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铁轨上行驶,车轮与钢轨的撞击声有节奏地传来——哐当,哐当,哐当。不是新干线那种平滑到几乎没有感觉的高速,是普通列车的、带着微微晃动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速度感。那声音单调而固执,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敲打着同一个音符。
车厢里很空。
不是那种“还有几个乘客”的空,是那种“除了你们之外没有任何人”的空。墨绿色的绒面座椅一排排延伸向车厢尽头,椅背上印着某家保险公司的褪色广告。一个笑容灿烂的卡通太阳,商标已经模糊了。还有某所补习学校的宣传语,红色的字迹像是被太阳晒过很多年,变成了暗沉的橘色。再往前的椅背上,印着一款已经停产的口香糖的广告,画面上是一个嚼着口香糖、笑得很开心的年轻人,但他的面孔已经被时间磨得看不清了。
头顶的行李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那灰是灰白色的,均匀地覆盖在金属架上,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座椅布料散发出的旧织物气息,还有列车底下传来的、微弱的机油味道。
姜戈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黑色风衣,黑色渔夫帽,黑色墨镜。三种颜色,深浅不一,在墨绿色的座椅上显得格格不入。手边放着一个用帆布包着的大包,里面是那些仿真枪。帆布是湿的,在墨绿色的座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水渍边缘不规则,像是一幅正在缓慢展开的地图。他的姿态很放松,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像是真的在度假。但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张红心A,扑克牌在指尖慢慢翻转,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那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没有声音,但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对面,三个少年并排坐着。
安艺伦也在最里面,靠窗。他的眼镜用一个临时买的塑料框勉强固定着,透明的塑料框,做工粗糙,边缘有毛刺。镜片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但没有碎。裂纹将他的视野分割成两半,一半清晰,一半模糊。他靠在窗边,头抵着玻璃,眼睛半睁半闭。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一片片农田,一块块齐整的田垄,偶尔有一两座农舍,屋顶是灰色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然后是民宅,一栋接一栋,样式各异,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再然后是一片片小工厂,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节奏单调得像心跳,像列车的哐当声,像某种永远醒不来的梦。
播磨拳儿坐在中间。他的胡子还是那么浓密,下巴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没被修剪过的灌木丛。穿着一件在便利店买的廉价T恤,胸前印着“I SURVIVED”的字样,字体很夸张,像是某个摇滚乐队的专辑封面。这是他昨晚在镰仓站前的小店里随手抓的,当时没注意上面写的是什么,穿上了才发现。石上优看到后沉默了三秒,然后默默的把自己的那件翻过来穿。
石上优坐在最外面,靠过道。他穿着和播磨同一款但翻过来穿的T恤,背面朝外,白色的布料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领口内侧隐约能看到“I SURVIVED”的反写字迹。他的表情比昨晚平静多了,不是那种“没事了”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压到了内心深处、表面只剩下平静”的平静。像一块被压得很紧的雪,看起来平整光滑,但你知道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承受着巨大的重量。
车厢里除了他们四个,没有别人。
姜戈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去往东京的列车,居然没多少人坐。”
石上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姜戈感觉到了。
“不是什么列车都是新干线,大哥。”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这只是辆普通列车。”
姜戈点了点头,虽然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那个动作很明显。渔夫帽的帽檐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虽然坐过不少次东瀛的列车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吐槽,这里的安保简直跟玩闹似的。”
他拍了拍手边的帆布包。那声音很闷,噗噗的,像拍在一个装满东西的沙袋上。
“我背着那么大的包袱,居然没一个人过来检查。要是在我老家,就算揣着一根刻了字的钢管,都会引来一大批警察来问话。”
播磨拳儿看了一眼那个帆布包。帆布的纹理很粗,灰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些东西如果被警察看到,别说上车了,他们四个现在应该已经在审讯室里了。他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手铐,白炽灯,金属桌,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搞来的?”
