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欧纳多·沃奇抱着一台相机和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走在中央区某条他完全不认识的巷子里。
事情要从两个小时前说起。他按计划去和情报贩子“艾德”接头,地点约在北区一家以异界食材闻名的拉面店。他准时到了,等了四十分钟,音速猴没出现。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店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哦,猴子让我转告你,地方改了。去中央区第七大街和第四十三大街的交界处等。”
雷欧当时就应该意识到不对。
因为第七大街和第四十三大街在HL的地图上根本不相邻。一条是东西向,一条是南北向,它们之间隔着至少十二个街区、三片雾状区域和一片会随机把人传送到城市另一端的“跳跃区”。这两条街能“交界”,只有在一种情况下——
街道重组。
当他站在两条本该毫不相干的街道交汇处,看着眼前这条他从未见过的巷子时,雷欧纳多·沃奇在内心深处把情报贩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任务还是要做。情报还是要拿。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抱紧相机,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长。比他预想的长得多。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叶片在阴影中发出微弱的蓝绿色荧光,像是嵌在墙体里的廉价灯带。空气潮湿而沉重,带着铁锈和某种甜腻香料混合的气味。头顶的天空被两侧建筑挤压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带子,偶尔有几只看不清形状的鸟飞过,剪影一闪而逝。
走了大约十分钟,雷欧开始觉得不对劲。
巷子太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的那种安静。他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都在离开他身体的瞬间变得沉闷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试着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从他嘴里发出去,传到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含混的呢喃。
然后他看见了巷子尽头的东西。
不是艾德。
是一只拟神。
和上次见到的那只不同。这只拟神的体型更小,轮廓更接近人类,甚至能分辨出四肢和头颅的大致形状。它的面部依然是一片流动的薄膜,但那层薄膜的颜色不是七彩,而是一种接近人类皮肤的、病态的苍白。薄膜下面,隐约可以看见五官的轮廓——不是没有五官,是被遮住了。
它站在巷子尽头,一动不动,面朝雷欧。
雷欧的“神之义眼”在眼眶里发烫。
透过拟神表面的薄膜,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和上次一样,一个人形。蜷缩着,抱着膝盖。但这次,这个人形比上次清晰得多。可以分辨出瘦削的肩膀、细长的手臂、垂落的头发。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脚边,在拟神内部无风自动,像沉在水底的丝线。
是个女人。
雷欧的瞳孔剧烈收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眼睛看到了更多。那个女人形的身上,连着线。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线,从她的后颈、肩膀、手腕和脚踝延伸出去,汇聚成一股,穿过拟神的背部,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中。
“线——”
他刚说出这个字,拟神动了。
不是攻击。是说话。
薄膜下面的嘴唇形状翕动着,发出一个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声带的声音:“——看——得——见——吗——”
雷欧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巷道的墙壁。藤蔓的荧光在他脸侧明灭不定。
“——那——双——眼——睛——”
拟神往前走了一步。步伐不像上次那只那样扭曲,而是正常的、人类走路的姿态。这让它更加恐怖。因为那个姿态太熟悉了,熟悉到让雷欧产生了一种错觉——走过来的不是怪物,是那个被封在里面的女人。
“——帮——帮——我——”
声音从拟神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个音节之间都隔着一次艰难的呼吸。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请求。是一个溺水者在沉下去之前最后一次伸出手。
雷欧的手指在相机快门上颤抖。他的大脑在尖叫着让他逃跑,但他的腿动不了。不是因为恐惧——好吧,有一部分是——而是因为他的眼睛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
那个女人形的心口位置,有一个洞。
不是伤口。是一个规则的、拳头大小的空洞,贯穿了她的胸膛。空洞的边缘不是血肉模糊的,而是光滑的、像是被某种精密工具挖去的。从那个洞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不断逸散的、金黄色的光。
那光让雷欧的义眼灼烧般疼痛。
“帮帮——”
拟神的手抬起来,朝雷欧伸过来。那只手在薄膜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可以看见骨骼和血管的影子。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只曾经被精心保养过的手。
然后那只手停了。
停在距离雷欧的脸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不是拟神自己停的。是被停住的。一根修长的食指从雷欧肩膀上方伸过来,轻轻点在拟神的手腕上。点中的位置恰好是那条“线”连接的地方。
拟神整个僵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教过你吧。”
九条的声音从雷欧身后传来,近得让少年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他身上有咖啡和某种冷冽香料的气味,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
“不要只盯着里面的人看。”
