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戈一脸懵逼的站在台上。
他不知道是怎么从化妆间走到这里的。记忆有一段空白,像是被人剪掉了,然后重新拼接。前一秒他还在镜子前发呆,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后一秒他就站在了台上,手捧鲜花,面对着一排排坐满人的长椅。中间的那段,不论是走路的姿势,还是迈步的感觉,亦或是经过的人,全部从脑海里消失了,像是一盘被洗掉的磁带。
罗迪克和周思明这两个伴郎站在他身后。一个红发机械臂,一个银发红瞳。罗迪克在抹眼泪,他哭的很厉害,鼻涕都出来了。他胡乱的用袖子擦了一下,但眼泪还在流,眼眶红得像兔子。周思明虽然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眶是红的,那种红很淡,藏在眼睑的边缘,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老姜,”罗迪克吸了吸鼻子,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沙哑,“你一定要幸福啊。”
姜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教堂的另一侧,那里站着两个女人。
张诗玲穿着淡粉色的伴娘裙,裙摆及膝,层层叠叠的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橘色的双马尾被盘起来了,露出脖子后面细小的绒毛,那些绒毛在逆光中变成金色。她的表情很认真,那种收起了所有狂野和奔放的、认认真真对待一件事的表情。她的嘴唇抿着,眼睛睁得很大,肩膀端得很平。姜戈从没见过她这样。在他的印象里,张诗玲永远是那个大大咧咧的、说话像机关枪一样的女孩,而不是眼前这个站得像雕塑一样的、连呼吸都在控制的陌生人。
她旁边是吴素贞。
黑色的长裙换成了深紫色的伴娘裙,裙摆及踝,侧边开叉,露出包裹在透肉黑丝中的小腿。那小腿的线条很优美,脚踝纤细,小腿肚圆润。看到她的表情后,姜戈愣住了。
吴素贞在哭。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着的、肩膀轻轻颤抖的、用手帕捂着嘴的哭泣。眼泪从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手帕是白色的,很小,已经被泪水浸透了半边。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很慢,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姜戈读出了她的口型。
“为什么不是我。”
姜戈的大脑又卡住了。
然后,她出现了。
西玛·巴卡尔。
她从教堂的另一端走来。穿着白色的婚纱。裙摆很长,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片缓慢流动的云。头纱很长,垂到腰际,在阳光下半透明,像一层薄雾,像清晨海面上的水汽。纱的边缘绣着细密的花纹,在光线下忽隐忽现。
她的银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阳光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金。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水润的,微微抿着。眼睛是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彩色玻璃窗的光斑——红的,蓝的,金的。那些光斑在她的瞳孔里旋转、跳跃、融合,然后散开,像是一场微型的烟花。
她看着姜戈,一脸深情。
姜戈看着她,一脸懵逼。
“这也太离谱了,”他的内心独白在呐喊,声音大到像是要把耳膜震破,“我真要和漫画人物结婚了?”
“而且我根本不记得和她谈过恋爱!”
但她的眼神太真了。那种深情的、专注的、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眼神,不像是梦。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笃定的、像是等了一辈子的光。那光很亮,亮到刺眼,亮到让人不敢直视。
郑岚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话筒。她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裙,裙摆及膝,剪裁利落,右腿边靠着那根熟悉的拐杖。红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躺在该躺的位置,发胶的亮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嘴唇上涂着暗红色的口红,颜色很深,像是干涸的血。
“尊敬的各位来宾,”她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跌宕起伏,抑扬顿挫,像在主持一场盛大的演出,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庄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共同见证……”
姜戈没在听。
他的目光从西玛身上移开,扫过教堂的每一个角落。
父母还在哭,母亲用手帕擦着眼睛,父亲拍着她的背,手掌落在肩胛骨上,一下,一下,一下。弟弟还在笑,他抬起头了,看着台上的姜戈,嘴咧得很大,露出整齐的牙齿。洛亚在台下比了个大拇指,手臂举得很高,拇指竖得笔直。
罗迪克还在抹鼻涕,他换了一只袖子,左边的已经湿透了,现在在用右边的。张诗玲站得笔直,背挺得像竹竿,下巴微微抬起,像在接受检阅。吴素贞还在哭,手帕已经湿透了,换了一张新的,但眼泪还在流。
一切都很温馨。
一切都很完美。
一切都不对。
“这是梦,”他在心里说,“这一定是梦。”
“但我怎么醒不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教堂角落,只见在彩色玻璃窗的旁边,正站着一个女人。
蓝色短发,金色蛇瞳,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她靠在墙上,肩膀贴着墙砖,一只脚的脚尖点着地面,姿态很放松。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但她没有喝。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速度很快,像是很急。
姜戈盯着她的口型。
“快醒醒。”
他猛地转身。动作很快,皮鞋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阳光,只有那些悬浮在光柱里的微尘。
他转回头。
世界静止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静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洛亚的大拇指停在半空,手臂保持着举起的姿势,一动不动。罗迪克的眼泪悬在脸颊上,不落下去,像一颗透明的珠子被粘在了皮肤上。张诗玲的站姿凝固了,连呼吸都停了,胸口不再起伏。吴素贞的眼泪停在半空,像细小的水晶珠,一颗一颗,悬浮在空气中,折射着彩色的光。
