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普·伦弗洛今天心情很差。
准确地说,从三天前遇到那个叫九条的男人开始,他的心情就没好过。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不服气”或“被比下去”的不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让他的斗血本能都在低声咆哮的焦躁。
“那个混蛋。”
他蹲在莱布拉据点休息室的沙发上,把这句话重复了大约第十七遍。
沙发对面,史蒂芬·A·斯塔菲斯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头也没抬:“你说的是哪个混蛋?以你的社交圈,这个指代范围太广了。”
“还能是哪个!那个黑头发的、穿得跟葬礼主持人似的、笑起来让人想揍他的——”
“九条。”史蒂芬替他说完了。
“对!就是他!”扎普从沙发上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你当时不在场,你没看见。那家伙就弹了一下手指——这样——‘啪’——然后那只怪物的腿就没了。没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我连他的术式都没看清!连术式都没看清!”
“所以你生气的点是,他比你强?”
“不是!”扎普否认得又快又大声。然后他的脚步慢下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接近认真的表情。“……不是强不强的问题。是那种感觉。他动手的时候,不像是在战斗。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太重要的杂务。”
史蒂芬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就好像,”扎普盯着休息室墙上的一道裂缝,声音低下去,“我们拼上性命去对抗的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和路边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休息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在背后讨论别人的时候,建议先确认一下讨论对象是不是正好路过哦。”
九条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黑发今天没有往后梳,而是随意散着,几缕垂在额前,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比上次年轻了一些——或者说,更像一个“人类”该有的样子。
扎普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克劳斯请我来的。”九条走进房间,自然而然地在扎普对面的沙发坐下,翘起腿,姿态优雅得像在自家客厅,“上次不是说好了吗,我可以偶尔来坐坐。今天刚好路过,就上来喝杯咖啡。”
“这是莱布拉的据点!不是什么咖啡馆!”
“你们的咖啡豆不错。”九条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对史蒂芬微微点头示意,“上次在‘月读’喝过之后,我就猜你们这里的豆子应该出自同一个供货商。果然。”
史蒂芬合上笔记本电脑,终于抬起头正视这个男人。银发的副官目光平静,嘴角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镜片后面的眼神正在迅速评估着面前的一切信息。
“九条先生,克劳斯先生邀请您来,应该是希望您能了解莱布拉的运作方式。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带您参观一下——”
“不必。”九条喝了口咖啡,“我不是来了解莱布拉的。我是来等人的。”
“等谁?”
九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咖啡杯的边缘,落在休息室角落的电视屏幕上。屏幕里正在播报HL本日的新闻,画面是一处被异界生物破坏的街道,记者站在警戒线前,用那种HL居民特有的、对末日场景见怪不怪的语调念着稿件。
九条看着屏幕,忽然开口:“那只东西,昨晚又出现了。”
史蒂芬和扎普同时绷紧了身体。
“拟神,”九条说,“或者说,和拟神同类型的东西。昨晚凌晨三点,南区旧工业区。没有目击者,因为它出现的时间很短——大约只有四十秒。它从一栋废弃厂房的墙壁里钻出来,移动了不到一百米,然后自己消失了。”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碰出清脆的一声。
“像在测试什么。”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扎普和史蒂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今天早上确实收到了关于南区异常能量波动的报告,但因为波动时间太短、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害,被归入了“待观察”的低优先级档案。
九条怎么知道的?
“不用猜了,”九条仿佛读出了他们的想法,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意,“昨晚我在南区散步。刚好看见。”
“凌晨三点在南区散步。”史蒂芬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九条先生的散步习惯,真是与众不同。”
“HL的夜晚很漂亮。而且安静。”
扎普想反驳“HL的夜晚和‘安静’这两个字根本不沾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来说,这座城市最危险的深夜,可能确实只是“安静”而已。
九条从沙发上站起来,端着咖啡走到窗边。莱布拉据点的窗户正对着HL中央区的天际线,层层叠叠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落感。远处的云层里隐约可见几只飞行种异界生物的身影,像游弋在深海的鱼。
“我昨晚想了一件事。”九条说,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语调的变化,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一层覆盖在声音表面的薄膜被揭开了,露出下面真实质地的一角。
“那只拟神,在遇见我的时候,说了‘世代最强’这个词。”
史蒂芬微微皱眉:“我们听到的报告里也提到了这一点。您知道它为什么这样称呼您吗?”
