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人恢复时,天色已经晚了,月光透过樱花树照在他身上。
音无透悄悄离去,正如她悄悄坐下时一样。
在她身后,老人望着公园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老人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儿子”。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爸。”
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老人没有说话。
“爸,您在听吗?”
“嗯。”
“关于房子的事,我想再和您说一下。”
老人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等。
“我们买了一套新房子。”儿子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稿子,但每个字都透着谨慎,“离公园很近,楼下就是菜市场。您搬过来住,方便照顾。”
老人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爸?”
“那老房子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人在那几秒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了儿子的呼吸。
“关于老房子,”儿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念稿子的语气,而是像一个儿子在对父亲说话,“我们几兄弟姐妹商量过了。我们知道您念旧,当时没有考虑您的感受,既然您不想卖,就留着吧,不碍事。”
老人没有说话。
“而且,”儿子顿了顿,“您想回去的时候,随时可以回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试探的“爸?您还在听吗?”
“听着呢。”老人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没事。这几天钻牛角尖了,马上就回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儿子说:“好,我们等您。”
电话挂断了。
老人坐在长椅上,任由花瓣落在自己身上。微风吹过,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荡,看着这副景色,他不知道为什么眼角有点湿润。
他以为他们不要他了,他以为那个房子是他们急着要甩掉的包袱,他以为他是多余的。
但他们给他留了一个位置——在新房子里,在老房子里,在他们的心里。
他坐在长椅上,嘴角微微上扬。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不需要理由的笑。他笑得很轻,很淡,像一个孩子终于放下了背了很久的书包。
“谢谢。”他抬头望着月亮,忽然说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感谢谁,是那个默默陪着他的小姑娘?是那个即便忍受了他几天钻牛角尖却依旧为他着想的儿子?
也许,二者皆有。
在同一片夜空下,私立秀尽学园的办公室里,那位教师揉了揉眼睛。他觉得自己昨晚没睡好,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学生档案。那是明天要面谈的学生,偏差值中等,想考一所有点难度的学校。放在以前,他会认真看完每一页,然后在心里画一张表:优势、劣势、可能性、备选方案。他会用红笔圈出关键数据,用蓝笔写下备注,用黑笔在最后一行写上结论。他做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觉得难。
但现在,他连翻开都觉得难。
他拿起档案,翻开第一页,看到学生的名字,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从脑子里传出来的声音:
“你会毁了他的。”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声音陌生——是因为它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自己的语气,自己的用词,自己惯常的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口吻。但他的声音从来不会对他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只会说:“看看这个学生适合哪里”“分析一下数据”“写一份报告”。
他的声音不会说“你会毁了他”。
他放下档案,站起来,走到窗前。
银白色的月光落在校园里。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仅仅看一眼就能知晓那份热闹。而学校里,在月光的照耀下,却显得孤寂。因为这里只有月光,只有自己,和自己脑子里那挥之不去的诅咒。
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想起了一件往事。
几年前,他犯过一次错。一个学生想考美术大学,他看了那个学生的成绩单,觉得文化课跟不上,就推荐了一所普通学校。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学生的作品集被好几所美术大学看中了。但因为他的推荐,那个学生放弃了美术,去了那所普通学校。再后来,他听说那个学生退学了。再再后来,他什么也没听说了。
他只知道,那是他唯一一次没有认真看学生的档案,唯一一次凭自己的经验和感觉做了判断。
他以为他忘了。二十三年里,他帮过上千个学生,送他们去了想去的地方,实现了想实现的梦想。他以为那一次的错误已经被那些“正确”覆盖了,被时间冲淡了,被忘记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没有忘。那根刺一直在他心里,只是被埋得太深,深到他以为它已经不在了。
月光洒在他身上,明明是夏季,他却感觉冰冷无比。
他不知道明天那个学生来了,他要说什么,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开口,他只知道,那个声音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他每一次翻开档案的时候,在他每一次写下建议的时候,在他每一次想要帮一个人的时候——轻轻地说:
“你会毁了他的。”
于是,神乐坂零的种子发芽了,他被困在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空下,一位执着于过去的老人,在一位小姑娘的帮助下学会了沟通,学会了接纳。
他也不知道,有两位女孩分别走在相反的路上。她们只是走着,不知道对方在何处。但她们确信,她们终有一天会再次相见。
于是,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