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尼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达达乌帕谷的。
他的腰侧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棍捅过,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罗莎莉亚走在前面,银灰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她的步伐还算稳健,但腹部的伤口让她时不时地皱一下眉头。菲谢尔走在中间,奥兹重新凝聚了身形,安静地站在她肩头,一人一鸦都没有说话。
三个人都受了伤,但没有一个人提议回蒙德城。
因为他们少了一个人。
“他就在前面。”罗莎莉亚忽然停下脚步,深紫色的眼睛望向谷地深处。
夜风吹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还有另一种气味——一种让罗莎莉亚的皮肤微微发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元素力,不是普通的魔物气息,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
班尼特也闻到了。他的鼻子皱了皱,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这是什么味道……”
他们没有停下来讨论。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倒塌的木栅栏,穿过散落的武器和破碎的盾牌,穿过一片又一片黑色的灰烬。
谷地里的景象让班尼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到处都是丘丘人的尸体。不——不是尸体,是残骸。有些被劈成两半,有些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崩解,只剩下黑色的灰烬。地上到处是焦黑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行过,留下蜿蜒的黑色纹路。
“这是……战天守干的?”菲谢尔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姐,恐怕是的。”奥兹低声说。
班尼特没有说话。他顺着那些黑色纹路往前走,绕过一顶倒塌的帐篷,跨过一只巨斧丘丘人暴徒的残骸——
然后他看到了战天守。
战天守趴在地上,脸朝下埋在黑色的灰烬中。他的白色衬衫被血浸透了,前胸和后背各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贯穿伤口,血液已经凝固,在夜风中变成了暗黑色。他的太刀掉在旁边的地上,刀身上蒙了一层灰。左肩的肩甲上满是划痕和凹痕,但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
班尼特冲了过去。
“战天守!战天守!”他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战天守翻过来。战天守的脸沾满了灰烬和干涸的血迹,眉心的紫色裂纹黯淡无光,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还活着!”班尼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还活着!快——快帮忙!”
罗莎莉亚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战天守颈侧的脉搏。脉搏很弱,但还在跳。她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战天守胸口的贯穿伤上——这样的伤口,普通人早就死了。但这个人的身体似乎在以某种方式维持着最后的生机。
“得把他送回蒙德城。”罗莎莉亚站起身来,“现在。”
“我来背他!”班尼特已经把战天守的手臂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你背上也有伤。”罗莎莉亚说。
“死不了!”班尼特咬着牙把战天守背了起来,腰侧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没有松手。“菲谢尔,帮我扶一下。”
菲谢尔走过来,扶着战天守的身体,让他在班尼特背上保持平衡。奥兹飞到前方,用暗紫色的微光为他们照亮前路。
罗莎莉亚走在最后面,冰枪握在手中,深紫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达达乌帕谷里已经没有活着的魔物了,但她总觉得空气中还残留着什么——那种让她皮肤发麻的气息,并没有因为战天守的倒下而消散。
它只是安静了。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表面平静,深处依然暗流涌动。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回到蒙德城。
班尼特一路上没有停下过。他的腰侧疼得已经麻木了,背上的人比他想象中轻——不是因为战天守瘦,而是因为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这种“轻”让班尼特心里发慌,好像背上这个人随时会消失一样。
守卫看到他们的样子,二话不说打开了城门。有人跑去叫西风教会的牧师,有人跑去通知骑士团。
班尼特背着战天守走进了西风大教堂。
教堂内部比他记忆中更加庄严。高耸的穹顶上绘制着风神巴巴托斯的壁画,彩色的玻璃窗在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长椅整齐地排列在两侧,尽头的祭坛上烛火摇曳。
但班尼特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他跟着一个修女走进了教堂侧面的一个房间——那是西风教会为伤者准备的病房。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摆着一壶水和几只杯子。
班尼特小心翼翼地把战天守放在床上。战天守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中,依然没有醒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眉心的紫色裂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我们会照顾好他的。”修女轻声说,“你们也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班尼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十几个洞,腰侧一片青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他摇了摇头。
“我在这儿等他醒来。”
罗莎莉亚靠在门框上,深紫色的眼睛看了班尼特一眼,没有说话。她转身离开了病房——她的腹部也需要包扎,而且她不喜欢这种充满药水味的房间。
菲谢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轻声说了一句:“本皇女明日再来。”然后带着奥兹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班尼特和昏迷不醒的战天守。
班尼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战天守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这人真是……”他低声说,“说好了一起做委托的,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把活儿全干了。”
战天守没有回应。
班尼特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打算睡,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淹没了他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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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天守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想动。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真实。他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沉重得抬不起来。不是痛——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皮囊摊在床上。
