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骑士领上城区的雨,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作为一座庞大的移动城市,这里阶级的差距被直观地体现在了城市板块的高低落差上。
科瓦尔侍从名下的“金盏花庄园”坐落于上城区的核心高位板块。
一条宽阔的私人金属坡道如同利刃般切开夜色,尽头是一道五米高的合金围墙和高压电网,将下方黯淡的下城区踩在脚底。
通往庄园内部的外围板块岗哨亭里,两名身穿黑色私人卫队制服的库兰塔守卫正缩在屋檐下,烦躁地抽着烟。
“这鬼天气,联合会那帮老爷就该给咱们发双倍薪水。”年轻一点的库兰塔守卫狠狠吸了一口烟,雨水打在他的胸甲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别做梦了,科瓦尔老爷把钱都砸在竞技证券上了,哪还有闲钱管咱们死活。听说昨晚预赛,那个寒颅骑士带出来的新人爆冷了?盘口直接翻了五十倍?”年长的守卫吐出一口白雾,骑兽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可不是嘛!我要是昨天没当值,哪怕拿几十马克去换票券,这会儿也不用站在这儿喝风了!”年轻守卫顿时来了精神。
“就你那点眼光。今年总决赛,我还是押左手骑士。诺斯伍德的人不会让自家招牌砸在赛场上。”
就在两人为了虚无缥缈的暴富梦聊得热火朝天时,一阵突兀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这条私人坡道的死寂。
两名守卫猛然警觉,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制式长刀上。
在昏黄的雨雾中,一个推着带雨棚小吃车的男人正沿着下城区的板块连接匝道艰难地走上来。男人有着一头被雨水打湿的黑发和一双深邃的黑瞳,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防水夹克,看起来就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小贩。
“站住!瞎了你的眼吗?这里是私人板块,滚回你的下城区去!”老守卫拔出半截长刀,厉声喝道。
“两位长官,实在抱歉!雨太大了,我本来想去前面的商业区碰碰运气,结果走错匝道了……”男人停下脚步,有些讨好地举起双手,脸上带着市井小贩特有的谄媚与无奈。
随着小车停下,雨棚下那口正在熬煮的大锅被他顺手掀开了一条缝。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大炎特制香辛料、辣椒和浓郁肉骨头汤的霸道香气,轰然炸开了周围冰冷的雨水味道。
两个已经在冷雨中站了四个小时、冻得手脚发麻的库兰塔守卫,喉结同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大炎的红油肉汤面,驱寒的……两位长官通融一下,我这就掉头推下去。不过这锅汤刚熬好,要是两位不嫌弃,我请二位喝一碗暖暖身子?就当是认错的赔礼了。”男人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老守卫看了看那锅翻滚的红油,又看了一眼男人那副畏缩的样子,最终还是被腹中强烈的饥饿和寒冷打败了。
“算你小子懂事。装两碗,肉多放点!”老守卫冷哼了一声,将长刀按回鞘里,拉着同伴走出了岗亭的屋檐,来到了推车前。
男人手脚麻利地掀开锅盖,浓烈的白色蒸汽翻腾而起,在雨夜中形成了一道短暂的、白茫茫的视觉屏障。
就是这三秒钟。
在蒸汽的掩护下,在守卫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汤上时。
岗亭侧上方四米高的围墙监控盲区里,一团“阴影”动了。
山姆·费舍尔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战术夹克,斜挎着那个装满致命装备的单肩包。他就像一头真正的黑豹,没有发出任何与雨声相悖的杂音,身体凭借着惊人的核心力量,贴着墙面轻盈地翻越了高压电网的死角。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
他在半空中翻滚卸力,稳稳地落入了庄园内部那片更加幽深的黑暗之中。
“长官,您的面。多加了辣子,小心烫。”男人微笑着将两碗面递给守卫,作势就要转身握住推车把手。
“嘶……真够劲儿!哎,我说,要不咱们去把地下车库和后门换防的那几个兄弟也叫出来对付一口?这大冷天的。”年轻一点的守卫猛吸了一口裹满红油的面条,眼睛一亮,突然转头看向同伴。
“你疯了?你也不看看这几天是什么日子!科瓦尔老爷盯得正紧,里面可能还有大买卖,咱们要是随便离岗,可是要掉脑袋的!”老守卫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怕什么,咱们轮着去叫不就行了。再说了,就咱们这安保级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觉得这大雨天的,会有哪个活腻了的白痴敢来闯金盏花庄园?”年轻守卫满不在乎地用筷子指了指身后高耸的合金围墙和滋滋作响的高压电网。
老守卫砸吧了一下嘴里的肉香,顺着同伴的话想了想。庄园内部的那些精锐平时鼻孔朝天,要是趁这个机会用几碗热汤卖个人情,以后在庄园里有点什么事确实也好打点。
“行吧,算你小子脑子转得快。”老守卫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正准备推车离开的男人。
“喂,大炎人,先别急着滚。”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又堆起了那副畏缩谄媚的笑脸:“两位长官,还有什么吩咐?”
