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纪小满来了。
姬宿第一眼看过去。
瘦。
她站在阳光下,透过光影,只觉得衣服下面空荡荡的,袖子被风一吹,紧紧贴在手腕上,瘦的只剩皮包骨了。
姬宿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女孩脚上的鞋被打了个补丁,上面绣着小花,她走的很慢,但每一步都走的稳当。
桑栖臣坐在石凳上,手腕一转,将滚烫的热水倒入茶壶中,白色蒸汽飘渺,醇厚的木香飘出。
走的越近越能闻见这股香味,纪小满从早上就一直狂跳不停的心脏忽的缓了缓。
纪小满走到姬宿面前,站定。
“老师。”她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姬宿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两个石凳。
桌上有一盏木香盈盈的茶,一碗甜水,中间还放了一小盘点心。
纪小满忐忑地捏紧了自己的衣角。
“坐。”姬宿说。
纪小满小步小步的挪过去,明明刚才还走的极为坚定,现在却开始犹豫起来。
她坐得很直,甚至没敢全部坐在石凳上,只敢坐半个凳子,双手合并放在膝盖上,眼睛瞥了那碗甜水一眼,默默咽了下口水,却没伸手。
姬宿在她对面坐下。
桑栖臣没凑过来,端了条小板凳坐在了院门口,背对着她们,双手合十,手指交叉飞快的掐了个诀。
姬宿若有所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
纪小满看见姬宿动作,也跟着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吃吧。”姬宿将点心往女孩的方向推了推。
纪小满这才小心伸出手,拿了块点心,轻轻咬了一角。
才刚入口还没咀嚼就觉得满口花香,纪小满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点心很甜,但不知为何,咽下去的时候却觉得有一丝苦涩。
“别光吃点心,还有甜水呢。”纪小满端起碗,这才发现这碗甜水还是热的。
她没急着喝,只是捧着,突然觉得眼睛有点发胀,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头抿了一口。
姬宿等她咽下去,才开口。
“你叫什么?”
“纪小满。”
“家中可有其他家人?”
纪小满摇摇头,又垂下了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迟疑,“……有一个哥哥”
“亲哥哥?”
纪小满继续摇头,“不是的,他捡的我。三年前,我娘死了,我在街上乞讨……”女孩声音越说越小,声如蚊蚋。
“哥哥给了我一个馒头,带我喝了一碗甜粥,很好喝,甜甜的,暖暖的。后来他找到住的地方,说以后他养我。”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垂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女孩大半个脸。
“那个哥哥,叫什么?”
“纪远。”纪小满说。
姬宿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边。
“他现在在哪儿?”
纪小满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喉咙干涩:“他……不见了。”
“什么时候?”
“去年,有一天他出门,说去给我买吃的,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姬宿,眼睛通红却不见一滴眼泪,好像眼泪已经在无数个夜里流干了。
“我来报名,不是想入学的。”她端起桌上的甜水,仰头灌下一大口,借着吞咽的动作,压下喉咙的哽咽,“我是想,进入了月华学院,我就能求人帮我找他。能进月华的都是很厉害的人,我”她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你哥哥多大了?”姬宿轻声问道。
纪小满深呼吸,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他比我大……他说他十九。也可能是二十。我不太清楚。”
“长什么样?”纪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他……”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人表述。
过了好一会儿,纪小满才慢慢开口:“瘦。比我高这么多——”她抬起手,在自己头顶上方比了大约一个巴掌的距离,“短头发,眼睛很黑。不爱说话。但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停下手里的动作耐心听”
“还有,他的脖子上面有一颗红色的痣?”纪小满忽然顿住,表情纠结,“不对,好像是红黑色的?”
她好像记不清是什么颜色的了,正想抬头告诉姬宿,却见姬宿直直地看着她。
纪小满有一瞬间的晃神,姬老师的眼睛那一瞬好像哥哥……
“他平时做些什么?”姬宿问。
“他……”纪小满回过神来,犹豫地再看过去时,却发现不是一样的,哥哥的眼睛很黑,像墨水那么黑,姬老师的眼睛却像深夜的天空,好像里面藏着无数星星。
“他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早,有时候很晚。他说他在做工。”
“做什么工?”
“不知道。他没说。”纪小满顿了顿,“我问过一次。他说,小孩子不用管。”
“有没有见过他的朋友?或者来找他的人?”纪小满想了想,又摇头。
“他……”纪小满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有一次,有人来找过他。我没看见那个人,只听见声音。”
姬宿的目光微微一凝,手指轻叩桌面,“什么时候?”
“去年。”纪小满说,“他失踪之前没多久。那天晚上,有人敲门。他去开门,在外面说话。我在屋里没出去。他们说了很久,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走了。他回来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纪小满低着头,“我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那天晚上,一直在看我。看了很久。”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去睡。”
纪小满脸色逐渐苍白,很显然,她意识到什么。
姬宿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吹过,把地上的草叶吹得沙沙作响。
“后来呢?”纪小满捧着空碗,手指在上面慢慢摩挲。
“后来…后来他开始睡不好。”
“睡不好?”
“嗯。”纪小满点头,“有一阵子,他夜里老是醒。有一回我半夜醒过来,看见他坐在门口,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姬宿神色渐重,“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夏天过后。”纪小满继续回想着,“那天晚上有人来过之后,他就开始这样了。”
姬宿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年前。
“还有呢?”
“还有……”纪小满努力回忆,“他身体也不太好了。老是累。有几次他回来,脸白得吓人。我问他,他说没事,就是做工累了。”
“累?”姬宿的声音变得很淡,如果桑栖臣有在她身边坐着,就会发现,她问得更细了。
“嗯。以前他回来还会跟我说话,后来……”纪小满低下头,“后来他回来就往床上一躺,动都不动。有时候我叫他吃饭,他说不饿,让我自己吃。”
姬宿沉默了几秒。“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哪里不舒服?”
“他有时候会揉这里——”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偏左的地方,“我问他是不是疼,他说没事。但他那段时间脸色不是很好,吃的东西也比以前少。”
姬宿看着她的手按的位置,目光停了一瞬。
心口。
纪小满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再后来……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出事一样,他开始给我留东西,一小袋铜板,让我收好,别乱花。还教我认了几个字,说认字以后有用。”
她说着,声音又轻了下去。“他还跟我说,万一他不在,让我去找城南卖粥的老奶奶。”
姬宿的眼神微微一动,“他认识那个老奶奶?”
“不知道。”纪小满摇头,“他就那么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没事,就是让我记住。”
她抬起头,看着姬宿,“然后有一天,他出门后再也没回来。”
她静静地坐着,目光空洞,才十二岁,却这么瘦。
姬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按在纪小满的肩上,“那个老奶奶,你还记得在哪儿吗?”
纪小满点点头,“记得的。”
姬宿收回手,“明天,带我去。”
纪小满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她却只是点了点头。
纪小满走后,桑栖臣从院门口走进来。
姬宿还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那只空碗。
桑栖臣在她旁边蹲下来,“问完了?”
“嗯。”
“有什么?”
姬宿缓声说道,“去年,有人来找过他。从那以后,他开始睡不好,身体变差。失踪前几个月,开始给那孩子留东西、教她认字、告诉她找谁。”
“他知道自己要出事。”
“我今晚去铜钱巷。”姬宿低头看他,桑栖臣眉眼微弯,眼睛亮亮的。
“你明天要带她去见那个老奶奶。”他说,“今晚我去打听。”
姬宿没说话。
桑栖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等我回来,小星星。”
他走了。
姬宿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窗台上,那盆小雏菊在阳光的余晖里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