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昨夜那场梦魇般的风波,大骑士领下城区迎来了灰暗的第二天。
卡西米尔下城区分局的办公大厅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发霉文件和受潮制服混合的酸臭味。
艾登·莫洛顶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坐在自己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前。他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速溶咖啡,一夜未眠的神经像是被拉到极限的破旧琴弦,随时都会崩断。
他阴沉地盯着桌面上单薄得可怜的失踪卷宗。
这份卷宗,是他昨天白天亲手压下去的。
当时,平时跟在警长拜尔斯身边干脏活的同僚走过来,随口递了根烟:“老莫,帮个忙。这孩子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报告里别提第三街棒球场那块地儿,上面嫌麻烦。”
在这座腐败入骨的城市,底层警察的生存法则就是顺水推舟。
他根本没多想,全当是卖个人情,大笔一挥就把真实的案发地点抹得干干净净。
直到昨晚,仿佛恶魔化身的黑发男人坐在他那辆漏油的破轿车里,硬生生扯碎了这块遮羞布,将沾血的储存卡抽走,并逼着他必须把同僚藏起来的男孩找出来。
一上午的时间在煎熬中度过。
艾登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般坐在工位上,看着篡改卷宗的同僚在饮水机旁和别人谈笑风生。
临近中午,同僚终于落了单,靠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室窗边抽烟。
艾登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卷宗站起身,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见鬼了,今天真是倒霉透顶。”艾登走近同僚,扬了扬手里的纸页,装出一副老油条特有的烦躁语气抱怨道,“前天失踪小鬼的家属,今天又来局里闹了,非逼着要人。哥们,昨天白天你跟我说‘那孩子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让我把地址抹了,我可是照办了。但我寻思着,既然前天晚上你们去那边办事,这小鬼是不是撞见你们,被顺手给扣下了?要是人在你们手里,就给我透个底,哪怕说个死活,我也好去打发了那帮家属,把这破烂摊子赶紧结了。”
艾登觉得自己的试探顺理成章,完全符合一个急于甩脱麻烦的底层警察逻辑。
然而,同僚夹着烟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空气中那股令人牙酸的排风扇噪音似乎都被放大了。
同僚没有立刻搭腔。
他一寸寸地转过头,那双原本被烟雾熏得有些懒散的眼睛,正一点点地收缩。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荤段子把话题岔开,只是用一种全无温度、宛如在打量一具尸体般的目光,牢牢钉住了艾登。
“莫洛。”同僚压低了声音,慢慢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任由那股呛人的味道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昨天白天,我只让你划掉一个地名,可没让你给自己惹麻烦。”
同僚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
“卷宗只要盖了章,它就已经结案了。前天晚上我们去第三街,只是去吹了吹风,什么都没看见。更没有扣下过什么‘野小子’。”
他走近半步,用夹着烟的手指,在艾登拿着卷宗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有些事,哪怕家属把这里的门槛踏破了,没有就是没有。”同僚盯着艾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老老实实回你的工位去,喝你的速溶咖啡。下城区的野狗那么多,少关心一只的死活,能让你活得长一点。”
说完,他将没抽完的半截烟直接扔在地上,用鞋底缓慢而用力地碾成了一滩黑色的碎屑,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艾登站在原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完全踩雷了。
同僚刚才那近乎条件反射般的否认,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警告,本身就是一个最明确的答案——男孩不仅在他们手里,而且现在正变成一个谁碰谁死的烫手山芋。
明面上的路已经彻底堵死。
艾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大厅。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艾登来说简直是一场慢性凌迟。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张与这破旧警局融为一体的旧桌椅,在煎熬中看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下午六点,分局迎来了交接班,大厅里的人开始变少。
