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某处公园。
神乐坂零经过这里时,看见了一位落寞的老人。
她知晓老人的一切,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仅仅一眼。
这位老人年轻时曾是棋艺高超的棋手。他刚刚与儿女们吵过架,因为孩子们想把他的房子卖掉。老人不知道的是,儿女们已经买了新房子,只是想把他接过去一起生活。
但神乐坂零不在乎。在发现老人的一瞬间,她便将他视作一次机会——一次向那位“无聊”的侦探宣告归来的机会,于是,经过老人身边时,她抹去了他的“烦恼”。
没有停顿,没有痕迹,悄无声息。
她离开了公园,只留下那位老人,双眼空洞地坐在长椅上。
同一时刻,音无透的天鹅绒房间内。
“天平再次倾斜。”缇西亚看着微微倾斜的天平说,“她出现了,又一次。”
“我知道。”音无透说,“我会找到她。”
“自瀑布坠落之后,第几次了?”
“第三次。”音无透说,“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我会活下来,为什么她会活下来。在那个名为莱辛巴赫瀑布的镜域里,我明明与她一同坠落。”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因为罪犯还未伏法,侦探便不会消亡。正如那位蓝发的少年,也正如那个小小的搜查队——他们的故事结束了,但我们的故事还未结束。或许,也永远不会结束。”
缇西亚看着她那稍显落寞又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笑了笑,打断了她。
“那么,准备好这一次的‘狩猎’了吗,我的小侦探?”
“好了。”
“那就出发吧。这一次,我为您准备的身份是……”
几天后,洸星高等学校学生会长室。
“会长,明天见。”
音无透朝干部们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收拾好物品,往这次的住处走去。就在她路过一个公园时——
“透,公园里面有‘她’的气息。”阿斯特赖亚说,“那股气味还是一如既往地恶心。”
她听到阿斯特赖亚的话,朝公园望去。
公园很平静,一如既往。但她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公园被迷雾笼罩,入口处只留下一条狭窄的小径。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化开,像在水里洇湿的墨。她没有犹豫,穿过迷雾,走进公园深处。
长椅在公园最深处,紧挨着那棵樱花树。老人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音无透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老人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重复。同一个词,同一个音节,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卡在同一个地方。
“多余……多余……多余……”
他被污染了。这是音无透的第一反应,但她无法判断污染的种类。
于是,她闭上了双眼。
再次睁开时,蓝色的光在她眼中闪过。雾气散了,老人的位置变成了一间小屋。
音无透走了进去,门自动关上。她试着拉开,打不开,于是她开始打量这间小屋。
墙壁是灰色的,没有窗户,仅有的一扇门只能从外面打开。她在屋里走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不是碎石,是碎裂的棋子。
黑白两色,散落一地。
房间里唯一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老旧的棋盘和一台磁带收音机。
音无透打开收音机,听到了老人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我是多余的。”
她把棋盘翻过来,棋盘底部并不老旧,反而是崭新的。她思索着这个双面棋盘的意义,然后弯下腰,拾起地上的棋子,一枚一枚修复。
棋子上的图案不是王冠和士兵,而是一张张脸。音无透在一枚长着女性化面孔的黑色棋子底部,发现了一行小字——“大女儿”。
她把棋子放上棋盘。大女儿、大儿子、二儿子……一枚枚棋子陆续归位。
棋盘填满了,但音无透找不到老人自己的棋子。
收音机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有些失真。
她把整个房间翻遍了,依然没有找到那颗棋子。
她回到棋盘前坐下。
黑白两面的棋盘上,排列着完整的家族。黑色棋子是父系,白色棋子是母系。每一颗都沉甸甸的,底部刻着蝇头小字——“大女儿”“大儿子”“二儿子”……字迹是老人的,一笔一画,像刻碑一样用力。
但老人自己的位置是空的。
棋盘正中央,在双面棋盘的交界处,有一个浅浅的凹槽。音无透用手指摸到了它——不是磨损,是刻意挖出来的,大小刚好卡进一颗棋子。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收音机还开着。
老人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早已消散,只剩杂音,沙沙的,像远处下着雨。音无透正要伸手去关,杂音的频率忽然变了。
不是旋钮转动带来的渐变,而是一下子——像有人从另一个房间把收音机拿起来,贴到了什么旁边。
沙沙声底下,出现了一个极低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共振。某种持续的、沉闷的震动,像是喉咙深处压着的一声叹息,被压缩在极窄的频段里,日复一日地重复。
音无透把音量旋钮拧到最大。
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仍然不是语言。她听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不是老人的声音,那是老人那颗棋子发出的声音。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空着的凹槽。
不是没有棋子。
是棋子不在棋盘上。
音无透把收音机翻了过来。
老式磁带收音机只有放入磁带才能发出声音,磁带仓被一卷胶带绑住,胶带的颜色和收音机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音无透撕开胶带,打开磁带仓——里面躺着一颗黑色的棋子。
比棋盘上的那些都小,磨损得厉害,边角已经被汗水或别的什么磨圆了,表面原本的漆面完全消失,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音无透用指甲轻轻把它拨出来,翻到底部。
底部有字。
刻得很浅,像是刻的人当时手在发抖,又或者这把刀已经钝得不像话了。她把它举到灯下,眯起眼睛——
“父亲。”
只有这两个字。
不是“我是多余的”。
不是“父亲”前面加上任何定语。
就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