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关系!它……它离我们……还很远!”
虹夏那句比哭还难听的、充满了自我催眠意味的宣言,还回荡在阴森的山顶。
然而,那声毁天灭地的龙吼,如同一个无情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她那身为队长的、脆弱的自尊心上。
最先崩溃的,是后藤一里。
不,她甚至都来不及崩溃。
在龙吼响起的那一刻,她的存在,就以一种量子态的形式,坍缩了。
屏幕上,那个名为【guitarhero】的粉毛双马尾角色,先是像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一样,疯狂的闪烁了几下。
然后,她的整个身体,从边缘开始,迅速的,分解成了无数个彩色的、马赛克一样的像素方块。
最后,“啪”的一声轻响。
所有的像素块,像烟花一样,在空中炸开,然后,缓缓的,消失在了空气里。
【系统提示:队友 guitarhero 已断开连接】
【系统提示:队友 guitarhero 正在重新连接……】
后藤一里,因为恐惧过载,触发了服务器的保护机制,当场“断线重连”了。
“呀啊啊啊!”
喜多的尖叫,比系统提示慢了半拍,但穿透力却丝毫不减。
她那张精心捏出来的、偶像级的漂亮脸蛋,此刻已经一片惨白,握着弓的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武器扔掉,然后哭着跑回营地。
只有山田凉。
她拿着小本本的手,在龙吼的冲击下,也只是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然后,她低下头,在记事本上飞快的写下了一行字。
【声压预估超过120分贝,传播距离约800米,肺活量惊人。结论:伙食很好。】
“都、都冷静!冷静一点!”
虹夏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开始数据分解的,这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和这个还在冷静做笔记的,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快要突破临界值了。
她强行压下自己想要跟着小孤独一起断线重连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开始以队长的身份,强行接管这混乱的局面。
“听、听好了!那只是背景音效!是游戏为了增加气氛搞出来的东西!它不会真的冲过来的!”
虹夏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但作为队长,她必须这么说。
在她的强行安慰(自我催眠)和【guitarhero】重连成功的系统提示音中,现场的恐慌,总算是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后藤一里的角色模型,在原地闪烁了几下后,重新凝结成形。
但她的状态,看起来比刚才更糟了。
她的身体缩成了一团,蹲在地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要看我、不要理我、我只是一块会发抖的粉色石头”的气息。
虹夏决定先不管她了。
当务之急,是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
“好了,各位!”
虹夏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现在,我再重复一遍搬运龙蛋的规则,这次都给我听清楚了!”
她操控着自己的角色,走到队伍的最前面,仿佛一个即将带领士兵冲锋的将军。
“第一!搬运龙蛋的时候,我们的耐力条会持续减少!所以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绝对!绝对不能按冲刺键!也别想从任何稍微高一点的地方跳下去!否则,蛋会直接从手里飞出去,摔得粉碎!”
“都明白了吗?!”
虹夏的声音,在空旷而阴森的山顶上回荡。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从每一个队员的脸上一一扫过。
在小孤独那张已经开始泛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在凉前辈那张“与我无关”的扑克脸上,停留了两秒。
最后,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喜多郁代那张写满了“跃跃欲试”和“kirakira”的脸上,足足停留了三秒。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几乎快要实体化成两把狩猎笛,直接敲在喜多的头上了。
然而,喜多完全没有接收到队长的脑电波。
她的心里,此刻正被另一种更加强大的情绪所占据。
那就是——表现欲。
“交给我吧!虹夏酱!”
喜多挺起胸膛,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和元气,仿佛刚才那个被吓到尖叫的人不是她一样。
“作为我们之中机动力最好的弓箭手,这种需要速度和技巧的任务,当然应该由我第一个来尝试!”
虹夏张了张嘴,想说“这个任务最不需要的就是速度”,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喜多的眼睛里,正燃烧着一种名为“我想发动态”的、熊熊的火焰。
“我会让大家看看,我优雅又可靠的一面的!”喜多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在脑内构思起了文案。
【挑战高难度搬运任务!抱着沉甸甸的龙蛋,小心翼翼前行的我,是不是有一种别样的魅力?#怪物猎人# #努力的女孩最闪亮#】
完美。
这个剧本,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看着干劲满满的喜多,虹夏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妥协。
让她先试吧。
反正,失败了也可以积累经验。
虹夏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有些经验,是以一种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被积累下来的。
在得到了队长的默许后,喜多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了那个巨大而简陋的龙巢。
巢穴的中央,散落着十几枚巨大的,带着不规则斑点的龙蛋。
喜多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圈,然后,从中挑选了一枚在她看来“斑点最均匀,形状最圆润,最上镜”的蛋。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一种仿佛在捧起易碎艺术品的姿势,将那枚龙蛋,缓缓地,抱入了怀中。
“唔……好重……”
龙蛋入手的那一刻,喜多的角色模型,明显向下一沉。
屏幕上,她的耐力条,也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稳定地减少着。
但喜多不在乎。
她甚至还有闲心,对着空气,调整了一下自己抱蛋的姿势。
左手稍微高一点,右手稍微低一点,让蛋的弧度,刚好能衬托出她角色纤细的腰身。
身体再侧过来一点,让脸部的轮廓,保持在完美的四分之三侧。
虽然这里没有镜头。
也没有观众。
但一个合格的偶像,是随时随地,都要保持自己最完美状态的。
“……”
不远处的山田凉,默默地掏出了她的小本本,在上面记下了一行字。
【喜多同学的表演型人格,在抱起蛋的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建议后续可以开发以她为核心的,观赏性杂技表演项目,或许可以成为乐队新的收入增长点。】
“我出发了!”
