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是这条路?”
九条走在雷欧左边,手里捏着一张从便利店顺手拿的HL市区观光地图。地图上标注的街道名称和实际路况严重不符——这很正常,因为赫尔沙雷姆兹·罗特的街道大约每四十分钟就会重新排列一次。
“大、大概。”雷欧抱紧相机,偷瞄了一眼身旁这个男人的侧脸,“其实咖啡店的话,莱布拉的据点就有很好的咖啡豆……”
“不去。”
“我还没说完!”
“你提到‘莱布拉’三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瞳孔收缩了零点三毫米,说明你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你自己都不太相信我会接受。”九条把地图折成一只纸鹤,随手往空中一抛,纸鹤扑棱了两下翅膀,朝某个方向飞走了,“而且你后面那个大个子,从刚才起就一直用‘想把我抓回去做笔录’的眼神盯着我的后脑勺。”
跟在两人身后的克劳斯·V·莱因赫兹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否认。因为他确实在想这件事。一个能随手抹掉半栋大楼和一只高位异界存在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HL,态度轻浮得像来旅游——无论是作为莱布拉的首领还是作为一个有常识的成年人,他都认为自己有必要搞清楚这个人的来历和目的。
“九条先生,”克劳斯开口,声音沉稳得像低音提琴,“我理解您可能不愿意被组织束缚,但考虑到您刚才展现的力量级别,我希望能与您进行一次正式的——”
“不要。”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从‘九条先生’开始,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猜得到。”九条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朝后点了点,“‘为了这座城市的安全’‘希望您能配合’‘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对吧?”
克劳斯沉默了两秒:“……大致如此。”
“所以我拒绝。不是因为你说的不对,而是因为太对了。太对的事情往往很无聊。”九条终于侧过头,露出一个在雷欧看来堪称欠揍的笑容,“而且我刚才救了你的小朋友哦。对待恩人,是不是应该先请杯咖啡再说?”
克劳斯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雷欧注意到他右手的拳头松开了——那是克劳斯判断对方“暂时不具备敌意”时的习惯动作。
“……我认识一家不错的店。老板是我的熟人。”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纸鹤在这时飞了回来,落在九条肩膀上,翅膀尖指着一个和克劳斯带路完全一致的方向。九条挑了挑眉,把纸鹤拆开变回地图,什么也没说。
咖啡店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
说是巷子,其实是两栋大楼倾斜后互相支撑形成的三角形空隙。入口处挂着一块用异界文字和日语共同书写的招牌,上面写着“月读”,旁边画着一只打瞌睡的猫。
推开门的瞬间,咖啡的香气混合着旧书和木质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店不大,只容得下五六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很舒服。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正在擦拭杯子。她抬头看了一眼来客,目光在九条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平静地移开了。
“克劳斯先生,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
“是的。另外给这两位——”克劳斯看了一眼九条。
“蓝山。不加糖不加奶。”
“我、我随便……”雷欧小声说。
“给他热可可。”九条替雷欧做了决定,“小孩子晚上喝什么咖啡。”
“我不是小孩子!”雷欧抗议。
九条低头看了看他的身高,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比任何话语都更具杀伤力。
三杯饮品端上来之后,马尾女人就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了,像是完全不好奇克劳斯为什么会在深夜带着两个陌生人出现。这种见怪不怪的态度,本身就很HL。
九条端起咖啡杯,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讲究,是那种长期浸润在某些特定环境里才会养成的讲究,和他在便利店喝波子汽水时判若两人。
“不错。”他放下杯子,第一次露出了近似满意的表情,“比汽水好。”
克劳斯没有碰自己的咖啡。他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一头耐心的、等待最佳时机的雄狮。
“九条先生,”他第三次开口,“至少,能告诉我您来到赫尔沙雷姆兹·罗特的目的吗?”
九条托着腮,目光从咖啡杯上移到克劳斯脸上。暖黄色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让那双黑色的眼睛看上去比实际上更深。
“找人。”
“找谁?”
“不知道。”
“……不知道?”
“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九条一条一条数过来,语气轻松得像在列举今天的天气,“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在这座城市里。”
雷欧忍不住插嘴:“那要怎么找啊?”
