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婚礼
这里有玫瑰与誓言
还有那来自古老东方的手帕
一切都是应有的样子
白,而且轻
我亲爱的新娘啊
我记不起你的面容
正如我记不起另一场婚礼的庭院
记不起台阶上的鸽子
记忆是一座迷宫
走廊通向相同的黄昏
如果这一切是假象
连我也是假象
那么幸福何尝不是
一支在图书馆里失传的曲调
我们因遗忘而结合
我们因虚幻而完美
在那从未发生的吻之后
时间平静地分叉
像两把一模一样的剑
——by大正诗圣久保正人诗集《遗言录》
【姜戈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教堂里。
高耸的穹顶,斑斓的玻璃窗,一排排木质长椅,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熏香的气味。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大块大块的光影,红的像血,蓝的像海,金的像麦田。那些光斑落在长椅的靠背上,落在人们肩头,落在空气里悬浮的微尘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他低头看自己。
笔挺的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和袖口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刃。白色的衬衫隐衬在黑色之下,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结打得工整,正正地卡在喉结下方。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玫瑰,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皮鞋被擦的锃亮,甚至能照出人影。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墨镜摘了,露出一双完好无缺的眼睛。
他的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瓣厚实,边缘微微卷曲,被一根深蓝色的缎带扎着,缎带的尾端垂下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这是……”他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教堂前方。
长椅上坐满了人。
不是陌生人,全是熟悉的人。每一张脸他都认识,但不是在这个世界认识的。是更早的,在另一个世界,在穿越之前。那些面孔像是被时间洗过,褪去了颜色,但轮廓还在,每一道皱纹,每一颗痣,每一个笑容的方式,都清晰得像昨天。
前排靠左的位置,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微微泛黄,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盘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后,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很好看。那种笑姜戈见过无数次,在清晨的厨房里,在傍晚的客厅里,在他每一次推开家门的时候。
姜戈的手猛地攥紧了花束。缎带勒进指缝,花瓣被挤压变形。
那是他前世的父母。在他穿越之前就已经去世的父母。
母亲在看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那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如释重负。父亲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面容慈祥。他的背还是那么直,即使在椅子上也坐得端端正正,像一棵老树。
母亲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刚成年,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他在低头看手机,但嘴角带着笑。那种傻乎乎的、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笑。他的头发有点长,垂在额前,和姜戈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弟弟。前世那个刚上大学的弟弟,那个他穿越之前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弟弟。
姜戈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对,”他喃喃着,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这不对……”
目光继续扫过长椅。
后排,他看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不是前世的,而是这个世界里的。东城高中的旧识,森普高中的同学。那些他在漫画里看过、在老婆婆的叙述里听过、但自己完全没有记忆的“同学们”。
楚文浩、张诗玲、刘凯明、周荧、麦克、吉田秀、程萧莲、许晓凉、梅尔、张汶斌、叶荷、沙罗、陆鲁徐、许晓枫、汤姆……
还有很多面孔,虽然叫不出名字,但面孔是熟悉的。那种熟悉很奇怪,像是你在梦里见过他,醒来后想不起他的脸,但你知道你见过。他们坐在后排,穿着各色衣服,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四处张望,有的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那种参加婚礼时特有的、既庄重又期待的表情。
“他们……”他在心里想,“好像是《少年PMC》和《惊爆校园》的人物。”
“我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我怎么会在这里?”
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姜戈猛地转身。
洛亚·巴卡尔站在他面前,蓝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发胶的亮光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肩线笔直,胸前别着一朵红色的玫瑰,花瓣的颜色比血深一点。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略带着一丝嗜血意味的笑容,但此刻那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什么。像是一个哥哥在看着弟弟时的满意,带着一丝“你小子总算开窍了”的欣慰。
“洛亚·巴卡尔?!”姜戈的声音提高了,在空旷的教堂里引起一阵细微的回音。
洛亚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我啊,”他歪了歪头,动作里带着一丝困惑,“怎么了?”
姜戈指着他的脸,手指在发抖。那种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认知被挑战时的生理反应。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
“我亲爱的妹夫啊,”洛亚打断他,语气无奈得像在哄一个睡糊涂的孩子,尾音拖得很长,“你是睡糊涂了吗?”
他伸手,放在姜戈的额头上。手掌干燥,温度正常,但姜戈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他额头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可是你的婚礼啊。”
婚礼???!!!
这个词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姜戈的脑海里炸开。碎片飞溅,每一片上都写着“婚礼”两个字,旋转着,飞舞着,把所有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婚礼?我的?我跟……等等。”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齿轮咔咔作响,“你叫我……妹夫!?”