石上优的声音依然平静:“毕竟要尊重乘客的隐私嘛。”
姜戈沉默了一秒。
“隐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他把那个词含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吐出来。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个世界真有意思”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墨镜后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在我老家那边,个人隐私这东西,永远要为大众安全让步。”
没有人接话。
列车继续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民宅,从民宅变成了工厂,从工厂变成了越来越密集的建筑群。楼房越来越高,颜色越来越灰,窗子越来越多。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节奏单调得像心跳。列车的哐当声在车厢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姜戈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开始玩花切。牌在他指间流动,像活过来一样。翻飞,旋转,收拢,展开。那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但又很优雅,像是一种无声的舞蹈。安艺伦也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牌翻飞、旋转、消失又出现。他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然后他睡着了。
头从玻璃上滑下来,靠在播磨拳儿的肩膀上。那动作很慢,慢到你能看到他的头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皮肤上的油脂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播磨拳儿没有动。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安艺伦也靠得更舒服些。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头微微偏向安艺伦也的方向,呼吸变得更轻、更慢。
石上优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安艺伦也,那个靠在播磨肩上、眼镜歪到一边、嘴唇微微张开的少年。又看了看播磨拳儿,那个保持着僵硬姿势、一动不动的少年。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银座地下室里,烤串的盘子已经空了。铁盘上只剩下几根竹签子,还有几滴凝固的羊油。啤酒杯也空了,杯壁上挂着残留的白色泡沫,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流。老刘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传来瓷器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洗洁精瓶子被挤扁的噗嗤声。龙一端着一杯新倒的威士忌,坐在卡座上,盯着屏幕。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
坂本龙二难得地安静,没有说中二台词,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少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但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敲击,是很慢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的敲击。
“那三个孩子,”龙一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铁锈,“居然在车上睡着了。”
老莫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他手里还捏着一块湿抹布,抹布上沾着酒渍和油渍,灰色的,皱巴巴的。
“他们累坏了。”他说。
“嗯。”
“身体累,心更累。”
龙一喝了一口威士忌。那口酒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咽下去。
“那个戴眼镜的,”他说,把酒杯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是叫安艺伦也吧。他靠在播磨肩上睡着的时候,播磨那小子一动也没动。”
老莫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关节有些僵硬。
“他怕惊醒他。”
龙一没有说话。他拿起酒杯,又放下。杯里的威士忌晃了晃,在杯壁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琥珀色酒膜。
“这三个孩子能活下来,不是没理由的。”
【画面骤然切换。
不再是列车的明亮车厢,不再是有节奏的哐当声。而是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不是那种“关了灯”的黑暗,是那种“不存在任何光源”的黑暗。没有边界,没有深度,没有方向。像沉入深海,像坠入虚空,像被世界本身遗忘了。那黑暗很重,重到你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压在眼球上,压在皮肤上,压在每一根神经上。
四个人悬浮在这片虚无中。
翁面、姥面、般若、定家。
四张能剧面具,四张凝固的表情。其他三张——桥弁庆、山姥、蝉丸——不在。它们的位置是空的,像是四把椅子中间空出来的三个座位,让人忍不住去想它们去了哪里。
定家的声音最先响起,那张平静的面具下,传出诵经般低沉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是一台在黑暗中运转了很久的机器。
“桥弁庆和蝉丸呢?”
姥面的面具微微转动,那张微笑的老妪面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慈祥也格外诡异。她的笑容是刻在面具上的,不会变,不会动,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的黑暗中,那笑容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他们啊,”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据占卜的结果,去横滨线设伏了。”
般若的声音响起,那张愤怒的面具下,传出的却是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那声音和他的面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愤怒的面具,平静的声音,像是两个人挤在同一张脸上。
“山姥呢?”
翁面开口了。那张苍老的、皱纹深刻的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平静得像深海。没有波纹,没有暗涌,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黑色的寂静。
“去东京了。”
沉默。
那沉默很短,但在那样的黑暗中,一秒就像一年。
般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满。那不满很轻,像是水面下的一条鱼翻了个身,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先不说山姥,桥弁庆和蝉丸这两个家伙未免也太心急了吧。难道他们就不怕失败吗?”