艾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穿过人群,准确锁定了角落里两个正在穿雨衣的便衣警察。
那是警长拜尔斯御用的“清道夫”。
如果男孩被秘密关在局子外面的某个据点,绝对是这两人在看守。
艾登太了解其中那个高个子便衣的习惯了——只要轮到他去外围“看场子”,每天晚上八点左右,这小子必然会开着那辆没有警用涂装的套牌车,去第七大道的一家黑市餐馆,打包两份不加洋葱的炒面,然后再去藏匿点换班。
那两份炒面,就是艾登现在手里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看了眼时间,猛地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
距离八点还有两个小时。
他得去地下车库,把自己那辆引擎漏油的破轿车预热好。
今晚,他得像一块撕不掉的狗皮膏药,死咬住那两份炒面,一路摸到地狱的门口去。
大骑士领的暴雨依旧肆虐,但在某处隐秘的安全屋里,只有屏幕幽冷的蓝光。
博士坐在阴影中,看着全息屏幕上黑色越野车在下城区改装厂里消失的监控录像。
“车洗得很干净。”博士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但上城区的那些体面人干脏活,总会留下点太昂贵的痕迹。”
【确实如此,博士。】通讯频道里,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依旧沉稳,【下城区的泥水能冲走轮胎印,但冲不走他们动用特权时砸下的真金白银。】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变成了一张大骑士领的城区地图。
【他们确实花了大价钱,买通了沿途的关系。】阿尔弗雷德有条不紊地汇报道,【车离开改装厂开往上城区的时候,一路上所有的交通探头,都非常‘凑巧’地坏了十分钟。】
阿尔弗雷德轻笑了一声,伴随着几下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但他们不懂情报网的规矩。如果你把一条街的路灯都强行掐灭,那这片刻意制造出来的黑暗,在瞎子堆里反而比探照灯还要显眼。】
屏幕上,一个个发生故障的监控节点接连亮起红灯。
这些红灯连成了一线,宛若有人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清晰的逃跑路线,一路越过高架桥,直插上城区的富人地界。
【顺着这串‘瞎了’的监控往上摸,所有的盲区最终都停在了一个地方。】光标最终停留在了一大片被绿化和高墙环绕的奢华区域,【科瓦尔侍从名下的私产——‘金盏花庄园’。外面有电网和私人武装守着,防卫森严。】
博士看着屏幕上那座堡垒似的庄园,眼神深邃如渊。
“既然狗把骨头叼回了窝,那桌子后面的主人也该露面了。”博士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阿尔弗雷德,摸一摸那座庄园的底。下水道走线、警卫换班时间,还有里面的建筑结构,全都翻出来。”
【遵命,博士。需要让安洁莉娜她们立刻过去摸哨吗?】
“暂缓。”博士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幽蓝的全息光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科瓦尔侍从的庄园不是下城区的废弃改装厂,单靠外勤干员强行渗透,容易打草惊蛇。这帮‘体面人’最擅长用繁琐的安保系统和阶级特权做盾牌。”
【那您的意思是?】
“我们要想悄无声息地撕开金盏花庄园的防线,单靠我们目前的人手还不够。”博士将外套披在肩上,走到门前,伸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我需要通过城市对接通道,回一趟罗德岛本舰。”
他推开门,大骑士领夹杂着霓虹光晕的冷雨瞬间涌入屋内,将他低沉的声音无情地吞没在雨幕的喧嚣中。
“去请一个人来帮忙。”
罗德岛本舰,特别行动组“彩虹小队”的专属办公区。
相比于其他干员活动室的热闹,这里显得格外安静且干练。
博士专门为这群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顶尖特工划出了这片宽敞明亮的区域。
当博士推开玻璃门时,山姆·费舍尔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这位曾经让无数恐怖分子闻风丧胆的潜入大师,此刻正眉头紧锁地盯着桌面上厚厚的一摞书籍——《泰拉地缘政治纲要》、《源石技艺基础理论》以及一本摊开的《卡西米尔势力分布图》。
“这片大地的常识,确实有点费脑子。”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费舍尔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会发光的石头既是能源也是绝症的源头;而且这地方的权力结构……明面上摆着个叫‘监正会’的政府机关维持秩序,背地里却又任由一帮开公司的资本家把持着城市的命脉。这水可比我当年在南美蹚过的毒枭地盘要浑多了。”
“所以,我来给你安排一场‘随堂测验’,让你把书本上的知识结合一下实际。”博士走到办公桌前,将那块加密战术板轻轻压在了桌面上。
费舍尔摘下老花镜,目光落在了战术板的屏幕上。
阿尔弗雷德传回的地形图和安保数据正在上面滚动——科瓦尔侍从的“金盏花庄园”,私人武装卫队、红外矩阵、高压电网。
“典型的暴发户堡垒。”费舍尔快速扫过那些数据,嗤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一边走向办公区后方的专属装备柜,一边带着点老兵的调侃问道:
“不过,对付这种级别的安保,你的第一助理呢?那个‘神奇小子’去哪儿了?”