他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细微的裂纹。一盏简单的吊灯挂在正中央,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光线从窗户的方向照进来,是早晨的阳光——柔和的、金白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窗棂的影子。
教堂。这是他的第一个判断。空气中的药水味、远处隐约传来的圣歌、床单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气——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只在图书馆的书中读到过的地方:西风大教堂。
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他想起了达达乌帕谷的夜晚——黑色的灰烬、碎裂的面具、深渊使徒冰冷的白色眼睛。想起了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黑色能量,想起了那双漆黑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像一台杀戮机器一样收割生命。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些记忆还在。没有因为昏迷而消失,也没有因为醒来而变得模糊。它们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一直这样躺着看天花板也不错。不用思考,不用战斗,不用压制体内那些随时可能失控的力量。就这样躺着,看着光线在白色墙面上缓缓移动,听着远处的圣歌若有若无地飘进耳朵。
什么都不用做。
这个念头奢侈得不像话。在七百年的流浪中,他从来没有真正停下过。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从一场战斗到另一场战斗,从一次失败到另一次失败。他的身体在移动,他的意志在运转,他的核心在跳动——从来没有停止过。
现在,他的核心停止了。
不是被摧毁,而是……安静了。那颗深埋在他体内的、来自故乡的黑科技结晶,那个支撑了他数百年的力量核心,此刻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安静地待在他身体的最深处。深渊力量的冲击让它部分损坏了,但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这个过程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需要等待。
于是他就这样躺着,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修女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干净的绷带和一瓶药水。她看到战天守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托盘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你醒了?!”
战天守看了她一眼。“嗯……你好。”
修女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跑出了房间,白色的修女服在走廊里飘起一角。
“芭芭拉小姐!芭芭拉小姐!那个人醒了!”
战天守听着修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又转过头,继续看天花板。
很快,新的脚步声传来。比修女的脚步声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节奏,像是在担心打扰到什么人。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她比战天守矮一些,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两个马尾,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她穿着一身改良过的白色修女服,裙摆到膝盖上方,领口和袖口镶着蓝色的花边,腰后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头上戴着一顶修女帽,帽檐下露出一双湖蓝色的眼睛,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关切。
她的胸前挂着一枚水蓝色的神之眼,宝石内部有水滴状的徽记。
芭芭拉。
战天守在图书馆的书中见过这个名字——西风教会的祈礼牧师,蒙德城的偶像,所有人都喜欢的“治愈天使”。
“你醒了!”芭芭拉快步走到床边,湖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战天守,“你昏迷了三天了!班尼特他们都很担心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伤口还疼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和她姐姐安柏有几分相似,但声音更柔和,语气更温暖。
战天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应该……还好。”
“还好?”芭芭拉皱起眉头,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你身上的伤很严重的,尤其是胸口那个贯穿伤——你是怎么受伤的?是什么东西把你伤成这样的?”
战天守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真诚的关心。
他想了想,决定如实相告——至少是部分如实。
“在达达乌帕谷,遇到了丘丘人。”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很多丘丘人。还有一只雷丘丘人王。”
芭芭拉倒吸了一口凉气。“雷丘丘人王?”
“嗯。”战天守继续说,“好不容易打赢了之后,又来了一个……蓝色的怪物。比人高,有鳞片,还会说话。它偷袭了我。”
芭芭拉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会说话的蓝色怪物?有鳞片?”
“嗯。”
“我……我好像没有听说过这种魔物……”芭芭拉咬着嘴唇想了想,“但不管怎么说,你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你身上的伤我已经做过紧急处理了,但还需要时间恢复。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照顾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湖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战天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芭芭拉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不客气!这是我的职责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班尼特他们只告诉我你叫‘战天守’,但一直没有机会正式认识——”
“对,我确实叫战天守。”
“战……天守。”芭芭拉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努力让自己的发音准确一些,“好特别的名字。你是从璃月来的吗?”
“不记得了。”战天守说,“我失忆了。”
这是他对外的统一说辞。简单,有效,不需要解释太多。
芭芭拉的表情立刻变得更加心疼。“失忆了?那一定很辛苦吧……没关系,你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情慢慢来。你需要喝点水吗?想吃东西吗?”
“不用了,谢谢。”战天守说。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天花板上,声音平淡,“让我躺着就行。”
芭芭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盯着天花板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你先休息,我待会儿再来看你。”
她起身离开了病房,脚步比来时更轻。
战天守则继续躺着,继续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