姥面的声音依然慈祥,像是在劝架,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不要那么刻薄,桥弁庆和蝉丸也是想让仪式尽快完善啊。”
她顿了顿,那停顿里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跟上。
“而且以那两人的能耐,带回三个孩子,不是轻而易举吗?”
定家的声音响起,依然低沉,依然平静。他的面具是七张中最没有表情的一张,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沉睡。
“别忘了那个渎神者在护着那三个孩子。”
翁面的面具转向定家的方向。那张苍老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很深,深到像是能装下什么东西。
“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和那个渎神者硬碰硬。”翁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条直线。
般若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那张愤怒的面具微微侧转,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我们真的不能像渊主大人那样通过烙印直接锁定祭品吗?”
她顿了顿。
“我们可是受过渊主大人洗礼的。已经从羸弱的血肉之躯,蜕变为半血肉半能量的躯体了。怎么还有不少限制?”
姥面的面具微微侧转,像是在看着般若。那张微笑的老妪面具,皱纹如菊,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孩子,”她的声音慈祥得像祖母在给孙子讲故事,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古老的、柔软的、让人放松警惕的温暖,“你踏入这一步的时间不长。要知道,自身的存在越是脱离尘世,束缚也会越大。”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通过占卜得到大致位置已经是极限了。至于随时锁定……”
她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长,长到你能听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那是渊主大人才有的神力。”
黑暗更浓了。
不是那种“变得更黑”的浓,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了”的浓。像一整片黑色的天空正在慢慢下沉,压在头顶,压在肩上,压在每一寸皮肤上。
翁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个会议结果。
“诸位,不要惊慌。他们三个只是去做他们应做的事去了。诸位只需继续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
黑暗中,般若的面具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像融化的冰。那张愤怒的脸先是失去了边缘的轮廓,然后眉毛淡了,然后眼睛淡了,然后整个面具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最后连影子都不剩了。
然后是定家。那张平静的面具在黑暗中停留了很久,比其他人都久。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然后它缓缓消失,从中间开始,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向四周扩散,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不见了。
最后是姥面。那张微笑的老妪面具,皱纹如菊,眼神温柔,在黑暗中停留了比其他人更长的时间。她的笑容还在,她的眼睛还在,她的皱纹还在。它们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变淡,像是有人在一层一层地揭掉颜色。
然后它也消失了。
只剩下翁面。
那张苍老的、皱纹深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悬浮在纯粹的黑暗中。
它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很长,长到你觉得它可能不会再开口了。长到你以为它已经消失了,像其他三张面具一样,融化在黑暗里。但它没有。它还在。它只是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像是黑暗本身长出了一张脸。
然后,一个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很轻,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像叹息,像风吹过深海的回音。
“就算失败也无妨。”
停顿。
那停顿里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像是在等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
“毕竟……”
面具下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往下拉。
“毕竟,我们还有……”
黑暗吞没了最后那句话。
翁面的面具缓缓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先是眼睛,然后是额头,然后是皱纹,最后连那苍老的面容都看不清了。
什么都没有了。
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一丝裂隙的黑暗。】
雾之乡温泉旅馆内。
“他最后说了什么?”
张诗玲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带着一丝不安。那不安很轻,但你能听到它。在她的声音里,在她的呼吸里,在她攥着衣角的手指里。
“他们难不成还有plan B吗?”
楚文浩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留了很久。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透过反光,能看到他瞳孔的微微收缩。
“横滨线,”他说,“他们通过占卜设伏。”
他抬起头。
“他们在横滨线等着那三个孩子。”
郑岚拄着拐杖,红色短发下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屏幕。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泛白。
“但他们不知道姜戈会走哪条线。”她说,声音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在赌。”
洛亚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他的脸上那抹嗜血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表情。
“赌赢了,截住那三个孩子。赌输了……”
“赌输了也没关系。”西玛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很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深海的冷,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黑色的寂静,“他们不是说了嘛,就算失败也无妨。”
吴素贞和黑木云蝶没有说话。她们只是看着那个渐渐消失于黑暗中的翁面,那张苍老的、皱纹深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漆黑的瞳孔和金色的蛇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水,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