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之后,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气场完全不同。
她穿着一身以白色和金色为主调的骑士制服,深蓝色的披风在身后垂落,金色的肩章上雕刻着西风骑士团的徽记。她的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一张精致而疲惫的脸。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冬日清晨的天空,清澈、冷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的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古老的纹路。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不是普通骑士的徽章,而是代理团长的标志。
是西风骑士团副团长以及代理团长,琴。
西风骑士团代理团长,蒲公英骑士,目前蒙德城的实际管理者。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一身深色的骑士制服,一头深棕色的短发,五官端正而严肃。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守在门外。
凯亚。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战天守在图书馆关于西风骑士团成员的资料中读到过这个名字。
琴走进病房,目光落在床上的战天守身上。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左肩的肩甲,再到床头柜上那把被擦拭干净、整齐摆放的太刀,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那双灰黑色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战天守先生。”琴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天生的领导气质,“我是西风骑士团代理团长,琴。冒昧打扰,希望没有影响你休息。”
战天守摇了摇头。“没事。”
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是班尼特三天前坐过的那把椅子。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听说你在达达乌帕谷遭遇了雷丘丘人王,还有一只……会说话的蓝色魔物。”她说,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战天守,“班尼特、菲谢尔和罗莎莉亚都受了伤,但他们都活了下来。这要感谢你。”
“不用客气,那个时候我也想活着,不杀它们怕是都活不了。”战天守说。
琴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沉默了几秒。她在斟酌措辞。
“战天守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不太舒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变得更加正式,“但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不仅仅是出于职责,也是出于对你本人的关心。”
战天守看着她,没有说话。
“班尼特在描述达达乌帕谷的情况时,提到了一个细节。”琴说,“他说,当他到达谷地时,地面上有很多黑色的灰烬和……黑色的纹路。他还说,在你昏迷的时候,你眉心的那道裂纹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顿了顿。
“芭芭拉也告诉我,她在为你处理伤口时,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元素力的力量。她说那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抗拒她的治愈。”
琴的深蓝色眼睛直直地看着战天守。
“战天守先生,你体内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战天守再次看向天花板,灰黑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应该是了。”他说,“我体内有深渊力量。”
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深渊力量?”
“我在图书馆读过相关的资料才知道的。”战天守说,“来自世界之外的黑暗力量,一切生命的敌人。大概就是那种东西。”
“你是怎么——”
“这我不知道。”战天守打断了她,“我失忆了。不记得怎么染上的,也不记得染上多久了。只知道它在我体内,我需要压制它,而且就在那时候失控了。”
琴沉默了很久。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深沉的、慎重的思考。
“你愿意留在骑士团吗?”她忽然问。
战天守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看向她。
“是暂时的。”琴说,“不是关押,不是监视——是观察。你体内有深渊,这对蒙德城来说是一个潜在的风险。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坏人。班尼特相信你,安柏在巡逻报告里提到过你,菲谢尔和罗莎莉亚也说你救过她们的命。”
她站起身,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战天守。
“我希望你能留在骑士团,让我们观察一段时间。如果你的深渊力量再次失控,我们可以及时处理。如果你需要帮助,骑士团也可以提供支持。作为交换,你可以在蒙德城自由活动,可以继续以冒险家的身份接取委托——只要你的身体状况允许。”
战天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本可以拒绝。他可以站起来,拿起太刀,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蒙德城,继续一个人流浪。反正这七百年来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但他想起了班尼特。想起了那个白发少年在酒馆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了他絮絮叨叨地说“我请你喝酒”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想起了菲谢尔和奥兹拌嘴的样子。
想起了罗莎莉亚靠在墙上喝红酒的慵懒姿态。
想起了安柏带他进城时热情洋溢的笑容。
想起了芭芭拉那双充满关切的湖蓝色眼睛。
“好。”他说。
琴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战天守捕捉到了。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徽章,放在床头柜上。徽章上刻着西风骑士团的标志,但比正式骑士的徽章小一号,也没有编号。
“这是临时凭证。”琴说,“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一个住处。你先养伤,等身体恢复了再考虑其他的事。”
“嗯,多谢了。”
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战天守一眼。
“战天守先生。”
“嗯,怎么了?”
“谢谢你救了他们。”她说,“班尼特、菲谢尔、罗莎莉亚。他们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然后她推开门,和凯亚一起离开了。
走廊里传来凯亚低沉的声音:“病人目前怎么样?”
“暂时稳定。”琴的声音,“让人注意观察,不要打扰他休息。”
“明白。”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战天守重新看向天花板。
阳光又移动了一段距离,已经快要照到对面的墙壁了。吊灯上的灰尘在光线中清晰可见,一粒一粒地悬浮在空气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天花板还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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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班尼特来了。
他几乎是撞开门的。
“战天守!”他的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在回荡,“你真的醒了!芭芭拉告诉我你醒了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他冲到床边,上下打量着战天守,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喜悦。
“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胸口那个洞——芭芭拉说已经愈合了,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那种伤一般人早就——呸呸呸不说这个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的腰侧还缠着绷带,脸上的擦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精神状态比三天前好多了。
战天守看着这个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少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好。”
“还好?”班尼特瞪大了眼睛,“你昏迷了三天!不吃不喝!差点死了!就说一句‘还好’?”
“原来我睡了三天……当然,不然呢?”战天守反问。
班尼特张了张嘴,然后泄气了。“也对……你这人话本来就少。不过没关系,你活着就行!”
他拉过椅子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这三天发生的事情。
“菲谢尔昨天来看过你一次,你没醒,她在你床边站了半个小时,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话——奥兹翻译说是‘希望他早日康复’的意思。罗莎莉亚也来过,她什么都没说,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还有还有凯瑟琳让我转告你,你的入会测试通过了,三个委托全部完成,你现在是正式的冒险家协会成员了!等你好了一定要去她那里领冒险家之证!”
战天守安静地听着,偶尔用“嗯”,“了解”,“明白了”几声来表示自己在听。
班尼特说到口渴了,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擦了擦嘴。
“对了,琴团长跟你说了吗?让你暂时待在骑士团的事。”
“说了。”
“你怎么想的?”
“自然是答应了。”
班尼特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会拒绝呢——你这人一看就不是喜欢被管着的类型。但琴团长人真的很好,她不会为难你的。而且你在骑士团的话,我找你做任务也方便!”
他又喝了一杯水。
“等你伤好了,我请你喝苹果酿!上次说好了的,结果出了这么多事——这次一定不会出意外!大概……吧……”
战天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班尼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答复的孩子。
他又在病房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修女来提醒他病人需要休息,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我明天再来”,然后才真正消失在走廊里。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战天守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天花板染成了淡金色。那盏吊灯在金色的光线中变得柔和了许多,灰尘依然在光柱中缓缓飘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七百年前那个错误的跃迁,想起了一头撞进深渊时的绝望。想起了二十三个星系的文明档案中那些“没有方法”的答复,想起了七处圣地的废墟,想起了三处禁忌遗迹中那些被时间遗忘的秘密。
想起了风起地的大树下那片刻的宁静,想起了那棵古树传递的、不属于任何能量体系的庇护。
想起了班尼特的笑脸。
战天守缓缓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只是想闭一会儿。
天花板的影子在他的眼皮上晃动,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当窗外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听到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一声一声,在夜空中回荡。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天花板还在那里。吊灯还在那里。灰尘还在空气中飘浮。
他也还在那里。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