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天传出去的,在桑栖臣得知早上姬宿被拦的事之后。
传出去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姬宿老师手上还有一个推荐名额,不看出身,不看家境,只看人值不值得。
——名额本应该在开学前就定下来的。
按照规定,每个老师拥有两个推荐入学名额,开学前报上去,开学后新生统一报到。
但选拔赛结束当天,姬宿就找到周焱,申请名额延后。
周焱作为今年招聘负责人,这个权利还是有的,也不是多大的事,点点头同意了。
所以开学前,所有老师都提交了名单,姬宿一个都没报。
一个名额她留给卢蔓,等那孩子修炼到二阶再用也不迟。
另外一个,她特地压着。
“你留着想干什么?”桑栖臣单手撑着脸,有些困倦的眯了眯眼睛。
“钓鱼。”姬宿说。
桑栖臣没再问。
他知道她说的“鱼”是什么——那些让她来月华的东西。
现在,饵出现了。
当天下午,西院外,也就是老师住的地方。
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来的是一些小家族的家主,穿金戴银,趾高气扬,开口闭口“我们胡家”“我们李家”。
这次来的什么人都有——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商人,手里提着厚礼,与人相见便笑脸相迎。
有满脸风霜的老农,牵着个瘦弱的男孩,男孩躲在老人身后,小心翼翼地到处看,眼神中流露出向往。
还有几个衣着破烂的半大孩子,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不敢挤上前,又因为身高矮小,一直被后面来晚的人插队,排了半天,愣是没有前进一步,却又不肯走。
桑栖臣靠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他那盆小雏菊,慢悠悠地打量着这些人。
“你看什么?”姬宿从屋里出来,被他这个样子弄得有点无语。
之前也没见他这么喜欢过小雏菊,现在倒是走哪儿抱哪儿。
“看你怎么选。”桑栖臣低头逗了逗花,“这么多人,总有几个不对劲的吧?”
姬宿懒得理他,走到院门口。
跟守门的年轻弟子说了一声,年轻弟子这才犹豫着收回武器。
没了年轻弟子的阻拦,人群一窝蜂的一下子涌上来。
“姬老师!您听我跟您说——”
“姬老师,我儿子天赋真的很好,就是家里穷,没钱供——”
“姬老师,您看看这个孩子,他爹妈都没了,一个人——”
姬宿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一个来。”她说,“今天先登记名字和来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要是谁觉得能浑水摸鱼,试图蒙混过关,现在走还来得及。”
人群中略有骚动。
桑栖臣从储物戒中取出纸笔,递给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少年。
“你来负责写名字,叫什么,多大了,住在哪儿,家里几口人,今天是谁带来的。”
那少年一呆,连忙接过,他抬头想说什么,桑栖臣随手从储物袋中抓出一把铜币……
“……”
桑栖臣顿了顿,面对姬宿看过来的眼神不慌不忙的解释,“这是三长老的钱袋子。”
姬宿了然,又见桑栖臣从袋子里找了一番,总算找着几枚银币,递给少年,“这是给你的工费。”
“我——”少年急忙摆手,表示自己可以不用工费的。
“收着。”姬宿淡声说道。
少年抿抿嘴,这才摊开手将桑栖臣放在他手心的银币仔仔细细地收入怀中。
院门在他面前关上。
少年攥着那张纸,一扭头就对上底下几十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接了个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名单是傍晚送到姬宿手里的。
桑栖臣凑过来一起跟着看,啧了一声。
“三十七张,还真不少。”
姬宿没说话,一页页翻过去。
桑栖臣就这么就着她的手一起看。
名字。
年龄。
住址。
谁带来的。
字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写的很认真。
她翻到第三页,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了?”桑栖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姬宿没回答,只是把那一行指给他看。
姓名:纪小满。
年龄:十二
住址:城南铜钱巷
今天谁带来的:自己来的
桑栖臣看了几秒。
“纪?”他轻声问。
姬宿点点头。
纪——姬。
发音相近,写法不同。
“一年前。”姬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主星身边的副星,星光开始黯淡。”
桑栖臣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姬家的星轨观测,主星代表主脉,副星代表旁支。
副星黯淡,意外着旁支血脉正在衰弱。
“一年前?”他问。
“嗯。”姬宿看着那个名字,“当时我以为只是正常的消逝,旁支离山太久,血脉稀释,星力消退,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但一月前。”
姬宿顿了顿,才沉声道,“那颗副星,快要被黑暗吞没了。”
桑栖臣面色微变,声音涩然,“怎么会这么快?”
命理这种东西,哪怕是在旁人眼中突然暴毙,其实也不会是一下子消失,死亡看似突然,却早已是命中注定。
有人在经过豪赌获得了巨大的财富,但他越赌越多,财富积累的越发浑厚,看似到达了人生顶峰,实际上他的命理早已默默进入下行期。
但分明一年前,副星才开始下行,短短一年,怎会……
“只剩最后一丝残光还亮着。”
不,已经不能说是亮着。
只能说是……余光。
桑栖臣沉默了了几秒。
“所以人还活着。”他问。
“不知道”姬宿摇头,“星力还在,人可能活着,也可能——只是还没死透。”
但是她没有想明白的一点,就算人的生命进入末尾,星星也只会在消散后逐渐融入星空,怎么会出现被黑暗吞噬的情况?
算算日子,从下山那天起,已经过去了九天。
时间不多了。
“明天第一个见她。”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