了他的。”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也是神乐坂零送给他的礼物,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她站在教学楼的顶层,月光落在她白色的长发上。她看着远处音无透离开的方向,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
“侦探入场了。”她轻声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只是对自己说的。
就像她一直以来的那样。
次日清晨,秀尽学园学生会活动室。
新岛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神乐坂零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新岛真。
“会长,关于昨天洸星高等学院来访时的一件事,我想和你汇报一下。”新岛真说。
“说。”
新岛真把透告诉她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鸭志田在师生对抗赛中的行为,那个受伤学生的表情,以及学生队整场比赛不正常的沉默。她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做出任何判断。她只是把透的观察转述给了零。
神乐坂零听完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会处理的。”
新岛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想。她相信会长会处理好这件事——因为会长从来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事交到她手上,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转身离开了活动室。
神乐坂零坐在那里,手里的笔没有动。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短,很淡。
“你注意到了。”她轻声说,“看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在那座‘城堡’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