西玛也停了。她离他只有三步远,婚纱的裙摆扬起来,停在半空,像一朵被冻住的白云。头纱不再飘动,像一块被定格的薄雾。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斑不再旋转,红的、蓝的、金的,像三颗被钉住的星星。
声音消失了。不是变轻了,不是变远了,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车轮的哐当声,空调的嗡嗡声,人的呼吸声。这些全都没了,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然后,一个声音在姜戈的脑海里响起。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的。低沉,混沌,像深海的回音,像某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语言。那声音里有海洋的咆哮,有海底的寂静,有无数生物的低语。但这一次,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更多的是一种不耐烦。像是一个被反复敲门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拉开门,站在门口,皱着眉头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喂。”
姜戈转过头。
教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影在向他走来。
那个人的脚没有踩在地上,身体悬空,离地面大约一掌的距离,像在水里漂浮。它的轮廓是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穿着白衣服”的白。衣服有边界,有褶皱,有阴影。它是像燃烧着的火焰一样的白,边缘在不停地跳动,不停地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月之王!?
姜戈认出了它。
但……不太对劲。
月之王的气场应该是如同深渊般的、让人窒息的、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的绝望。在黑暗塔里,当月之王的神选出现时,整个空间都在颤抖,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快跑”。而眼前这个,虽然也是纯白的、燃烧着的、非人的存在,但没有那种压迫感。
更像是一个……不耐烦的邻居?一个在楼道里遇见了、会点头打招呼、但不会多聊两句的邻居。
它走到姜戈面前。它的轮廓在空气中跳动,忽明忽暗,像是信号不太好的电视画面。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它抬起手,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很响。
那声音在静止的世界里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姜戈的脸被打偏向一边。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下巴的骨头在痛。那种痛不是梦里的那种模糊的、隔着一层纱的痛。而是真正的、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过的痛。他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形状印在脸上,先是一阵麻木,然后灼烧感从皮肤表面蔓延到深处,然后整张脸都像是在燃烧。
“快醒醒。”
随后,世界碎了。】
“月之王!”
雾之乡温泉旅馆的大厅里,张诗玲的声音尖锐得像警报。那声音很高,很响,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变成一片模糊的回音。
所有人都认出了那个纯白色的人影,那道如同火焰般的苍白身影。虽然只在光幕里出现过一次,在那个黑暗塔里,在最后一个盒子的出口处,但所有人都牢牢记住了。那种颜色不是任何颜料能调出来的,那种存在感也不是任何生物能模仿的。
“不对劲,”楚文浩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留了很久,指腹压在金属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痕,“月之王的气场不应该是这样的。”
郑岚点头,红色的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之前的光幕里,月之王出现的时候,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那种压迫感就好像天塌下来一样。”
“但这个不一样。”刘凯明难得地开口,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个月之王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人?!”
洛亚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他的脸上那抹嗜血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表情。
“不管它要干什么,但它出手帮了姜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重,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是啊,”黑木云蝶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托它的福,把老公打醒了。”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正在碎裂的梦境上。教堂的穹顶裂开了,裂缝从中间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像树枝,像闪电。那些裂缝里透出白光,很亮,亮到刺眼。彩色玻璃窗一块一块地脱落,在空中旋转,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一场彩色的雪。
“月之王居然在帮他。”
西玛还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碎裂的婚礼场景,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那东西很复杂,有遗憾,有失落,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的婚礼……”她喃喃着,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碎了……”
吴素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很轻,但带着一丝促狭。
“梦终究是梦。”她说。
西玛瞪向她。那瞪视里有怨念,有不甘,还有一丝“你说得对但我不想承认”的倔强。
吴素贞回以无辜的眼神。那眼神很清澈,很纯真,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那层清澈和纯真底下藏着什么。
黑木云蝶没有参与她们的拌嘴。她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蓝发女人,那个正在碎裂的梦境里的自己,若有所思。
“你还在帮他吗?”
