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我的蛋——!!”
喜多郁代的悲鸣,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响亮,还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在阴森的山顶上空久久回荡。
她以一个完美的土下座姿势,跪倒在那滩黏糊糊的、散发着诡异腥气的蛋液面前,双肩剧烈的颤抖着,仿佛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沉痛的打击。
那不是一枚普通的蛋。
那是她偶像生涯中的一次重大污点。
是她那份充满了“kirakira”的自信,第一次被现实砸得粉碎的证明。
“呜呜呜……我的蛋……我的动态素材……我的十万点赞……”
喜多一边哭,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叨着一些让人完全无法共情的、属于现充的悲伤。
“好啦好啦,喜多酱,没关系的,只是一次失败而已嘛。”
虹夏的角色【Niji-chan】蹲下身,用手轻轻拍了拍喜多那颤抖的肩膀,试图用她那已经快要见底的温柔,去安慰这个破碎的灵魂。
但她的安慰,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因为虹夏本人的脸上,也挂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的灵魂,在那颗蛋破碎的瞬间,也跟着一起碎掉了。
她的计划,她的动员,她那身为队长的、可悲的自尊心,现在全都混在那滩蛋黄和蛋清里,被山顶的冷风吹得越来越凉。
角落里,山田凉的【杂草】,依旧靠在岩石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而后藤一里,【guitarhero】,在目睹了那场惨剧之后,她的角色模型,再次开始以一种不稳定的频率,在实体和像素块之间反复横跳。
对她来说,喜多的失败,就是她的未来。
不,甚至比她的未来还要光明一点。
至少,喜多同学是因为一个帅气的冲刺而失败的。
而自己,大概会在走出龙巢的第一步,就因为害怕被路边的蚂蚁绊倒,而导致任务失败吧。
啊。
毁灭吧。
这个世界。
就在这片充满了悲伤、虚无和自我否定的空气中,一个平静的,毫无波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问题,不在于冲刺。”
是山田凉。
她收起了小本本,从岩石边站直了身体,走到了那滩蛋液的旁边,用一种仿佛在分析案发现场的、法医般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虹夏,用她那特有的、陈述事实的语调,继续说道。
“问题在于,路线的选择。”
“嗯?”虹夏愣了一下,没跟上凉前辈的思路。
“官方推荐的这条路线,”凉指了指地图上,那条被虹夏用红色光标标记出来的、蜿蜒曲折的小路,“太长了。而且,沿途布满了太多不确定因素,比如刚才那种会主动啄人的小鸟,或者其他更具攻击性的小型怪物。”
她顿了顿,然后给出了她的结论。
“搬运这种事,本质上是一种资源运输行为。其核心,应该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低的成本和风险,将目标物从A点移动到B点。”
“所以,追求最高效率,才是最优解。”
虹夏听着这番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分析,下意识地反驳道:“可是……可是这条路是最安全的啊!攻略上都是这么说的!”
“安全,往往意味着平庸和低效。”
凉的回答,充满了哲学思辨的气息。
她的目光,从地图上那条官方推荐路线上移开,然后,落在了地图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是一片用深褐色线条勾勒出的,近乎垂直的悬崖。
而在悬崖的侧面,有一条几乎细到看不见的、用虚线标记的羊肠小道。
“从这里下去,”凉用光标,点在了那条小路上,“直线距离最短。而且,根据地图信息显示,这条路上没有任何怪物刷新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豪,仿佛发现了一个被全世界都忽略了的惊天秘密。
“我可以做到。”
“这样最省事。”
“而且,”她补充了最后一句,也是最关键的一句,“也最酷。”
虹夏看着地图上那条看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悬崖小路,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不、不行!凉前辈!那里太危险了!你看那个标记,那是只有山羊才能过去的路吧!”
“我就是山羊。”凉前辈回答得斩钉截铁。
“诶?”
“我经常不吃饭,所以身体很轻。而且,我喜欢吃草。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我和山羊的生态位,有百分之三十的重合度。”
“……”
虹夏张着嘴,感觉自己那本就不太够用的大脑,再次被凉前辈那清奇的逻辑给冲击到了。
她还想再劝点什么。
但她看到,山田凉的角色,那个顶着一头杂草般乱发的路人脸【杂草】,已经迈开步子,朝着龙巢的方向走去了。
她的背影,透露出一种“我意已决,尔等凡人休得聒噪”的孤高与决绝。
虹夏,放弃了。
算了。
让她试试吧。
反正,以经失败过一次了,也不差第二次。
说不定……说不定她真的可以呢?
