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荻原勘武也被新选组的队士用布堵了嘴,而后被押着离开刑场。
一行眼泪流下,武叔不见了,偌大的土坛场又恢复沉寂。阿鹰嘴巴被松开,她恼怒地看一眼筱原,但下一秒又被戴上了头罩。
“筱原,我、京极高典有没有来,你告诉我。”阿鹰请求道。但筱原答非所问:“千叶,你真的是大小姐啊。”
“哥哥到底来了没有,周平呢,把他带来了吗?”
不想透露或者不知道,总之筱原守口如瓶。阿鹰生气道:“太过分了,你们这些坏人。”隔着面罩,她声音听起来混混沌沌。“对你们没用了,局长要杀我就是一句话的事;对你们有利用价值,就全都把我当外人,什么都瞒着,太过分了。”
筱原只好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呀,要不等冲田回来,你问他吧。”
从筱原那里什么都打听不出来,而总司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对她透露任何情报,阿鹰只觉得浑身有许许多多蚂蚁在爬,自己却不能挠。这种等待被安排的无奈感和无力感,她真的很不舒服。
管家惊魂未定,自打坐下嘴巴就张着,他狐疑地看着新选组每个人威风得意的样子,良久开口:“真是报应。”
原本准备的长篇大论全部烂在肚子里,也不用劝说新选组“改邪归正”了,不要因为他得罪新选组导致阿鹰丧命就不错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很满意。刚才趾高气昂的说客一下子蔫了三寸,变得唯唯诺诺。近藤心里解气,然后试探对方的态度:
“管家先生,周平只是我养子,非我亲生;但刑场上那个人,不是冒牌货吧。”
荻原见他们派头十足的样子,也顾不上恼怒了,泄气地说:“真没想到,你们会用这一招。”说罢以手掩半张面:“老奴回去该怎么交代呐。”
土方和近藤对视一笑,说:“荻原先生,不管怎么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就好好聊聊天吧。”
荻原身体瘫软,无力反驳,脑海中全是阿鹰的脸。
他看着杯中竖起的茶柱:“那真的是小姐啊,都出落得这么漂亮了。你们是在哪儿找到的她?”
不知道鹰的去向,看来五年断联没有说谎。近藤眯了眯眼,又听土方说:“荻原先生,不该问的别问,现在京极高典的妹妹在我们手里,你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救小姐吧。”
荻原“唉”了一声,说:“叫‘小姐’恐怕不合适啦,高典老爷已经当家,应该称呼一声‘姑奶奶’啦。”
“不错,所以还是识相一点快点救她吧。”新八双臂交叉说道。
时光胶卷开始倒流,荻原眼前浮现出一幕幕过往:“说起来,小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这孩子命中带泪,出生后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那哭声叫一个撕心裂肺啊……”他和对面的伊东对视,面容俨然慈祥伯伯:“你看这都二十多年了我还记得,老夫人总是说‘不愁你吃不愁你穿,哭成这种惨样给谁看。’”
“夫人怀孕的时候,所有人瞧夫人的肚子都说是个男婴,连好几位郎中都这么说。其实我也瞧着是个男胎,那孕肚的形状,和我婆娘怀两个儿子的时候一模一样,总之可把老爷高兴坏了,因此小姐还未出生就有名字了,叫‘京极高显’。”
伊东深感认同,显,配上“京极”这个姓氏,可见当父母的对还未出世的孩子寄予了很大厚望。
“可鹰姐……鹰小姐是女人。”平助说。
管家慢慢点头:“是呀,老爷和夫人坚信这是个男婴,结果天不遂人愿呐!既然是女婴,所以‘高显’这个名字就不能叫了。我们都去请示老爷,老爷指着房梁上停着的一只鹰,说这就是小姐的名字。”
众人明白了:生男就按“高”字辈取名,生女就不是。
“至少高显的‘高’和鹰司的‘鹰’一个发音,你们老爷也不是完全否定这个女儿的。”山崎说。
荻原管家揪揪灰色的胡须,开始变得激动:“小姐自从出生就爹不亲娘不爱。夫人因为诞下了女婴被老爷冷落过一段时间,便把仇恨转移到小姐身上,宁可让奶水流失都不肯喂她。最后是老爷的妾室,阿钟夫人看不下去才差人去坊间找的奶娘,小姐才活了下来。”
众人还以为是阿钟生了男婴,但马上意识到:京极高典是兄长。井上问道:“这也太奇怪了吧,高典已经是男人,再要个女孩有什么不好的?”
