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STARRY练习室。
气氛很不对劲。
练习才刚刚开始不到半小时,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疲惫、烦躁和心不在焉的沉闷气息。
“嗒、嗒、嗒、咔!”
一声刺耳的镲片杂音,突兀地,打破了原本还算平稳的节奏。
伊地知虹夏,结束乐队永远的节奏引擎,那个在舞台上永远充满活力、精准无比的鼓手,竟然,敲错了一个节拍。
这是一个比昨晚凉前辈用脸刹车摔下悬崖还要离谱的失误。
音乐,戛然而止。
喜多郁代停下了拨动琴弦的手,有些迷茫地看向虹夏。
山田凉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抱着贝斯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角落里,后藤一里像是受到了惊吓的猫一样,浑身一颤,差点把自己的吉他扔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趴在架子鼓上,用额头抵着镲片,仿佛灵魂已经出窍的金色双马尾少女身上。
“抱歉……”
虹夏的声音,从镲片后面闷闷地传来。
“今天……状态有点不好。我们休息十分钟吧。”
没有人反对。
虹夏宣布休息,练习室里瞬间陷入了比刚才的杂音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一种充满了既视感的沉默。
和昨晚,在游戏里,接连两次搬运龙蛋失败后,队伍语音频道里的那种沉默,一模一样。
喜多唉声叹气地瘫倒在沙发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的消沉气息。
她的脑海里,还在循环播放着那两声清脆悦耳的,“啪”、“啪”,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那身为现充的、脆弱的自尊心上。
山田凉则靠在墙边,默默地看着手机。
她不是在刷社交媒体,而是在认真地研究着废神社的地图。
她在试图寻找一条,比她昨天选的那条悬崖捷径,更短,更安全,也更清静的,完美的运输路线。
至于后藤一里……
她正努力地,将自己缩成一个二维的平面,试图和墙上的隔音棉融为一体。
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滩整整齐齐,在山顶的冷风中缓缓凝固的,蛋液。
虹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三个画风格格不入,仿佛被昨晚的噩梦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队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像昨晚那样,突突直跳了。
一个,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陷入了偶像生涯的重大危机。
一个,在失败的经验中,寻求着更孤高的、理论上的最优解。
还有一个,以经彻底放弃了思考,进入了待机状态。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别说下次的live了,我们乐队可能就要提前在线上解散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虹夏的目光,在练习室里飞快地扫视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寻找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休息区的桌子上。
那里,放着一叠一次性的纸杯,和一桶凉前辈在公园的直饮水水龙头里接过来的,号称“零成本”的饮用水。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念头,在她的脑中,一闪而过。
她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了休息区。
她拿起一个干净的纸杯,拧开纯净水的开关。
“咕嘟,咕嘟,咕嘟……”
清澈的水,注入了纸杯。
虹夏没有在水满到八分的时候停下。
她也没有在水满到杯口的时候停下。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不断上涨的水面。
直到,那水面,已经微微地,向上凸起,形成了一个充满了张力的、颤颤巍巍的弧面。
再多一滴,就会溢出。
再少一滴,就不够完美。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杯水,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架子鼓旁,将那杯水,稳稳地,放在了排练台下面的桌子上。
鼓面光滑而紧绷,那杯水放在上面,随着空气中微小的流动,轻轻地晃动着,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各位!”
虹夏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的脸上,一扫刚才的疲惫和阴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神秘感和挑战意味的笑容。
“现在,让我们开始今天的,特别加练项目。”
“项目名称——”
她指着那杯水,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线下模拟搬运训练!”
练习室里,一片寂静。
喜多停止了叹气,凉前辈抬起了头,小孤独也从墙角,探出了半个脑袋。
“规则很简单。”
虹夏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架子鼓,然后,又指了指房间另一头,靠在门口的那个巨大的音响。
“从这里,把这杯水,端到那个音响上面。”
“期间,一滴水都不能洒出来。”
“谁先来?”
虹夏的目光,在三位队员的脸上一一扫过。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喜多。
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好胜心”的火焰。
昨晚的失败,让她耿耿于怀。
她必须找个机会,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冲刺和尖叫的花瓶。
“我来!”
喜多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像一只骄傲的红色小鸟,昂首挺胸地走到了架子鼓前。
“这次我绝对不会失败了!”她信誓旦旦地宣布道。
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伸出双手,用一种充满了芭蕾舞演员般的美感和仪式感的姿势,小心翼翼地,从鼓面上捧起了那杯水。
很稳。
非常稳。
喜多得意地,对着虹夏挑了挑眉。
看吧,只要没有那该死的小鸟,我就是最棒的。
她挺直腰板,迈开步子,准备开始她那优雅的,无可挑剔的表演。
然而。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嗡嗡嗡——
有人给她点赞了。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震动。
但对于一个把社交媒体当成生命一部分的,重度网络依赖症患者来说。
这阵震动,无异于一次八级地震。
“呀!”