虹夏的心里,升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希望。
凉走进了龙巢。
她没有像喜多那样,精挑细选一枚“最上镜”的蛋。
她的目光,在巢穴里那些大小不一的龙蛋上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了离她最近,也最碍事的那一枚。
她弯下腰,用一种非常熟练,也非常随意的姿势,将那枚沉甸甸的龙蛋,抱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像喜多那样,充满了仪式感和表演欲。
没有小心翼翼的捧起,没有刻意调整的姿势。
她抱起那枚龙蛋的动作,就好像一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主妇,把一颗刚买的,稍微有点贵的卷心菜,随手放进菜篮子里一样。
稳定,沉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她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珍贵研究素材,而是一颗平平无奇的,可以吃的,卷心菜。
“出发。”
她在语音频道里,用她那毫无感情的声音,通知了一声。
然后,她无视了虹夏在地图上反复标记,甚至快要戳出火星子的那条官方安全路线。
她抱着蛋,迈开步子,径直地,朝着那个悬崖边的捷径,走了过去。
山顶的风,吹动着她那头蓝色的乱发。
她的背影,在阴冷的月光下,显得既孤高,又……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凉走到了悬崖边。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身侧,是几乎与地面垂直的,陡峭的岩壁。
那条所谓的“捷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宽不过半米,由几块凸起的岩石组成的,天然的落脚点。
虹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喜多也暂时忘记了悲伤,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堪称杂技表演的一幕。
小孤独的角色,则因为恐惧,再次开始出现掉帧和模型闪烁的迹象。
然而,凉本人,却依旧平静。
她抱着那颗比她上半身还大的龙蛋,将身体完全贴在了岩壁上,然后,像一只螃蟹一样,开始侧着身子,横向移动。
一步。
两步。
她的动作,缓慢,但异常的稳定。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那些凸起的岩石上。
怀里的龙蛋,纹丝不动。
“哇……好厉害……”喜多的嘴里,下意识地发出了感叹。
虹夏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也许……真的可以?
凉的横向移动,非常顺利。
她甚至还有闲心,去观察岩壁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矿脉。
嗯,是燕雀石。
按照市价,一块可以卖60z。
等搬完这颗蛋,回来的时候,可以顺手把这里的矿都挖了。
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属于资本家的微笑。
这条捷径,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没有吵闹的怪物,没有挡路的队友,只有自己,和即将到手的财富。
安静,高效,而且充满了格调。
然而,这条捷径的“惊喜”,并不在于怪物。
而在于,地形本身。
就在凉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些闪闪发光的矿石上时。
她的右脚,踏上了下一块凸起的岩石。
然后。
她感觉到,脚下的那块岩石,传来了一阵轻微的,不祥的松动。
“嗯?”
她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下一秒。
那块松动的石头,在她和龙蛋的重量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从岩壁上脱落,向着深不见底的峡谷,坠落下去。
凉的身体,也随之失去了平衡。
“啊!”
虹夏和喜多,同时发出了惊呼。
在下坠的那一瞬间。
凉的思维,却变得异常的清晰。
她的脑海里,没有尖叫,没有恐慌。
在虹夏和喜多那震惊到呆滞的目光中。
那个正在从悬崖上坠落的、顶着一头蓝色乱发的路人脸角色,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惊人的动作。
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手舞足蹈地挣扎。
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冷静,在空中,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那颗即将和她一起坠入深渊的龙蛋,猛地,向着上方的悬崖,抛了出去!
做完这个动作,她仿佛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
她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
双臂张开,双腿并拢,身体绷成一条优美的直线。
那姿势,标准,优雅,充满了艺术感。
仿佛一位正在参加奥运会决赛的跳水冠军,在空中,完成了她职业生涯中,最完美的一次,起跳。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从峡谷的深处传来。
与此同时。
那颗被凉奋力抛出的龙蛋,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充满了宿命感的抛物线。
它越过了悬崖的边缘,在空中达到了它的最高点。
然后,开始下坠。
它的落点,精准无比。
就在虹夏,喜多,和小孤独三人的脚边。
离那滩已经开始凝固的、属于第一颗蛋的残骸,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啪!”
一声清脆的,悦耳的,甚至带着一丝欢快的破碎声。
在寂静的山顶上,第二次响起。
新的蛋黄。
新的蛋清。
新的、不可名状的粘稠物,再次四溅开来,和之前的那些,缓缓地,流淌到了一起。
虹夏的表情,再次凝固了。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苍白。
她的瞳孔里,不再有震惊,不再有错愕。
只有一片虚无。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了看脚边那两滩几乎要融为一体的蛋液。
然后,她又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悬崖下方。
那个刚刚从水潭里冒出头,正在帅气地甩着自己湿漉漉的蓝色乱发的,罪魁祸首。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是该先吐槽那两滩整整齐齐的蛋液,还是该先质问那个用跳水冠军姿势完成任务失败的队友。
喜多也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悲伤,她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大脑完全处理不了眼前这过于超现实的一幕。
小孤独,则以经习惯性地,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更小的,像素化程度更高的,粉色球体。
几秒后。
凉的角色,从水潭里爬上了岸。
她顺着另一条安全的山路,不紧不慢地,重新爬回了山顶。
她走到了虹夏的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然后,她用一种提交实验报告的语气,平静地开口了。
“我的错。”
“我低估了这条路的难度。”
“不过,”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寻求认同的眼神,看着虹夏,补充了最后一句。
“至少姿势很帅,对吧?”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精准地,扔进了虹夏那早已充满了高浓度易燃气体的,即将熄灭的理智熔炉里。
“轰——!”
无形的火焰,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