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分,小黛走进校门。
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
她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躲。
妈妈以前会躲,怕晒黑。
她不怕。
她喜欢阳光。
喜欢它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喜欢它把影子拉长的样子,喜欢它让一切都变得清晰。
清晰才好。
清晰才能看清每一个人。
走廊上,林小溪从后面追上来。
“优黛!
你今天又自己走?
霜刃和顾清霜呢?”
“她们先进去了。”
“你怎么不跟她们一起?”
“想一个人走走。”
林小溪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只是笑了。
“那你明天等我。
我也一个人走走。”
小黛看着她。
“你不是一个人。
你有双马尾。”
林小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双马尾算人吗?”
“算。
两个。”
林小溪笑得更厉害了。
她跑进教室,双马尾一甩一甩的。
小黛看着她的背影,想,这个人好吵。
但妈妈喜欢她。
所以她也喜欢她。
教室里,柳如烟已经在了。
桌上摆着两瓶牛奶——一瓶自己的,一瓶给小黛的。
小黛坐下来,拿起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谢谢。”
柳如烟看着她。
“你今天喝得比平时快。”
“渴了。”
“你以前不渴。”
小黛转过头,看着她。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柳如烟没有再说。
她转回头,翻开课本。
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她在想,慧优黛今天说话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不会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她会说“嗯”,然后低头喝牛奶。
她不喜欢这种变化。
但她不敢问。
第一节课,语文。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讲沈海涯的《山河志》。
“沈海涯十八岁离开家,走遍大陆,四十岁回来,写了三十年。
她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钱。
她就是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王老师讲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小黛。
“慧优黛,你觉得沈海涯为什么要走?”
小黛站起来。
她想了想。
妈妈会怎么回答?
妈妈会说“因为想看世界”。
但她不是妈妈。
她是小黛。
“因为家里容不下她。”
教室安静了一瞬。
王老师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她十八岁离开家,四十岁回来。
二十二年。
如果家里容得下她,她不会走那么久。”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角度很特别。
坐下吧。”
小黛坐下来。
柳如烟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清霜坐在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节奏比平时慢。
她在想,慧优黛以前不会这样回答问题。
她以前会说“不知道”,然后坐下来。
她不喜欢这种变化。
但她不敢问。
课间,小黛没有趴着睡觉。
她坐在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写计划。
不是人生计划,是今天的计划。
第一节语文,听了。
第二节数学,要听。
第三节英语,要听。
第四节历史,要听。
下午第一节地理,要听。
第二节灵能基础,要听。
第三节体育,要跑。
跑完三圈,不,跑五圈。
她写完了,看着这六条,笑了。
不是妈妈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把一天安排得明明白白、觉得自己很厉害的笑。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里。
林小溪跑过来。
“优黛,你今天课间不睡觉?”
“不睡。”
“那你干什么?”
“写计划。”
“又是计划?
你昨天不是写了人生计划吗?”
“今天是今日计划。”
林小溪张大了嘴。
“你每天都要写计划?”
“嗯。”
“你不累吗?”
“累。
但比睡觉有意思。”
林小溪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跑了。
双马尾一甩一甩的。
第二节课,数学。
方老师站在讲台上,讲方程式。
“二元一次方程组的解法,代入法。
慧优黛,你上来做这一题。”
小黛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她看着题目,想了一会儿。
妈妈不会做。
她知道。
妈妈的数学成绩不好,上学期不及格。
但她不是妈妈。
她是小黛。
她要在妈妈的身体里,考出妈妈没考过的分数。
她写下了解题步骤。
代入,消元,求解。
写完了,放下粉笔。
方老师看着黑板,沉默了一会儿。
“正确。
下去吧。”
小黛走回座位。
柳如烟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清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节奏更快了。
她在想,慧优黛以前不会做数学题。
她只会说“不会”,然后坐下来。
她不喜欢这种变化。
但她不敢问。
中午,小黛没有去食堂。
她让安宁去买了饭,送到教室。
不是一份,是很多份。
米饭、排骨、青菜、汤、水果。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不是品味,是在感受。
感受妈妈的身体吃下食物时的满足感。
妈妈以前不好好吃饭,太瘦了,太弱了,跑三圈就喘。
她要帮妈妈养好身体。
吃胖,练壮,跑十圈不喘。
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
安宁把饭盒收走。
小黛看着她的背影,想,这个人可以信任。
妈妈信任她,她就信任她。
但不是全部信任。
她只信任自己。
下午,体育课。
方老师吹了一声哨子。
“集合。”
全班站好。
方老师看着小黛。
“你今天跑几圈?”