“所以才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逛啊。”九条理所当然地说,“到处看,到处听,到处尝。遇到有趣的东西就凑近瞧瞧,遇到不长眼的东西就顺手处理掉。逛得久了,总会遇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向了雷欧的眼睛。
不,准确地说,是落向了雷欧眼睛里倒映出的那个世界。
雷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习惯了别人看他眼睛时那种好奇或怜悯的目光,但九条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原来如此”。
“你那双眼睛,”九条说,“看见的东西,比我多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雷欧咽了口唾沫:“……您看得见我的眼睛?”
“看不见。”九条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所以我才说‘挺有意思’。我看见的是你看东西时的反应。你的视线焦点、瞳孔变化、肌肉微表情——都在告诉我,你眼睛里住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世界。”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瓷碟碰出清脆的一声。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克劳斯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注意到九条说这番话时,语气里那种轻佻的傲慢消失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真诚的、纯粹的好奇。像是在博物馆里逛了一辈子的学者,忽然看见了一件所有藏品目录里都不曾记载的物品。
“九条先生,”克劳斯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有一个提议。”
“哦?”
“莱布拉每天都会接触到这座城市里各种‘不寻常’的人和事。如果您要找的人真的在HL,那么通过我们的情报网络,也许会比您一个人闲逛更有效率。”
九条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轻快。
“条件呢?”
“没有条件。”克劳斯坦然地看着他,“您救了雷欧君,这是事实。莱布拉欠您一个人情。”
九条盯着克劳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心实意。
“有意思,”他第三次说出这个词,“你这种人,原来真的存在啊。”
他站起身,从外套内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在桌上,刚好够付四杯饮品的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算好账的。
“那这样吧,”九条说,“我不加入任何组织。但我可以偶尔去你们那里坐坐。如果你们遇到搞不定的麻烦,也可以来找我——前提是那个麻烦‘有趣’。”
他朝门口走去,路过雷欧身边时,顺手揉了一下少年的头发。
“下次请我喝汽水,”他说,“你欠我的。”
玻璃门被推开,夜风裹着远处隐约的爆破声灌进来。九条的黑发被吹散了几缕,在暖黄色的灯光和深蓝色的夜色交界处,他的背影看上去既属于这座城市,又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喂,”雷欧忽然鼓起勇气叫住他,“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九条停下脚步,半张侧脸被月色照亮。
“说了啊,世代最强。”
“那算什么回答——”
“世代最强的意思就是,”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自嘲的笑意,“在每一个有我的世代里,最强的那个人。”
“都刚好是我。”
然后他走出了店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步,就消失了——不是渐行渐远的消失,而是像被夜色吞没一样,突然而彻底地消失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
雷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热可可,又看了看克劳斯面前一动没动的咖啡,最后望向吧台后面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马尾女人。
她正在擦同一个杯子,已经擦了快十分钟。
“那个,”雷欧小声问,“您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不认识。”她说。
然后她把杯子举到灯下,透过玻璃看着暖黄色的光,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但他喝咖啡的方式,和我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四十年前就死了。”
克劳斯摘下眼镜,用随身携带的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九条消失的方向。
“雷欧君。”
“是?”
“下次他来找你的时候,”克劳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在那沉稳的底层,有某种雷欧从未听过的东西,“第一时间通知我。”
“不是因为他危险。”
“是因为这座城市,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召唤一个人。”
窗外,赫尔沙雷姆兹·罗特的月亮被云雾遮住了一半。街道在不远处重新排列,发出低沉的地鸣。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在这座混沌之城的某个角落,九条停在一栋废弃建筑的屋顶,望着月亮,把手里那张观光地图叠成了一只新的纸鹤。
“四十年前,是吧。”
他轻声说,像是回应着咖啡店里的对话,尽管他不可能听见。
纸鹤从他掌心飞起,这次没有指路,只是安静地、笔直地朝着月亮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融进了云层遮住月光的那片阴影里。
九条看着它消失,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
“这座城市,”他对着月亮说,“果然来对了。”
夜风吹过屋顶,带来远处的警报声、爆破声,和某种像是巨大生物在深海中低吟的声音。
而九条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看一切都觉得有趣的、属于最强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