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欧纳多·沃奇觉得自己今天运气不错。
这个“不错”的定义需要特别说明一下。在赫尔沙雷姆兹·罗特,“运气不错”通常意味着:没有在上班路上被异界生物吃掉,没有被卷入黑帮火并的流弹,没有踩到会把人传送去异次元的水坑,以及最重要的——没有被扎普·伦弗洛拖进任何一件麻烦事里。
前三项雷欧都做到了。
第四项失败了。
“为什么我要陪你来买这个啊!”雷欧站在中央区一家异界食材专卖店的门口,努力压低声音,但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崩溃。
扎普·伦弗洛,莱布拉的招牌战斗狂,斗流血法的继承者,此刻正蹲在货架前,认真地比较两罐标签上写着异界文字的腌制品的成色。他用一种在雷欧听来完全不靠谱的标准选中了左边那罐,然后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老板说这家店的腌异界蜥蜴蛋是下酒绝品。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你得陪我。”
“我不喝酒!”
“所以才让你陪啊,你喝可乐就行了。”扎普把罐子塞进雷欧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账单会寄给莱布拉。”
“那不还是克劳斯先生付钱吗!”
“对啊,所以我才放心。”
雷欧觉得自己血压在升高。他深呼吸了两下,决定放弃抵抗。和扎普讲道理就像试图说服HL的街道不要乱跑一样——理论上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实际操作起来等于自杀。
两人走出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中央区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整条街染成不健康的粉紫色。人群在灯下流动,其中混杂着人类、异界人、半人半异界人,以及几种雷欧至今叫不出名字的存在。空气里飘着烤肉、香水、机油和某种异界香料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HL的黄昏。混乱、嘈杂、危险,但也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安心的日常感。
然后这份日常感在零点三秒内碎了个干净。
“——扎普先生。”
雷欧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抱怨的语气,而是紧绷的、像琴弦被拧到极限前一瞬的声响。
扎普几乎同时感觉到了。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一只手把雷欧拨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前方的街道尽头,霓虹灯的光芒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正在大片大片地熄灭。不是断电,而是光本身被吞噬——粉紫色的光晕在触及那片区域的瞬间就消失不见,仿佛那里站着一个拒绝一切光线的深渊。
人群开始尖叫、奔逃。这是HL居民的本能反应,和呼吸一样自然。
深渊里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有着人形的东西。
它的轮廓勉强维持着人类的体态,但细节处全是错误。手臂的关节反向弯曲,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层不断流动的、像油膜一样折射出七彩的薄膜。它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会浮现出复杂的术式纹路,然后那些纹路会像被烧灼一样变成焦黑色。
“血界眷属,”扎普的刀刃出鞘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不对……不止是眷属。这玩意儿……”
“是‘拟神’。”
声音从上方传来。
扎普和雷欧同时抬头。
九条坐在街边一栋三层建筑的外墙窗台上。一条腿屈起踩在窗沿,另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荡,手里还拿着一串不知从哪儿买来的烤团子。他的黑外套被晚风吹开,露出里面暗纹的衬衫,领口的胸针反射着正在消失的霓虹灯光。
整个人悠闲得像在自家阳台乘凉。
“别误会,不是真正的神。”九条咬了一口团子,边嚼边说,“真正的神不会这么寒酸。这玩意儿是某个人类对‘神’这个概念产生极端恐惧之后,那种恐惧被异界能量具现化的产物。算是……赝品中的赝品。不过实力确实比普通眷属强那么一点点。”
“你认识这东西?!”扎普的刀锋上已经开始流转斗血的光芒。
“不认识。但看得懂。”九条把竹签随手一扔,竹签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五米外一个翻倒的垃圾桶里,“你们HL的人不是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吗?连这都分不清?”
“少在那儿说风凉话!要打就下来帮忙,不打就滚远点!”
