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沙雷姆兹·罗特今天也很和平。
意思是说,南区的废弃教堂正在往外喷岩浆,北区有六个黑手党家族在用异界兵器互相轰击彼此的祖宅,西区天空裂开一条缝,掉下来大约三百吨会尖叫的紫色果冻,正在吞食路灯和违章停放的车辆。
而东区,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收银台的小哥正在给一位客人结账。
“一共一千二百円。”
客人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修长的手指在荧光灯下白得近乎透明。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外套,领口别着一枚看不出材质的暗纹胸针,黑发随意拢在耳后,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整个人像是从某本时尚杂志的封面上直接走下来的——前提是那本杂志的拍摄主题是“世纪末的华丽葬礼”。
他接过找零,指尖一翻,硬币就消失在掌心里,动作流畅得像某种近景魔术。
收银小哥多看了他两眼。倒不是因为那身行头,而是因为三分钟前,东区上空刚刚掠过一只体长超过四十米的飞行种异界生物,整条街的人都在尖叫奔逃,唯独这位客人站在便利店门口,仰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来买了一瓶波子汽水。
“外面那个,”收银小哥忍不住开口,“您不害怕吗?”
客人拧开汽水瓶盖,玻璃珠“叮”一声落下去。他喝了一口,像是觉得味道很有趣似的微微挑眉,然后才漫不经心地回答:“怕什么?飞过去的时候翅膀收得很好,没碰坏任何建筑,姿势也漂亮。有礼貌的东西,没必要怕。”
收银小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客人却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色的外套下摆随着步伐轻轻荡开。他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外面的尖叫声和爆破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被他随手带上的门切断了。
然后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一栋大楼的墙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张由阴影构成的、没有五官的脸。
那张脸“看”着他。
他也看着那张脸。
三秒后,阴影之脸往左挪了挪。他往右歪了歪头。阴影之脸僵住。
“来找我的?”他问,语气像在问路过的猫。
阴影之脸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砖墙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一样皱缩起来。低沉的、能让普通人颅内出血的次声波从墙面深处涌出,组成几个破碎的音节:“——世——代——最——”
“哦,认识我。”他把波子汽水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那应该也知道,我现在不太想动手。”
阴影之脸的体积膨胀了一倍,整栋大楼开始震颤。窗户玻璃接连炸裂,碎片像雨一样落下。
“——献——上——”
“献上什么?脑浆?灵魂?还是膝盖?”他叹了口气,抬起空着的左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不好意思,我刚买了一瓶汽水,还没喝完。而且你们这些家伙总是搞不清楚状况。”
指尖画过的轨迹亮了一下。
不是什么炫目的光效,不是任何术式展开时的华丽纹路,只是空气微微扭曲,像夏日柏油路面上的热浪。
然后那张阴影之脸连同它所在的半栋大楼,一起安静地、彻底地、不留任何痕迹地——
消失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打散,而是“不再存在”。断面光滑得像被最精密的刀具切割过,切口处的混凝土和钢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从未被建造过的质感。
剩下的半栋大楼沉默地矗立着,像一本被撕掉后半部分的书。
他把左手收回来,重新握住波子汽水的瓶颈。瓶中的玻璃珠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看,”他对着空气说话,仿佛刚才那东西还能听见似的,“礼貌一点不好吗?”
街角处,一个红头发的少年正抱着一台相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少年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得滚圆——准确地说,是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光,正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类视觉范畴的异常波动。
他注意到了。
于是他转过身,朝那个少年的方向看了一眼。波子汽水的玻璃瓶在他指间折射出便利店的荧光,把他的半张脸映成冷淡的青白色。
“你的眼睛,”他说,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点温度,像冰块上裂开一道细纹,“挺有意思的。”
红发少年——雷欧纳多·沃奇,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又遇到一个麻烦的家伙。
而麻烦的家伙已经走下台阶,朝他这边过来了,步伐悠闲得像在逛公园。黑色的外套在爆炸和尖叫的背景音中翻飞,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一把被随手插进废墟里的、过于精致的刀。
“喂,”他停在雷欧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矮了他大半个头的少年,嘴角微微一弯,“这附近有比较好喝的咖啡店吗?我请客。”
雷欧眨了眨眼:“……哈?”
“咖啡。或者茶也行。刚才那口汽水太甜了。”他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顺便,你可以告诉我,这双眼睛看见了什么。”
他的语气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理所当然地。
傲慢地。
但不知道为什么,并不让人讨厌。
雷欧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吼声——“雷欧君!你没事吧!刚才那个气息——”
是克劳斯。
来晚了。
雷欧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虽然就算早来,大概也没什么用。
因为面前这个男人正侧过头,望向克劳斯跑来的方向,目光里掠过一丝近似于好奇的、审视什么有趣事物的光芒。
“唔,”他说,“这个倒是挺强的。”
然后他回过头,对雷欧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让人几乎要忘记他刚才随手抹掉了一栋大楼和一只异界存在。
“我叫九条。”他说,“暂时,姑且,算是个路过的。”
波子汽水的玻璃瓶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多多关照。”
——整条街的废墟之上,月亮正从裂开的天幕缝隙中升起来。
而赫尔沙雷姆兹·罗特迎来了它最新的、也是最危险的一位住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