“五圈。”
方老师看着她。
“你以前跑三圈都喘。”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方老师沉默了一瞬。
“好。
跑。”
小黛跑在第一排。
第一圈,呼吸稳,步子轻。
第二圈,呼吸重,步子沉。
第三圈,腿开始酸,肺开始疼。
她没有停。
第四圈,腿像灌了铅,肺像被人捏住了。
她没有停。
第五圈,她咬着牙,跑完了。
停下来的时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塑胶跑道上。
方老师走过来。
“你跑完了。”
“嗯。”
“你以前跑不完。”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方老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是有点不一样。”
小黛直起身,喘着气。
“嗯。
不一样了。”
方老师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了。
小黛看着她的背影,想,妈妈,你看。
我跑完了五圈。
你的身体,我会帮你练好。
练到能跑十圈,二十圈,一百圈。
练到没有人能追上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妈的手。
很白,很瘦,骨节分明。
她握了握拳头,松开。
又握了握,又松开。
她笑了。
放学后,小黛没有去大教室。
她去了图书馆。
不是去看书,是去写作业。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作业本上。
她拿起笔,开始写数学。
一题,两题,三题。
写完了,翻到语文。
抄写课文,沈海涯的《观沧海》。
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抄完了,翻到英语。
背单词,写句子。
写完了,翻到历史。
简答题,沈海涯的旅行路线。
她想了想,写下了答案。
写完了,翻到地理。
填空题,北境的气候类型。
她写下了“寒带苔原气候”。
写完了,翻到灵能基础。
论述题,灵能者的情绪稳定性与等级的关系。
她写了很多,一页,两页,三页。
写完了,放下笔。
她看着作业本,笑了。
妈妈,你看。
你的作业,我帮你写完了。
你的考试,我会帮你及格。
你的毕业证,我会帮你拿到。
你的人生,我会帮你活好。
她合上作业本,放进书包里。
站起来,走出图书馆。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个影子,笑了。
晚上,小黛打开直播。
不是学习直播,是读书直播。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山河志》,手里拿着笔。
镜头对着她的侧脸。
直播间一下子涌进几百万人。
“黛色在看书。”
“她在看《山河志》。”
“她在做笔记。”
“好认真。”
“好美。”
小黛没有看弹幕。
她只是低头看书,一页一页地翻。
偶尔抬头,对着镜头笑一下。
弹幕疯了。
“她笑了!”
“她好可爱!”
“她今天怎么不看课本?”
“她在看《山河志》!
沈海涯的《山河志》!”
“黛色要当旅行家了吗?”
小黛没有解释。
她只是继续看书。
一页,两页,三页。
她要让这个世界习惯她的存在。
不是黛色,是小黛。
是那个从衣柜里爬出来、要成为人上人的小黛。
亲和力在释放。
不是通过歌,不是通过动画,是通过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存在。
那些看她直播的人,灵能者也好,普通人也罢,都在慢慢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她的歌好听,是因为她的身体是妈妈的身体。
妈妈的亲和力,在她身上。
她笑了。
妈妈,你看。
你的能力,现在是我的了。
你的人,现在也是我的了。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她关掉直播,躺到床上。
凰九音躺在她左边,冷月躺在她右边,顾清霜躺在她旁边。
黑猫趴在枕头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没有亲任何人。
她只是闭上眼睛。
睡了。
凰九音睁开眼睛,看着小黛的后脑勺。
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亮亮的。
和以前一样的颜色。
但凰九音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看着那根马尾,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她没有问。
她怕问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顾清霜也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慧优黛今天没有亲她。
早上没有,出门没有,晚上没有。
以前她每天都会亲她。
不是额头,就是脸颊。
今天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她很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慧优黛。
她不知道她怎么了。
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她会说“没事”。
她最怕这两个字。
冷月也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小黛的后脑勺。
她在想,慧优黛今天没有说“晚安”。
以前她每天都会说。
说完,会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今天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她没说晚安,是因为她变了。
变得陌生了。
变得不像以前那个会靠在她肩膀上睡着的小女孩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她没有问。
她怕问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周雨棠坐在琴房里。
钢琴盖开着,琴键上落着月光。
她没有弹。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她在想,慧优黛今天没有来找她。
以前她每天都会来。
推开门,走进来,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一下。
今天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她很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慧优黛。
她不知道她怎么了。
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她会说“没事”。
她最怕这两个字。
温若晴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围巾。
她没有织。
她坐在那里,看着电视。
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
她在想,慧优黛今天没有亲她。
早上没有,晚上也没有。
以前她每天都会亲。
出门前亲一下,回家后亲一下。
今天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她有点担心。
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女儿。
她不知道她怎么了。
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她会说“没事”。
她最怕这两个字。
林飒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
她在想,慧优黛今天没有叫她“林妈妈”。
以前她每天都会叫。
早上叫,晚上叫。
今天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她有点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女儿。
她不知道她怎么了。
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她会说“没事”。
她最怕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很多人没有睡。
她们在想同一个人。
但那个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她们不知道。
她们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但不一样。
她们不敢问。
她们怕问了,答案不是她们想要的。
她们只能等。
等那个每天会亲她们额头的人回来。
等那个说“晚安”的人回来。
等那个靠在她肩膀上慢慢睡着的人回来。
她们等了一整夜。
她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