“唔。”
九条从窗台上跳下来。三层的楼高,他落地时甚至没发出多大声音,只是外套下摆向上扬起一瞬,又轻轻落回原位。
拟神——姑且这么叫它——的面部薄膜转向了九条。那片七彩的流动忽然加速,颜色从七彩变成不祥的暗红,像是某种情绪在翻涌。
“——世——代——”
又是这个词。破碎的、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音节。
“又来啊。”九条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家伙,能不能换句台词?‘世代最强’、‘世代最强’的,叫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虽然确实是事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
拟神周围的地面术式纹路像活物一样朝他的方向蔓延过来,焦黑色的纹路在地面上爬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九条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往那片蔓延过来的纹路上轻轻一踩。
纹路停了。
不是被阻挡,不是被抵消。是“停”——像正在播放的录像带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那些焦黑的线条僵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甚至连构成它们的能量流动都凝固了。
“你看,”九条把脚收回来,手插回口袋,“我说了,赝品。”
拟神的面部薄膜剧烈地翻涌起来。暗红色变成了惨白,惨白变成漆黑,七彩的颜色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恐惧的、无意义的色彩变幻。
然后它转身就跑。
一个让整条街的人尖叫逃命的存在,一个被称作“拟神”的怪物,此刻正用那反向弯曲的关节以不自然的姿势狂奔,试图远离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看起来像是在散步的人类男性。
九条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拟神跑出了大约五十米——这个过程中它撞穿了一辆废弃的汽车和半个报刊亭——然后九条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像弹弹珠一样,朝着那个方向轻轻一弹。
“啪。”
他嘴里还配了个音。
拟神的左腿膝盖以上的部分,消失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打穿,是“消失”。和那栋大楼一样,光滑的断面,仿佛那条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拟神栽倒在地,发出不像任何生物的尖啸。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断面处开始,轮廓像被水浸泡的纸一样溶解、扩散,最后化成一滩不断冒泡的暗色液体,渗透进地面的缝隙里。那些焦黑的术式纹路也一并褪去,露出下面完好的路面。
街上安静了几秒。
霓虹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在重启。
九条走到那滩暗色液体旁边,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手指,表情像刚检查完一道不太满意的菜。
“果然,”他自言自语,“不是野生的。这东西是被人放出来的。”
扎普的刀还没收回去。他的战斗直觉在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的威胁等级比刚才那只怪物高了不止一个层次。但他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九条真想动手,他的刀根本没有出鞘的机会。
这是扎普·伦弗洛很少体验到的感觉。
“喂,”他开口,声音里压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到底是什么人?”
“今天第二次被问这个问题了。”九条把手帕叠好收回口袋,“我叫九条。暂时,姑且,算是个——”
“路过的。”雷欧替他说完了。
九条转头看向雷欧,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外和赞许。
“记性不错。”
雷欧抱紧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刚才那个东西……您说它是被人‘放出来’的。是什么意思?”
九条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拟神最初出现的街道尽头,那里的霓虹灯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粉紫色的光晕照在空无一人的路面上,映出大片大片暧昧的阴影。
“意思是,”他慢慢地说,“这座城市里,有人在养这种东西。”
“像养狗一样。只不过遛狗用的是绳子,遛这种东西用的,是人的恐惧。”
他收回目光,看向雷欧的眼睛——准确地说,是看向雷欧眼睛里倒映出的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世界。
“你刚才看见了吧?它身体里面的东西。”
雷欧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确实看见了。在那只拟神的体内,在那层流动的薄膜之下,有一个人类的形状。蜷缩着,抱着膝盖,像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五官,但雷欧能感觉到它在哭。
“看见了。”雷欧的声音很轻。
“那就好。”九条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东西,告诉我那里面的人长什么样。”
“因为放它出来的人,一定长着和它里面一模一样的面孔。”
夜风吹过街道,带走了最后一丝异界的气息。远处传来莱布拉其他成员赶来的脚步声和克劳斯低沉的呼喊。
九条转身,朝与来者相反的方向走去。
“九条先生!”雷欧叫住他,“您要去哪里?”
九条没回头,只是举起右手,食指朝上指了指天空。雷欧顺着他的手指看上去——云层散开了,HL的月亮完整地露出来,大得不像话,亮得不正常,把整条街照成银白色。
“今晚月色不错,”九条的声音从银白色的光里传过来,“散步的好日子。”
“这座城市,比白天更有意思。”
他的背影融进月光和霓虹灯的交界处,融进人群重新涌回的街道,融进赫尔沙雷姆兹·罗特深不见底的夜里。
扎普收刀入鞘,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雷欧。
“那个混蛋,”他说,“强得让人火大。”
雷欧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异界蜥蜴蛋腌制品,罐子上映出他自己的模糊倒影。在那倒影的眼睛里,有某种光在微微波动。
他在想九条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次再遇到这种东西,告诉我那里面的人长什么样。”
这句话的语气,和之前所有的傲慢、诙谐、漫不经心都不一样。那里面藏着一种雷欧暂时无法命名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正义感,也不是保护欲。
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
像一个走过了漫长时间的人,忽然在某扇门前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中央区某栋建筑的顶层。
一个身影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恢复流动的街道。房间没有开灯,月光把那人影投射在地板上,拉得又细又长。
“失败了。”身影开口,声音辨不出男女,也辨不出年龄,“比我预想的快。”
身后的黑暗里,另一个声音响起:“那只‘拟神’在消失前,传回了最后的信息。”
“说。”
“对方的外貌特征、能量规模、战斗方式。以及——”声音顿了顿,“一个名字。”
“九条。”
落地窗前的身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一个窗格的位置。
然后那个身影笑了。
笑声很轻,像指甲划过玻璃。
“九条,”身影重复这个名字,舌尖在每个音节上停留的时间都比正常发音长了一点点,“原来如此。回来了啊。”
“那这座城市,就更不能让你走了。”
窗外,HL的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苍白。
而那个身影的眼睛里,倒映着和月光完全相同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