九条从雷欧身侧跨出一步,整个人出现在巷道的荧光中。他今天穿着一件立领的白色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黑发比上次更随意地散着,有几缕垂在眼前,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他的手指还点在拟神的手腕上。
拟神一动不动。薄膜下的五官轮廓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尖叫,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也看看那个人身上的线,”九条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解一道简单的算术题,“线的一头连着拟神体内的那个人形——”
他的目光沿着那条透明的线,一寸一寸地朝巷子深处移动。线的另一端消失在阴影中,但九条的眼神仿佛能穿透那片黑暗,看见藏在后面的东西。
“另一头,连着放它出来的那个人。”
话音刚落,线绷紧了。
不是拟神在动。是线另一头的东西在拉。透明的线在荧光的映照下显露出淡淡的轮廓,从拟神的后背延伸出去,没入阴影。现在那条线正在剧烈震动,像是另一头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
九条没有追。他只是把点在拟神手腕上的手指轻轻往里一按。
线断了。
不是被切断的断面,是“断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终于承受不住张力,在某个节点无声地分成了两截。断开的那一瞬,拟神体内的女人形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胸口那个空洞里逸散出的金黄色光芒猛然增强,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火柴。
拟神开始崩解。薄膜从面部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碎开,露出下面那张女人的脸。五官清秀,三十岁左右,闭着眼睛,表情不是痛苦,是一种接近安详的、终于可以睡去的松弛。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雷欧读出了那个口型。
“——谢谢——”
然后整只拟神化成一滩透明的液体,渗入地面的缝隙。那张女人的脸最后一个消失,像沉入水底。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真正的安静,不是被吸走声音的那种。头顶的灰蓝色天空重新变得清晰,两侧墙壁上的藤蔓荧光也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
雷欧的双腿终于能动了。他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体力消耗,是因为他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超负荷运转。义眼的温度高得吓人,他能感觉到右眼周围的血脉在突突跳动。
九条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清,但雷欧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看见了?”九条问。
“看、看见了。”雷欧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线。连着阴影里面。还有那个女人的胸口……有一个洞。”
九条沉默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雷欧几乎没察觉。
“洞的形状呢?”
“圆形的。很规则。像、像被什么东西……”
“挖掉的。”九条替他说完了。
雷欧抬起头,对上九条的目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巷道正在消散的荧光,像深夜的海面上漂浮着几星磷火。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弧度。但雷欧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累。不是害怕。
是某种被压制的、不让它浮上表面的情绪。
“九条先生,”雷欧开口,声音很轻,“您认识那个女人吗?”
九条没有回答。
他把左手插进口袋,转过身,朝拟神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几秒后,连痕迹都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认识。”他终于说,“但我知道她是谁。”
“一个被人挖走了‘名字’的人。”
“‘名字’?”
九条从口袋里抽出左手。指尖不颤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把那只手伸到雷欧面前。食指的指腹上,残留着一小截透明的线。线头贴在他的皮肤上,微弱地、有节奏地跳动着,像一条被斩断后仍在抽搐的神经末梢。
“拟神是人造物。”九条说,目光落在那一小截线上,“把人心里最深的恐惧抽出来,裹上异界的能量,做成怪物的形状,然后放出去。听起来很复杂,其实原理很简单。就像做饺子。馅是恐惧,皮是异界能量。”
雷欧的胃抽搐了一下。
“但恐惧这种东西,不会凭空产生。它有来源,有指向,有形状。”九条用拇指轻轻捻着那截线头,“尤其是‘对某个人’的恐惧。那种恐惧里会带着那个人的印记。长相、声音、气味、习惯——以及,‘名字’。”
“放出拟神的人,为了控制拟神的行为,必须把‘恐惧的对象’固定下来。所以他们在制造拟神的时候,会把那个人的‘名字’植入拟神的核心。这样拟神就会永远朝着那个名字的方向,像向日葵朝着太阳。”
他松开拇指。线头从他指尖飘落,在落地之前就化成了看不见的尘埃。
“但这个人造的拟神不太一样。它体内的那个人形,不是恐惧的对象,是恐惧的来源。那个女人,才是真正害怕的人。她的恐惧被抽出来,做成了拟神。但控制拟神的人为了不让她被完全消化掉,留了一手——他挖走了她的‘名字’,把名字握在自己手里。这样那个女人就永远无法从恐惧中逃离。她的存在本身变成了拟神的燃料。”
九条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医学案例。
但雷欧的义眼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在九条说出“挖走了名字”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左胸的位置——心脏的正上方——有一道极淡的光闪了一下。不是能量的光,是某种更抽象的、只有“神之义眼”才能捕捉到的光。像是一扇紧闭的门缝里,漏出了一丝被关在里面的东西。
雷欧没有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也许是直觉告诉他,有些东西,还没有到该被看见的时候。
“九条先生。”雷欧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九条把左手重新插回口袋,侧过头看着他。那个让人想揍他的笑容又回来了。
“你的眼睛。”
“……什么意思?”