荻原摇摇头:“夫人生小姐的时候已是高龄,阿钟又迟迟不能怀孕;结果老爷到四十岁时,还只有鹰一个孩子。”
大家等他说下去,这时近藤脱口而出:“养子?高典是养子?”
“不错,这时候族内就有人劝老爷,过继一个男孩过来。老爷和夫人果真动起了心思,在旁支庶系的孩子中仔细挑选,最后选中了高典少爷。”荻原眼前浮现出高典初来之际沉稳英气的样子,一看就是当藩主的风范,也暗自佩服京极高琢的眼光。
他伸出食指,回忆道:“高典少爷是高琢老爷的庶弟京极高宝老爷的次子,也就是老爷的侄子。虽说正式的收养仪式要等成年,但老爷和夫人早就把高典少爷接到了府上,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疼爱。”
“父亲和母亲不喜欢我。”近藤回想着阿鹰的话,看来这句也是真的。
“那鹰姐、鹰小姐从此多了一个哥哥。”平助本来端坐着,此刻也向前探身。荻原一手掰着指头:“不错,算起来是小姐七岁那年高典少爷过来的,少爷我想想……好像是十四,对,这兄妹俩差七岁呢。”
喔,京极高典今年三十,近藤在心里算着,就小他两岁,和松平容保一样大。
说到这里荻原稍微平静:“虽然老爷夫人不疼小姐,但少爷心肠挺好。他看这个幼妹可怜,就经常来看她陪她,有少爷的看护,小姐也学会笑了,也爱讲话了,可以说小姐几乎是高典少爷一手带大的呢!”荻原虽笑,但眼中含泪,他轻轻擦拭着。
“少爷是良善的人,因此小姐心眼也好,安安分分的,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好。”荻原只顾说自己的,全然没注意到众人都不自觉点了点头。
“那后来呢,发生什么事了?”平助真正想问的是,这兄妹俩既然感情很好,为什么鹰姐姐会被赶出家门。
荻原饮一口粉茶,仍是慢慢地说:“高典少爷看小姐日渐开朗了,就安排她上学。小姐很聪明,但只有在功课上聪明了,其他方面总是很笨,经常说出叫人一惊一乍的话来。比如小姐居然质问高典少爷,说什么‘这个家本来是我的,我才是京极氏的当家’,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哪有女人当藩主的?或者对阿钟说‘母亲也有错,你可以当面反驳她’,这不是以下犯上嘛,当然这话传到夫人耳朵里后,小姐和阿钟都在屋顶被罚跪了一下午。唉,总之我们都说小姐有时候傻乎乎的呢。”
近藤和土方对视一眼,都在心下说:“这些以下犯上的话,我们早就领略过了。”
阿鹰的脸再次浮现出来,荻原看她又小又瘦,在外面流亡一定吃过不少苦,感慨道:真是的!想想这些事,夫人去世得早,老爷也一病不起,现在年纪大了又经常和我说对不起小姐的话,现在后悔了吧,也不想想当初狠心的自己。”
是挺狠心的,大家想。近藤听得入迷,这些过往,阿鹰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若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那他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本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结果祸害来了,这祸害就是铃木织太郎!”
出现了,近藤想,还真有这个人啊,带鹰私奔的那个男人。
说到一半,荻原勘武突然提问道:“话说,怎么只见小姐,不见织太郎?你们只抓了小姐,没看到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吗?”
藤堂平助答话:“没有,鹰姐姐是——”
“平助!”土方呵斥,“没有,我们只抓了千叶鹰,并没有看到其他男人。”
荻原弱弱地点了点头:“这样啊,原来小姐改姓了。也对,她早已不是京极家的人,‘千叶’是夫人的姓。”荻原突然瞪眼:“什么,没有其他人,织太郎这个混蛋!”
井上源三郎从旁问道:“你刚刚说,不是京极家的人?”
荻原勘武正了正身子,“这又说来话长了。”
总司已经去很久了还不回来,眼前漆黑,也许并没有过很久,只是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变快……阿鹰站得胳膊发麻腿发酸。不能就这么任人摆布,要主动收集情报,她说:“筱原先生?”
筱原本来在蹲着发呆,一听叫他,边回应着边站起来:“什么事?”
只听蒙面人说:“我想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