他拉开柜门,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战术装备。
“作为我同僚教导出来的弟子,那小子可是完美继承了他的心血,毫无破绽。他的实力毋庸置疑能和我媲美,有那个小子出马,拆这种有钱人的院子不是更省事?”
博士沉默了片刻,眼神微微一黯,语气变得有些肃穆。
“他请假了。去给某个人祭拜。”
费舍尔拿取装备的手顿了一下。
在他们这种常年在生死线和阴影里摸爬滚打的人听来,“祭拜”这个词,总是带着难以言喻的血腥味与沉重感。
费舍尔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看来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那个戴着老花镜研究理论的“老学生”已经消失了。
面对这种级别的“小场面”,他甚至没有去碰柜子里那套过于专业的紧身战术潜行服。
他只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粗线高领毛衣,下半身是一条耐磨的战术工装裤和沉重的伞兵靴,外面随意地套上了一件便于隐藏装备的深色战术夹克。
这种装扮混迹在下城区的街头都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反而透着一股强烈的、无所顾忌的独狼气息。
接着,他将一个看起来有些磨损、但异常结实的单肩战术挎包斜挎在胸前。
他将几枚源石电磁脉冲手雷挂在隐藏式的战术背带上,随后将一把带有倒刺的高频碳纤维爪刀反握在手中,挽了个利落的刀花,反手收回鞘内。
费舍尔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
博士却先一步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特种防爆盒递到了他的面前。
“卡西米尔确实有严苛的武器管制,但这并不代表罗德岛弄不到好东西。”博士按开锁扣,防爆盒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弹开。
在防冲击海绵的凹槽里,不仅静静地躺着一把线条流畅、透着冰冷工业质感的黑色短铳及配套的战术消音器,在旁边的隔层里,还镶嵌着一副崭新的、泛着幽冷哑光的三眼战术目镜。
“你穿越来这片大地时,没能带上它。”博士看着费舍尔,“但我猜想,比起那些重型复合弩或者源石技艺,你还是更习惯这个老伙计。另外,这副新目镜工程部做过抗源石干扰的涂层处理,更适合泰拉的环境。”
费舍尔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神,在看到那把短铳的瞬间,闪过了一抹难以察觉的锐利光芒。
那是一把完美复刻了FN57口径与结构的武器——在这个被拉特兰人垄断火器的泰拉世界,这绝对是一把尤为罕见且精密的“特种铳械”。
费舍尔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满意的弧度。
他伸手握住握把,将它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那种熟悉的重量和重心,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熟练地卸下弹匣,看了一眼里面黄澄澄的特制弹药,接着“咔”地一声推回原位,大拇指顺势一拨。
“咔哒——”
清脆的上膛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致命感。
“手感分毫不差。”
费舍尔非常满意地将铳口旋上消音器,一把将这把FN57插进大腿外侧的战术快拔套里,扣好锁定暗扣。
做完这些后,他从防爆盒的隔层里拾起那副崭新的三目镜,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镜片边缘。
但他并没有直接戴在头上,而是顺手拉开身侧的战术挎包,将目镜妥帖地塞了进去。
毕竟,好戏还没开场,还没到要在黑暗中亮起那三点致命绿光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向博士,那双经历了无数风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把切入点的坐标发给我,博士。然后,准备接收你要的情报。”
“我会准备好的。”博士微微颔首,平静的目光中透着一丝令人安心的笃定。
费舍尔伸手拍了拍大腿侧那把极具安全感的FN57,又瞥了一眼挎包里的新目镜,挑了挑眉毛。
“不过我确实挺好奇……在这种连把玩具枪都要严查的鬼地方,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这些‘原汁原味’的好东西的?”
博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黑发黑瞳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午餐的菜单:
“卡西米尔的暗处,有一个被称为‘十三号仓库’的地方。那里收容了一些不属于这片大地的‘东西’,如果你想了解具体的运作渠道和那些禁忌物品的来历的话……”
“好了,打住。”
费舍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番话背后那深不见底的麻烦,果断地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战术手势,把这扇通往更多机密的大门直接焊死。
“刚才那句算我没问,我一点都不想了解。”这位老派特工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干我们这行的,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我只负责替你拆有钱人的院子,不负责听这种要命的睡前鬼故事。”
说完,他转过身,将肩上的战术挎包往上拽了拽,头也不回地推开玻璃门,迈步走了出去。
寂静的走廊里,只剩下他沉重而平稳的靴声,渐渐融入了这片大地风雨欲来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