龙二旅馆的餐厅里,安艺伦也、石上优、播磨拳儿三人沉默地看着屏幕。
“大哥做的梦……”播磨拳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比我们的离谱多了。”
石上优点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梦到自己的婚礼什么的,确实有点离谱。”
安艺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碎裂的教堂,看着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银发女人。她的裙摆在风中飘动,头纱在光中闪烁,然后和教堂一起碎裂,变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秀知院学生会办公室里,四宫辉夜眼角略显抽搐。那抽搐很轻,只有一瞬间,但坐在她对面的白银御行看到了。
“月之王居然会出手帮姜戈。”
白银御行思索片刻,开口问道:“那道影子真的是月之王吗?”
“会长的意思是?”四宫辉夜反问道,“它不是月之王?”
白银御行摇了摇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个烙印……”
帝丹小学的教室里,柯南靠在椅背上,眉头皱得很紧。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快,像是脑子里的齿轮在飞速运转。
“月之王在帮姜戈。”
灰原哀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那个烙印。”
“月之王给姜戈刻的烙印?”
“嗯。”
“也许……”柯南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灰原哀能听到,“那不仅仅是诅咒。”
灰原哀的眉头皱起来。
“那是什么?”
柯南没有回答。因为他还不知道答案。
【画面切换。
不再是在阳光下碎裂的教堂,而是列车车厢。车窗外的风景是灰白色的天空和低矮的建筑群,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列车在行驶,车轮与钢轨的撞击声有节奏地传来——哐当,哐当,哐当。那声音很单调,很固执,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敲打着同一个音符。
车厢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那些雾气从四面八方渗入车厢,从空调出风口,从门缝,从窗户的缝隙。它们紧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缓慢的河,像一匹正在被铺开的布。雾气很轻,很薄,在座椅之间蜿蜒,在行李架上盘旋,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姜戈猛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动。刚醒来的那一秒,他的身体还处在“确认”的状态。手脚的位置,周围的环境,潜在的危险。感知全开,扫描着整个车厢。座椅的轮廓,扶手的金属质感,车窗玻璃上那道裂纹的位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数据,全部涌入他的大脑。
三个人坐在他对面。
安艺伦也,石上优,播磨拳儿。他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不是正常的睡眠。太均匀了,吸气的时间,呼气的时间,中间的停顿,全部一样。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像三台被设定了同一套程序的机器。
一个身影站在他们面前。
黑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额头和眉毛,只露出一小截鼻梁。脸上戴着能剧面具——蝉丸。那张少年的面具,嘴角上扬,眼角弯弯,带着欢愉的笑意。但在这片灰白色的雾气中,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告别。
那个身影正低着头,看着三个少年。它的右手伸出来,悬在安艺伦也的头顶上方,五指张开。指尖有细小的蓝光在闪烁,像某种正在输送的东西,像输液管末端那滴即将落下的药水。
姜戈没有犹豫。左手迅速从口袋里抽出一叠扑克牌,拇指拨开牌叠的边缘,食指和中指夹住最上面那张。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声音。
甩出。
扑克牌无声无息地划过空气,直取那个身影的后颈。它在空中旋转,边缘切割开雾气,留下一道极细的、转瞬即逝的轨迹。
那个身影动了。快到姜戈的感知都只捕捉到一道残影,像是一阵风,像是一道光,像是某种比声音更快的东西。它没有回头,但它避开了。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扭曲,脊椎扭转的角度超过了人类极限,扑克牌从它身侧飞过,钉在车窗玻璃上。
啪。
玻璃上出现一道细长的裂纹。扑克牌的一半嵌在玻璃里,另一半露在外面,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个身影已经退到了车厢另一端。
它终于回过头。那张蝉丸的面具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浮在水面上的枯叶。嘴角上扬,眼角弯弯,笑容依然欢愉。但它没有再靠近。它看了姜戈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姜戈感觉到了那目光的重量。随后迅速融入雾中,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像一片雪落进海里。它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和雾气融为一体,先是边缘消失,然后是颜色变淡,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姜戈没有追。他迅速站起来,走到三个少年面前。
“安艺。”他推了推安艺伦也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能感觉到衣服下面的肌肉,触感僵硬。
没有反应。
“播磨。”他推了推播磨拳儿。同样的僵硬,同样的沉默。
也没有反应。
“石上。”
还是没有反应。
三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梦里,推不醒,叫不动。他们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眼皮还是那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很好的梦。
姜戈的眉头皱起来。
“这三个小子都在做着什么美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