“知道。”九条说,“因为这个词,是我自己说出去的。”
“很久以前。”
窗外的云层移动了一寸,阳光的角度随之偏移。九条的侧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落在阴影中,那条明暗交界线恰好切过他的嘴角——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既像在笑,又像在回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什么意思?”扎普忍不住问。
九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咖啡杯举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让杯沿轻轻贴着下唇。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
“意思是,‘世代最强’这个称呼,不是我自封的。是某个时候,某个人,因为某个原因,开始这么叫我。”
“然后传开了。传得很远。传到了一些……不太对的地方。”
他转过身,背靠窗户,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两个人。逆光中他的轮廓被勾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安静的、审视什么的神色。
“比如说,异界。”
扎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史蒂芬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半拍,“那个称呼,传到了异界?被异界的存在知道了?”
“不止是知道。”九条说,“是被记住了。被当成了某种……标记。”
他抬起左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和上次一样,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没有更多的特效。但当那个圆完成的时候,扎普和史蒂芬同时感觉到了一股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的寒意——不是温度的下降,而是一种本能的、刻在基因深处的警觉,像被什么远超自己的存在注视了一瞬。
圆消失了。
寒意也消失了。
“那只拟神不是冲着我来的,”九条收起手指,“至少一开始不是。它被放出来的时候,接到的指令应该是‘在HL制造混乱’或者‘测试某种能力’。但当它感知到我的存在之后,它的行为模式改变了。它认出了我——或者说,认出了那个‘标记’。”
“然后它想做什么?”扎普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紧绷。
九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好像在说“哦,原来你也会认真起来”。
“它想‘献上’。”九条说,“这是拟神的本能。拟神是人类恐惧的具现化,而恐惧的本质是‘向更强的事物屈服’。当它遇到一个远超自己等级的存在时,它的底层逻辑会从‘制造恐惧’切换成‘寻找依靠’。它想把自己献上来,成为那个更强存在的一部分。”
他顿了一下。
“就像被驯化的狼,会把自己的肚皮露给头狼。”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杯里液体微弱的晃动声。
史蒂芬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这是他在整理思路时的习惯动作,和克劳斯如出一辙。
“九条先生,”他重新戴上眼镜,“如果您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放出拟神的人,目的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
“不是‘可能’。”九条说,“是一定。”
“因为那个人放出来的拟神,体内封着的东西,不是一个普通人类的恐惧。”
他看向雷欧平时坐的位置——今天雷欧不在这里,被派去和一个叫“艾德”的情报贩子接头了。
“那个红头发的小鬼,用那双眼睛看见了吧。拟神体内的那个‘人’。”
扎普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当然记得。雷欧事后向他描述了那个画面——一个蜷缩着的、没有五官的人形,在拟神体内无声地哭泣。
“那不是拟神‘制造’的幻象,”九条说,“拟神不会制造那种东西。拟神是恐惧的具现,它的内部应该是混沌的、无形态的能量。如果它体内出现了具体的人形,说明一件事。”
“那个恐惧,有明确的来源。”
“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类。”
史蒂芬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无声地敲击了几下。他没有打开任何文件,只是用指尖轻轻碰触着键帽,像是在模拟某种思考的节奏。
“您认为,放出拟神的人,和被封在拟神体内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或者是关系极深的两个人。”九条说,“拟神这种东西不会凭空产生对某个具体人类的恐惧。它体内的那个人形,是恐惧的对象,不是恐惧的主体。放它出来的人,是在用这种方式,向那个‘对象’传达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九条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又移动了一寸,他整个人都落进了阴影里。
“我还不知道。”他终于说,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或者说,一丝正在思考的不确定,“但那个人在等。每次放出来的拟神都比上一次强一点,存在的时间长一点,移动的范围大一点。这不是攻击,这是——”
“试探。”史蒂芬替他说了。
九条点了点头。
扎普抓了抓头发,露出烦躁的表情:“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有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在HL养怪物,然后把这些怪物当探针一样往外扔,就为了试探你?”
