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这片墓地的守墓人——那个沉迷于血液与猎杀的男人——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掼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毫无美感的弧线,脊背率先撞上身后的砖墙。沉闷的撞击声在墓园上空回荡,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棺材盖上。墙体在他背后碎裂开来,砖块像是被震碎的牙齿一样纷纷崩落,灰白色的烟尘扬起,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瓦砾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堆成一个粗糙的坟包,把他埋在了底下。
科斯魔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男人是死是活。
他的披肩振翅脚掌发力在原地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整个人瞬间出现在旁边矮房的屋顶。月光洒在瓦片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冷白色的霜。屋顶上躺着一具黑裙女人的尸体,裙摆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
但她不会再睁眼了。
她的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斧刃劈开血肉的痕迹清晰得残忍。那一斧用了全力,没有任何犹豫。伤口边缘的布料被血液浸透,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泽。一枚红色宝石胸针别在她的领口,月光穿过宝石的切面,折射出一点幽幽的红光,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科斯魔站在尸体旁边,垂着眼睛看着那枚胸针。
乌鸦猎人的话语从回忆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在他脑海中响起。
“被加斯科因神父家的小女儿拜托了吗?那你可要抓紧些时间了。”
当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科斯魔想不起来了。也许是漫不经心的,也许带着某种他当时没能理解的沉重。有些话在当时听起来不过是一句普通的提醒,等到真正明白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那里面装着的东西重得能压断人的脊梁。
砖瓦坍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然后是更大块的碎石被推开的闷响。
那个男人从瓦砾堆里站了起来。
科斯魔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那个方向。他刚才那一击没有任何保留,换作普通人,脊椎早就断了,内脏也该碎成一团浆糊。但那个守墓人的肉体竟然依旧完好无损,身上甚至连像样的伤口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沾满灰白色的尘土,像是一尊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石像。
但真正让科斯魔停下脚步的,是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剧痛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锥,短暂地刺穿了他沉溺于无尽猎杀的疯狂。就像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猛地浮出水面,肺里灌满了水,疼得整个人都在痉挛,但那一瞬间他确实看到了水面上的光。
……之前。
之前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那个男人立在瓦砾堆里,浑身僵直。他的目光越过科斯魔,落在了屋顶上那具黑裙女人的尸体上。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他已经看了半辈子。
“薇欧拉?”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远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干涩,嘶哑,陌生。像一个老小孩在喊一个再也不会应答的名字。他的名字,她的名字,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年月——所有这些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把把细小的刀子,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他被绷带缠裹的眼瞳死死地钉在科斯魔眼前的那具尸体上。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牙齿互相磕碰,发出细微的、像是瓷器碎裂前最后一声脆响的动静。
“我没想……”
他的喉咙里滚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刺。
“我不是……我不是要……”
他低下头回忆起她溅在自己身上的血。
那是她的血。
正在冷却的血。正在从鲜红色变成暗红色的血。正在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慢慢凝固、慢慢发黑的血。血像是要渗进他掌纹的每一条沟壑里,渗进指甲缝里,渗进皮肤下面——不,不是渗进去的,是本来就有的。这些血本来就长在他手上,从今晚开始,从这一刻开始,永远都洗不掉了。
他忽然发出一种声音。
不是哭。
哭是有章法的,是从眼眶里流出泪水,是胸腔起伏,是鼻翼翕动。他没有这些。他只是张了张嘴,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拽了出来,像是一棵树被风连根拔起时,那些在泥土深处断裂的根须发出的声音。像野兽踩中了捕兽夹,铁齿咬进骨头里,它不会哭,它只会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声让听见的人头皮发麻的哀嚎。
“不——”
他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一声。
“不、不、不……”
每说一个“不”字,他的声音就往下沉一分。像是在一截一截地坠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每日猎杀野兽的猎人,对自己造成的伤口是什么样的再清楚不过了。他砍过多少头野兽的脖子,劈开过多少具躯体的胸腔,那些撕裂的肌肉纤维、断裂的骨骼截面、暗红色的内脏——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而此刻,那个女人尸体上留下的致命伤,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他的颅腔,捅进他的心脏,在他脑子里搅动,在他的胸腔里翻搅。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着告诉他同一个事实:是你。是你干的。是你用这双手,用这把斧头,用你在无数个夜晚里磨得锋利无比的手法,杀死了她。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就是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冷。夜风虽然凉,但吹不冷一个猎人被兽血反复烫过的骨头。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过来了。明白得彻彻底底,明明白白,明白到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同时尖叫,明白到骨髓都在一寸一寸地结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密。
像是念咒,像是某种荒诞无稽的祷词,念给一个再也听不见的人听。
他的理智在震颤中分崩离析。那些拼了命才短暂聚合起来的清醒,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一粒都抓不住。眼瞳被血污浸染,从深处泛起浑浊的、不祥的暗红色。粗硬的毛发从他的毛孔中一根接一根地钻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具人形的躯壳里挣脱。
那个在意识到是自己亲手杀死了所爱之人后彻底崩溃的男人,正站在碎砖和瓦砾之间,站在自己和她的血泊之间,向着兽化的深渊,无可挽回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