洛亚收回手,眉毛挑了起来。那挑眉的动作很慢,带着一丝“你终于反应过来了”的意味。
“是啊,我妹妹西玛的婚礼。你可是新郎官。不会真睡迷糊了吧?”
西玛……
西玛·巴卡尔?!
姜戈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银发紫瞳的女孩。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烙印一样刻在灵魂里的东西。她站在某个地方,穿着校服,手里举着枪,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火光。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但留下的痕迹很深,像用刀刻的。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和西玛?”
洛亚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几下拍得很重,很实在,手掌和肩膀接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快去后台化妆吧。郑老师在催了。她说你要是再不去,她就要拄着拐杖上来把你拖下去了。”
姜戈站在原地,大脑还在冒烟。那些碎片还在飞,还在转,还在相互碰撞,发出无声的嘈杂。
“这不对,”他在心里反复说,像是念咒语,“这不对。西玛是漫画人物,洛亚也是漫画人物,这些人都是漫画人物。我不可能和漫画人物结婚,而且我根本不记得和他们有什么交集。”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但他的脚在动。皮鞋踩在教堂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穿过长椅之间的过道,走向教堂侧面的一个小房间。沿途的人和他打招呼,楚文浩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闪了一下,说“恭喜”,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报告;张诗玲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笑容灿烂得像向日葵;刘凯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姜戈看到了。
他走进化妆间。
门关上。
镜子前面坐着一个人。那是他自己。
但那个人已经化好妆了。脸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粉底均匀地覆盖在皮肤上,遮住了那些细小的疤痕和不均匀的肤色。眉毛修过了,眉形比平时更清晰,眉尾微微上扬。嘴唇上有一层很淡的唇膏,透明的,带着一丝光泽。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胶固定住,每一根都服帖地躺在该躺的位置。
姜戈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愣住了。
他不记得化过妆。不记得走进这个房间。不记得坐下。不记得有人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不记得有人拿刷子扫过他的眉毛,不记得有人用棉签擦过他的眼角。那些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留下。
但妆已经化好了。
花已经捧在手上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那张脸是他的,但又不是他的。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太像一个人偶了。
“这不对。”】
雾之乡温泉旅馆内。
“YES!”
西玛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起来的。紫色的瞳孔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的光很纯粹,没有一丝杂质。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很少这样笑——那种毫无保留的、完全放开的笑,嘴角咧到最大,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整齐的牙齿。
“喂,”张诗玲的声音有些无奈,拖着长音,“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西玛盯着屏幕,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我和亲爱的婚礼!虽然是在梦里!但那是婚礼!”
吴素贞坐在她旁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西装笔挺,领带工整,白玫瑰别在胸口。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比平时快——哒哒哒,哒哒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啊啦啊啦。”她开口,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蜜糖,“西玛妹妹,梦里的婚礼就这么开心?”
西玛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吴素贞的身体倾斜过来。那动作很快,快到西玛来不及反应。一只手揽住西玛的腰,手指扣在她腰侧,隔着深灰色高领毛衣,指尖划过腰线,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触感。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耳朵,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在耳廓上摩挲了一下。嘴唇贴上耳廓,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然后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不是真的咬,是那种带着威胁意味的、像是在说“你逃不掉的”轻啮。
西玛的脸瞬间红透了。那种红从耳根开始蔓延,像墨水落在宣纸上,迅速扩散到脸颊、脖子、锁骨。
“素贞姐!”她挣扎着,身体往后仰,但吴素贞的手臂像铁箍一样,“你干什么!”
吴素贞没有松手。她的手指在西玛腰上游走,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弹一首慢板的曲子。
“我在想,”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很深,藏在每一个字的缝隙里,“为什么新娘不是我。”
西玛的挣扎更剧烈了。她用手推吴素贞的肩膀,但吴素贞纹丝不动。
“你……你放开我!这是公共场合!”
“哦?”吴素贞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很轻,但很危险,“刚才谁在公共场合喊‘YES’的?”
黑木云蝶站在窗边,没有参与这场闹剧。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是落在姜戈身上,而是落在教堂角落里的一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有一头蓝色的短发,发梢微微翘起,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她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及膝,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锁骨。她站在彩色玻璃窗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她没有喝。她的眼睛正看着姜戈的方向,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黑木云蝶看着那个“自己”,金色的蛇瞳微微眯起。那双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一条细线,细到像是一根金色的丝线。
“未来的我,”她在心里想,“那个在黎明时消散在姜戈怀里的、本应垂垂老矣的我,你在说什么?”
屏幕上,那个蓝发女人还在喊着什么。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速度不快,每个动作都很完整。
黑木云蝶读出了那三个字。
“快醒醒。”
她的手不自觉的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皮革的触感传到掌心,冰凉,粗糙,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