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无透把棋子放在掌心里,它凉得不像木头的温度。
她站起身,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屋子外面。桌子和棋盘也跟着她出来了,就摆在身前。
她走到棋盘前,看见了站在旁边的老人。
他站在那儿,像一个被罚站的孩子。
“你在等什么?”音无透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棋盘,盯着那间屋子。
音无透走进屋里,发现里面摆着一张崭新的桌子,桌上碗筷整齐,全是新的。只有一副碗筷是旧的,混在崭新的餐具中间,格外扎眼。那副旧碗筷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张桌子,忽然想起棋盘一面新一面旧的样子。于是她明白了。
“你不是多余的。”她走到老人身边,轻声说,“你只是不会表达。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走进那间屋子,坐下来,学着和你的孩子们交流。”
老人死死地盯着她。
音无透知道他在等什么。
“至于证据——这枚棋子就是证据。”她说,“棋盘上有一个不容易发现的凹槽,刚好能放下这枚棋子。那就是这个家还会接纳你的证明。”
说完,她把棋子放进棋盘正中央的凹槽里,严丝合缝。
就在棋子落定的那一刻,收音机里的杂音全部消失了。没有沙沙声,没有共振,也没有那种喉咙深处的闷响。
安静了三秒。
棋盘化作一条路,通向那间屋子——一条只有老人能走的路。
“去吧,你不是多余的,因为你是这个家的父亲。”
烟雾散去,镜域崩塌。音无透发现自己站在老人身边,站在樱花树下。身后传来人们的欢笑声——她已经回到了现实。
一片花瓣飘落。她伸手接住,放进口袋里,然后坐在老人身边,等待着他恢复。
“看来这次,只是想打个招呼。”阿斯特赖亚说。
“是的。”音无透说,“毕竟她把真相放在了迷宫里。那位老人的孩子们并没有放弃他们的父亲——卖掉旧房子,是因为买了新房子,把父亲接过去才能更好地照顾他。只是这位别扭的父亲没有听孩子们的解释,自己钻进了牛角尖。”
音无透顿了顿,继续说。
“但神乐坂零选中了他。不是因为他的痛苦最深刻,而是因为他的痛苦最安静——安静到没有人会来救他。如果今天我没有路过这个公园,他会坐在那张长椅上,直到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这不是一次挑衅,这是一次测试:她在看我多久能找到。而她故意把真相留在迷宫里,说明她知道——我会来。”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花瓣轻轻地贴着她的指尖。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是第一次,在一个有塔的世界里。
她站在塔底下,抬头看。塔很高,塔尖消失在云里。有人站在塔顶上,也在看她。
她输了。那个人站在塔顶上,她站在塔底下——她输了。
那个人赢了她,却输给了另一个人。那位蓝头发的忧郁男生,选择了独自一人留在门外。这是那个人没有预料到的。
那是第二次,在一个有雾的世界里。
雾很浓。她站在电视机前,屏幕亮着。屏幕里面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人站在那个世界的雾里。她们隔着屏幕站着,谁也没有打破那层玻璃。然后同时伸出手,同时按在玻璃上——同一块玻璃,同一时间,同一个位置。
手没有碰到,隔着玻璃。
平局。她没有赢,那个人也没有赢,但她们都没有输。
只因为那位搜查队的队长——那位在那个人眼里也算“有趣”的人——在雾气消散、得到一切真相后,选择了在那个人看来最“无趣”的结局:回归平凡。
但她并不那么觉得。当她看着那位队长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不是羡慕,不是惋惜,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透明的赞赏——那是一种她可能永远无法拥有的生活。能主动选择停下,比永远追逐下去,需要更大的勇气。她做不到,也不能做到,所以她由衷地敬佩做得到的人。
这是第三次,在这个世界里。
她不知道这一次会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也无法停下。
同一时间,私立秀尽学院。
神乐坂零拿着学生档案在走廊里走着。匆匆离去的同学们向她打招呼,她冷漠地点点头。同学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态度,和她笑着道别。
她来到一间办公室旁边,推门进去。
这间办公室里有一位负责升学指导的老师。四十五岁,教龄二十三年。他的人生在外人看来无可挑剔——学生们尊敬他,同事们信任他,学校离不开他。但他有一个秘密:他害怕犯错。
不是害怕犯错本身,而是怕自己的指导会毁掉学生的一生。
因为在这二十三年里,他犯过一次错。八年前,他把一个学生推荐到了不适合的学校。那个学生退学了,后来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他唯一一次没有认真看学生的档案,唯一一次凭感觉做了判断。
他害怕。即使二十三年里只犯了一次错,他依然害怕——不是因为那一次错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会错。
于是,神乐坂零在他的镜域里,放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会慢慢长大。它会让他在每一个学生的档案里看到“你可能会毁掉这个人”,会让他在每一次指导后听到“你确定吗?你上次就错了”,会让他相信——他不是“帮学生找到出路的人”,而是“随时可能毁掉别人的人”。
这是认知污染,而且这只是第一层。种子会自己生长,会开花,会结果。等到果实成熟的那一天,他会站在镜子前,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会被替换掉,不是被零替换——是被他自己替换,被那个“害怕犯错”的自己替换。
神乐坂零把档案交给老师。
“神乐坂同学,辛苦了。”
她点了点头,便在老师的注视下离开了。
来得快,离开得也快。她返回学生会办公室,不再回头。因为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种子会发芽,在发芽的那一天,这个教师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学生的档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然后他会被发现,然后会有人来调查,然后那个侦探会来。
她如此确信着。
“那片镜域消散了。”女娲说。
“我知道,那只是打个招呼。毕竟,我把计算到的一部分情报放在了那里。那个侦探不是傻子。”神乐坂零说。
“这次也一样会赢吗?就像第一次那样。”
“或许。但那次胜利并不完美,在我的计算里,那位有趣的人会带着他的小队一起直面死亡,而不是自己孤身留在门后。”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那次只能算是半途而废。在那个搜查队击败那个无聊的神明后,雾气消散。那个侦探找到我的时候,我希望她们能做出有趣的选择——毕竟她们的领导者依然是一个有趣的人。但她们选择了在我看来最无趣的选择:回归平凡。”
“于是呢,你就不打算继续下去了?”
“在他们做出选择的那个瞬间,游戏已经结束了。无趣的游戏没有必要继续下去,而且,平凡意味着结束。意味着不再有迷雾、不再有镜域、不再有隔着屏幕对视的那一刻。他们选择了那个,而我……”
神乐坂零顿了一下,窗外的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不出表情。
女娲知道她想说什么,知道她会说什么。但她不在乎,她会陪着她,她会支持她,直到侦探与罪犯的游戏完全落幕,虽然或许永远不会发生。
正如跌落瀑布生还时,她对她说的话:
“我不是莫里亚蒂,莱辛巴赫瀑布吞不掉我。也正因为我尚在人世,那位侦探小姐才不会迎来她的终章,她将永生永世追逐我的影子。因此,这里不是一切的结束,而是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