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的决定。”
“两害相权……我们别无选择。”
“……”
“在那种情况下,「只有他才能」——”
白发如同冰山的男人的话语在科斯魔的耳畔回荡,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说过的那样。
该死,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自己心中的英雄这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怎么会是凯文的话语?
科斯魔咬紧了牙关。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封存好了的记忆,偏偏选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像是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回忆起那些事情,不想在这个墓园里、在一具黑裙女人的尸体旁边,想起那些他不愿面对的过去。
但记忆从来不会听人的话。
凯文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那是在什么时候说的话?他不想记得那么清楚也不想回忆起第九次崩坏的事情,事后他只记得凯文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冰层下的水流,听不出任何波澜。
“……不。是我的决定。”
科斯魔记得凯文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那张像是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辩解,没有动摇,甚至没有试图让别人理解。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沉默地承担了那个事实带来的一切。
两害相权,别无选择。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
多么沉重的六个字,但我可是旭光啊!
科斯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下头,看着屋顶上那个黑裙女人的尸体,又抬起头,看着站在瓦砾堆里那个浑身颤抖的男人。那个被称作加斯科因的男人。
他目睹了这个男人全部的挣扎。从疯狂中短暂浮起的清醒,看见妻子尸体时的茫然,记忆涌回来时的震颤,然后是那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哀嚎,是那串越来越密、越来越小的“对不起”,是理智在崩溃前最后的痉挛。
然后是现在,那个男人正在兽化。
粗硬的毛发从毛孔中疯狂涌出,骨骼在皮肤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正在以不属于人类的方式重新排列。眼瞳彻底被血污吞没,变成了两团浑浊的暗红色。他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但已经听不出是“对不起”还是别的什么词句了。音节含混,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团浸满了血的棉花。
科斯魔忽然全都明白了。
乌鸦猎人那句“被加斯科因神父家的小女儿拜托了吗”,那件被委托的八音盒,那个小女孩话语中颤抖的声音,以及眼前这个正在变成野兽的男人。
八音盒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男人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扯了一下。这下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这个兽化的男人就是加斯科因,是那个小女孩的父亲。而屋顶上这个死去的黑裙女人,是他亲手杀死的妻子薇欧拉。
科斯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加斯科因吗?”
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也没有回答。
那个男人——不,那具正在变成野兽的躯壳——已经陷入疯狂中无法自拔。他听不见科斯魔的话了。也许他的耳朵还能捕捉到声音的振动,但那些振动传进大脑之后,已经不再被翻译成任何有意义的语言。那个叫加斯科因的人正在消失,像是一张被火焰从边缘开始吞噬的相片,一点一点地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科斯魔不再等待,他扣下机括。
掌心里的长矛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锯齿从矛身两侧弹开,像是某种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下一刻,幽蓝色的火焰从矛身上升腾而起,无声地舔舐着空气。火焰的颜色像是深海,像是极夜的天空,冷得让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科斯魔举起长矛,手臂向后拉开,肩胛骨收紧。他的目光穿过那段距离,锁定在那具正在兽化的躯体上摆出投掷的姿势。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很痛苦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就让我赋予你解脱。”
声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臂挥了出去。
加斯科因神父生命结束的前一刻——在幽蓝的火光撕裂空气、呼啸着向他逼近的那一瞬间,他抬起了头。
那双已经被血污吞没的眼瞳里,映出了一道光。
幽蓝色的、夺目的、耀眼的光。
像是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像是某个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黄昏,像是有人站在家门口,提着一盏灯,等着他打完猎回来。灯光是暖黄色的,不是这种冷蓝色,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道冷蓝色的火焰在这一刻却让他觉得那么温暖。
“薇欧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你来接我了吗?”
附着着科斯魔幽蓝火焰的锯齿长矛贯穿了他的胸膛。
蓝焰在触及毛发的瞬间便蔓延开来,像是饥饿了太久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食物。火焰点燃了每一根粗硬的兽毛,顺着毛发的根部钻进去,引燃了皮肤下的血液。血液在火焰中沸腾、汽化,发出嘶嘶的声响。肌肉在高温中收缩、扭曲、熔化,像是蜡一样一滴滴地淌下来。骨骼被烧穿了,从胸骨开始,向四周扩散,肋骨一根接一根地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蓝色的火焰吞没了一切。
吞没了那个叫加斯科因的男人。
吞没了那个杀死了妻子的丈夫。
等到最后一丝幽蓝的光芒消散在夜风中的时候,加斯科因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也已经烧毁殆尽了。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毛发,没有骨骼。
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被风吹起来,在微风下打着旋,向着屋顶上那具黑裙女人的尸体的方向飘了过去。
科斯魔收回了长矛,锯齿折叠,幽蓝的火焰悄然熄灭。
墓地中新掘出一道长条状的土坑,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潮湿的腥气。科斯魔将一口棺木缓缓沉入坑底——那是这座城镇里随处可见的样式,随处可见的薄木板,随处可见的铁皮包角。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像这座城里大多数死去的人一样,能分到一口完整的棺材已经算是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