“可能不止是试探我。”九条说,“也可能是试探这座城市。或者说,试探这座城市里的‘某种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HL的建筑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错乱感,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楼房被强行拼接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几座城市的碎片扔进一个盒子里,用力摇匀,然后随手倒扣在地面上。
这座城市本身就是混沌的产物。在大崩塌之后,异界和人类的边界在这里变得模糊,一切规则都可以被改写。所以任何“不可能”的事情,在这里都变得“不一定”。
包括一个人的恐惧,被具现化成怪物,然后放进城市的暗处,像信鸽一样放飞。
“有意思。”九条忽然说,嘴角重新浮起那个让人想揍他的笑容,“真的很意思。”
“哪里有意思了!”扎普吼道。
“全部。”九条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这座城市,这里的人,你们做的事情,那个藏起来的家伙做的事情——全部。都很有意思。”
他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史蒂芬站起来。
“散步。”九条头也不回,“今天天气好。”
“九条先生。”史蒂芬的声音沉下去,带上了一种正式的、属于莱布拉副官的重量,“如果您判断那个‘放拟神的人’对这座城市构成威胁,我希望您能在行动前通知我们。”
九条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他停了一下。
“通知你们,然后呢?”
“莱布拉会做出相应的判断和行动。”
“判断什么?判断那个人该不该死?”九条侧过头,半张脸从肩膀上方露出来,嘴角还挂着笑意,但眼睛里没有笑,“史蒂芬先生,你们莱布拉的规矩我大概了解。保护城市,维持平衡,不让任何一边过界。很正确。很了不起。”
“但我不是莱布拉。”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有我自己的做事方式。”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他的侧影切成明暗两半。
“对了,”九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那个红头发的小鬼回来之后,告诉他,下次遇到拟神,不要只盯着里面的人看。”
“也看看那个人身上的‘线’。”
“‘线’?”扎普皱眉。
“恐惧是有来源的。来源就是线。”九条说,“线的一头连着拟神体内的那个人形,另一头——”
他跨出门槛,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越来越远。
“连着放它出来的那个人。”
“顺藤摸瓜,这个成语,你们这边也有吧。”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不是渐行渐远的消失,是突然的、像被切断一样的消失。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休息室里剩下两个人。
扎普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那个混蛋,”他说,“明明强得跟怪物一样,偏偏什么都知道。”
史蒂芬没有说话。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今天凌晨收到的南区异常能量波动报告。屏幕上的波形图在某个时间点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持续时间,四十一秒。
和九条说的一模一样。
他关掉报告,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在标题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世代最强”。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在HL中央区的街道上,九条正沿着一条不断变化方向的巷子往前走。他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每一条岔路都在他即将踏入的瞬间“恰好”稳定下来,仿佛这座城市在为他让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地图。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某座神社的鸟居前面,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画面布满细密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九条看着照片,脚步没有停。
“四十年,”他轻声说,“在那边只是四年。”
“在这边,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迹,笔画纤细,带着某种旧时代的书写习惯。
“——等我回来。”
九条把照片收回口袋。巷子在身后重新开始移动,把他来时的路彻底封死。他没有回头。
头顶的天空中,HL的太阳正被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云层缓缓遮住。城市的阴影一寸一寸扩大,从中央区的边缘向中心蔓延。
某栋建筑的顶层,落地窗后的身影仍然站在那里。
那个人影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然后那嘴唇弯起来,弯成一个笑容。
笑容的弧度,和九条看着雷欧时的一模一样。
只是方向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