“上次在咖啡店,我说过。你的眼睛里有我不认识的世界。”九条伸出手指,在雷欧右眼前方的空气中点了一下,没有碰到他,“这句话还有后半句——正因为我不认识,所以我能认出来。”
“整座HL,只有一双眼睛会发出这种波长的光。”
雷欧愣住了。
九条转身朝巷子出口走去。白衬衫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对了。你接头那个情报贩子,不会来了。”
“什么?”
“艾德。”九条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近似于“嫌弃”的表情,“我来的时候路过第七大街和第四十三大街的交界处——准确地说,是交界的十二个可能节点——在每个节点都看见了那家伙留下的逃跑痕迹。他把你约到最容易出现街道重组的地点,然后自己跑了。”
“……为什么?”
“或许是有人付了他更多的钱或者胁迫了他,希望用他把你引到这里来。”九条的目光越过雷欧,落向巷子深处的阴影,“这条巷子不是偶然出现的。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从街道重组的时间,到两侧建筑的距离,到墙壁上那些会抑制声音的藤蔓——一切都是为了让那双‘神之义眼’在封闭空间里和拟神对视。”
“有人想看看,你的眼睛,到底能看见多少东西。”
雷欧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九条说的那句话里,那个被刻意轻描淡写带过的部分。
“您说,您经过了‘十二个可能节点’,”雷欧的声音微微发抖,“然后才找到我?”
“差不多。前六个都是假的。从第七个开始有那个家伙的气息。第十个有拟神的残留波动。”九条说得轻描淡写,“你运气不错,我走到第十一个就找到你了。”
十二个节点。十一次尝试。每一次都意味着在不同的空间坐标之间进行精确跳跃,在HL这种连物理法则都不可靠的城市里,追踪一个被刻意隐藏的目标。这不是“散步”能做到的事。
九条在找他。
而且找得很认真。
“走了。”九条的声音从前面的巷口传来,“这地方快塌了。街道重组还有大约两分钟开始。”
雷欧小跑着跟上去。跑到九条身侧的时候,他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您为什么要找我?”
九条没停步。他走在前面,白衬衫被巷口的亮光映成半透明的颜色。逆光中他的轮廓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
“因为你的眼睛,”他说,“能看见线。”
“而我要找的那个‘人’,也连着某条线。”
“我只是需要一双能看见线的眼睛。”
雷欧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您上次说,不知道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但您说,那个人在这座城市里。”
“嗯。”
“现在您知道了?”
九条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一点。”他说,“那个人,被人挖走了名字。”
“和我刚才看见的那个女人一样。”雷欧说。
九条没有回答。他走出巷口,站进中央区午后的阳光下。阳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刺眼,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一片眩目的光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起右手,把垂到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然后他侧过脸,对雷欧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里面没有傲慢,没有诙谐,没有“让人觉得想揍他”的欠揍感。只有一个走过了很长时间的人,忽然在路边看见了一个路标时的表情。
“小鬼。”他说。
“是?”
“下次遇到那个叫艾德的家伙,告诉他,他欠你一条命。”
“为什么是我告诉他?”
“因为我没有对别人传话的习惯。”九条把手插进口袋,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而且,你以后会经常见到他的。这座城市很小。”
“尤其是对一双能看见各种事物的眼睛来说。”
雷欧站在原地,看着九条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HL午后的街道。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异界人和人类并肩而行,头顶有飞行种异界生物滑翔而过,远处的建筑正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新一轮的街道重组开始了。
而他右眼的义眼深处,那道从九条左胸漏出的光,还残留在视野里,久久不散。
那不是恐惧。
是比恐惧更深、更安静的某种东西。
雷欧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被挖走名字时胸口留下的空洞。圆形的。规则的。像被某种精密工具挖去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相机镜头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他的右眼正发出微弱的蓝光。
九条先生的胸口,是不是也有一个同样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