喜多对着队友们宣布了一声,然后,迈开了她那优雅的步伐。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踩在钢琴的琴键上。
她的上身,保持着绝对的稳定,只有两条腿在以一种极小的幅度,交替向前。
那姿势,与其说是在搬运龙蛋,不如说是在参加一场高级晚宴的走秀。
虹夏紧张地看着她。
小孤独紧张地看着她。
凉前辈……在低头记录着什么,但显然,她的注意力也在这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喜多已经成功地,走出了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山顶的风,吹拂着她红色的短发。
远处的风景,成了她完美的背景板。
这一刻,她就是世界的中心。
然而。
意外,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一种最无害,最可爱的面目,降临。
就在喜多即将走下一个缓坡的时候。
草丛里,突然“咕噜噜”地,滚出来一个圆滚滚的,毛茸茸的,白色的小东西。
一种人畜无害,甚至可以说是可爱到犯规的,新手地图特有的环境生物。
它就像一只被养得过胖的白色小鸡,连走路都走不稳,只能靠滚动来前进。
它似乎是被喜多那优雅的步伐所吸引,滚到了她的脚边,然后,停了下来。
它歪了歪它那小小的脑袋,豆子般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纯洁的,天真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好奇。
然后,它伸出它那小小的,黄色的喙,轻轻地,啄了一下喜多那双漂亮的,镶着金属边饰的靴子。
“啾?”
它仿佛在问,这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可以吃吗?
对于任何一个正常的,正在执行重要任务的人来说,这只小鸟的存在,甚至都构不成一个“事件”。
最多,也就是绕开它,然后继续前进。
但是。
喜多郁代,不是一个正常人。
她是一个现充。
一个从小学开始,就在运动会和各种社团活动中,闪耀着光芒的,超级现充。
她的肌肉,她的神经,她的每一个细胞,都铭刻着属于现充的,胜利的本能。
那种本能,叫做——“在赛场上,躲开一切突然出现的障碍物”。
所以。
在那只丸鸟的喙,接触到她鞋子的,那0.01秒的瞬间。
喜多的大脑,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她的身体,就已经自己,动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
没有一丝的迟疑。
她的左脚,猛地向侧后方踏出一步,身体的重心瞬间压低。
右腿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然后,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一个完美的,教科书般的,足以被收录进任何体育教材的,侧滑冲刺。
——Dash!
“唰!”
喜多的角色,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着侧方,滑出了两米远。
动作,行云流水。
身姿,矫健优美。
完美地,避开了那只挡路的,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可怜的丸鸟。
然后。
“啪。”
那枚在喜多怀里,被小心翼翼护着的,承载了全队希望的,珍贵的龙蛋。
在那个完美的侧滑冲刺发动的同时,也以一种完美的,符合物理学定律的姿态,脱手而出。
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充满了悲剧色彩的抛物线。
然后,精准地,砸在了喜多刚刚站立过的,那片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蛋壳,应声而碎。
淡黄色的蛋清,金黄色的蛋黄,以及一些混杂在其中,呈现出诡异粘稠状的,不明物质,四溅开来。
在阴冷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种绝望的光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了。
虹夏脸上的表情,在短短的三秒钟之内,完成了一次惊人的、史诗级的转变。
从“紧张”。
到“错愕”。
到“空白”。
最后,她的瞳孔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化为了一片虚无。
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随着那颗破碎的龙蛋,一起,升天了。
山田凉默默地,在小本本上,写下了最后的结论。
【任务开始30秒,失败。】
【原因:现充的本能。】
而后藤一里,那个刚刚才从量子态恢复过来的可怜少女,在亲眼目睹了这堪称灾难的一幕后,她的角色模型,再次,开始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像素化了。
寂静。
山顶上,一片死寂。
这片死寂,持续了足足十秒。
然后,被一声响彻云霄的,标志性的,充满了绝望和自我厌恶的悲鸣,彻底打破。
“呀——!!我的蛋——!!”
那声音,属于喜多郁代。
她跪倒在龙蛋的残骸边,抱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发出了她偶像生涯中,最悲痛,也最真实的一次,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