喜多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一抖。
她手中的纸杯,也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然后。
“哗啦——”
杯子里那满满的,充满了张力的水,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毫不留情地,洒出了一大半。
水花,溅湿了她的裙摆,也溅湿了她那颗刚刚才重新燃起的,脆弱的自尊心。
“啊……啊……我的水……”
喜多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只剩下不到一半水的纸杯,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个。”
一个清冷的声音,无情地,宣判了她的失败。
山田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边。
凉前辈看了一眼喜多,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半杯水,最后,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接过了那个湿漉漉的纸杯。
“好麻烦。”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拿起一个新杯子,重新倒了一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水。
她把新杯子,放在了卓面上。
然后,她没有立刻端起来。
而是站在原地,用她那双总是没什么精神的眼睛,在杯子和门口的音响之间,来回扫视着。
然后,她得出了结论。
这个任务的失败风险,太高了。
要想百分之百地完成任务,就必须从根源上,降低风险。
而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降低风险的方法,就是——
减少运输物的总量。
“我可以在这里喝掉吗?”
凉抬起头,看向虹夏,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提出了她的解决方案。
“哈?”虹夏愣了一下。
“喝掉一半,”凉平静地解释道,“这样,液体的重心会降低,晃动的幅度也会减小。根据流体力学原理,任务失败的概率,可以降低至少百分之八十。”
“而且,”她补充了一句,“我有点渴了。这样可以省去我待会儿再去倒水喝的麻烦。”
一举两得。
完美的,零成本的,高效率的解决方案。
然而。
“不行!”
虹夏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她这个天才般的提议。
“啧。”
凉前辈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些许不满的咂嘴声。
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队长要拒绝这么一个充满了智慧和逻辑的方案。
但队长的命令,就是命令。
凉前辈虽然特立独行,但基本的团队纪律,还是有的。
她面无表情地,端起了那杯水。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一步。
两步。
她的步伐,不大,但很稳。
手中的水杯,只是轻微地晃动着,水面离杯沿,还有一线生机。
虹夏和喜多,都紧张地看着她。
也许……凉前辈真的可以?
就在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人脑中升起的时候。
凉前辈,停下了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水杯。
又抬头,看了一眼还有五米多远的音响。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好麻烦。”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在虹夏和喜多那震惊到呆滞的目光中。
她缓缓地,抬起手中的纸杯,凑到了嘴边。
“咕嘟。”
一口。
她直接,喝掉了杯子里将近一半的水。
然后,她放下水杯,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察觉的,仿佛解决了人生一大难题的,释然的表情。
她端着那半杯水,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了音响边,稳稳地,将杯子放在了上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好了。”
凉前辈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两个已经完全石化了的队友,用一种“任务完成”的,平静的语调,宣布道。
“没有洒。”
练习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虹夏张着嘴,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这位天才贝斯手,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反复地,无情地,碾压着。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虹夏、喜多、凉,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练习室的角落。
投向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几乎快要和墙壁融为一体的,粉色身影。
“不、不不不……我不行的……”
后藤一里疯狂地摆着手,身体抖得像是被放在了振动模式上的手机。
“我……我肯定会洒的……会把地板弄湿……会漏电……大家都会被电死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脑内剧场,再次开始上演世界末日级别的灾难片。
然而,这一次,她的队友们,没有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没事的!小孤独!你可以的!”喜多用一种充满了元气的声音,强行给她打气。
“加油,后藤同学。我相信你的稳定性。”凉前辈也用她那毫无波澜的语调,给出了她的“分析”。
“小孤独……”虹夏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用一种温柔的,但又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她,“就当是为了乐队,试一次,好吗?”
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到了后藤一里的身上。
她退无可退。
在三个队友的“鼓励”下,她颤抖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架子鼓前。
她看着那杯被重新倒满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水,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杯水。
而是一头比雌火龙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液态的,透明的,随时准备吞噬掉她的,史前巨兽。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她伸出了双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抓住了那个纸杯。
水,因为她那剧烈的颤抖,瞬间就洒出来了一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杯子,到了她的手上。
任务,开始了。
后藤一里,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个晃动的水面上。
仿佛她的整个灵魂,都被吸进了那个小小的,由水构成的,不稳定的世界里。
然后,她动了。
她的左脚,和她的左手,同时,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她的右脚,和她的右手,也跟着,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同手同脚。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练习室的地板,而是万丈深渊上的,一根钢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了。
喜多停止了呼吸。
虹夏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凉前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名为“惊讶”的表情。
她似乎无法用自己的逻辑,来解释眼前这堪称奇迹的一幕。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后藤一里,那个在游戏里,连营地门口都不敢出的,胆小如鼠的少女。
此刻,正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绝对的专注,和绝对的稳定,端着那杯水,在练习室里,缓慢地,前进着。
她没有被手机的震动所干扰。
她也没有因为觉得麻烦而投机取巧。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杯水。
和那个名为“不能洒出来”的,唯一的,绝对的指令。
终于。
在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跋涉后。
她走到了音响的前面。
她缓缓地,弯下膝盖,用一种比放下核弹按钮还要谨慎的姿态,将那杯水,稳稳地,放在了音响的顶端。
杯子里的水,依旧是满的。
水面,平稳如镜。
一滴,都没有洒。
任务,完成了。
后藤一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像一滩融化的烂泥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练习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虹夏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成功完成任务后,瘫在地上,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的粉色身影。
然后,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昨晚游戏里的那一幕幕。
那个被一只小鸟吓到使出冲刺的喜多。
那个为了走捷径而坠入悬崖的凉。
还有这个……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展现出了极度稳定的,后藤一里。
一个念头。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充满了歪理邪说的,但又好像……无比合理的念头。
她看着小孤独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不再有无奈,不再有同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闪亮的,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灼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