“把你的车推到那个死角去,别让巡逻队和监控探头扫到你。一会儿我们还有几个兄弟要来吃面,随时把汤烧热点做好准备。”老守卫用刀鞘指了指匝道侧面一块巨大的板块承重柱背后的阴影。
“哎哟,那可太感谢两位长官照顾生意了!不过长官您看……我这毕竟是小本生意,熬这锅骨头汤也得花不少钱,待会儿其他长官来,我象征性地收个几马克回回本成吗?只要长官们以后能多多关照我的生意,这都好说!”男人连连点头,搓着手赔笑道。
老守卫听他这么一算计,反而彻底打消了疑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科瓦尔家的人还能差你那几个马克?只要味道好少不了你的,赶紧躲进去,别露头!”
“好嘞,好嘞,长官您放心!”
男人连声道谢,推着小吃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顺从地躲进了那片昏暗的承重柱阴影里。
在围墙探头和守卫的视线绝对死角中,他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将火炉的阀门调小。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副市井小贩的谄媚笑容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古井无波的平静。黑色的眼眸透过升腾的白色蒸汽,深深地看了一眼围墙内侧那片幽深的黑暗。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庄园内部。
借着那名年轻守卫擅自离岗、前去呼朋唤友而制造出的绝佳“真空期”,那个被断言“绝不敢闯入”的幽灵,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撕开了金盏花庄园的第一道防线。
山姆·费舍尔宛如一滴没有重量的黑水,从庭院内侧的一尊巨大雕像上无声滑落。
科瓦尔的庄园内部远比外围看起来更加戒备森严,但也更加奢靡。他借着灌木丛和喷泉雕像的掩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柔韧姿态贴地滑行,避开了庭院里呈交叉状扫过的红外矩阵。
他没有走任何常规的出入口。老辣的特工目光一扫,便锁定了主楼侧面的一根排水管。
费舍尔徒手攀上湿滑的管道,几个轻如灵猫的腾挪,便翻上了二楼的露台。碳纤维爪刀轻轻一挑,落地玻璃门的电子锁便冒出一缕青烟,应声而解。
庄园内部铺着厚重的手工羊绒地毯,这完美吸收了他原本就轻不可闻的伞兵靴脚步声。走廊两旁挂满了昂贵的油画,与外界冰冷的雨夜截然不同,这里温暖如春。但在这种奢华之中,每隔三分钟就有一组全副武装的内卫交叉巡逻。
费舍尔犹如一只巨大的壁虎,双手双脚牢牢撑在走廊顶部的雕花横梁之间。两名内卫端着复合弩从他正下方走过,却根本没有察觉到头顶三米处那冰冷的杀机。在他们走过的那一刻,费舍尔连呼吸的频率都与中央空调的微风融为了一体。
直到巡逻队走远转过拐角,他在一处监控死角无声翻身落地,单手按住了耳边的通讯器。
“博士,我进主楼了。看来你的‘大炎红油肉汤面’对这帮卡西米尔人的杀伤力,比电磁脉冲还要大。”山姆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低语。
他顺着阴影,摸索着向通往地下车库的内部维护通道走去,语气中带着老兵特有的调侃:
“不过我不得不说,你作为在大骑士领都能弄到定制特种铳械的隐形富豪,居然会有这种假扮底层小贩在雨里拉餐车的奇怪趣味?这算是什么亿万富翁的权力体验吗?”
庄园大门外,正在微笑着给刚跑出来的几个守卫装面的男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山姆,这是行动所需。对这片大地的人来说,一个热气腾腾的肚子比什么隐形涂层都更有渗透力。既然你已经喜欢上了那把铳,就应该明白,有些伪装是必要的。你的目标就在脚下,动起来。”博士清冷的声音在山姆耳边响起。
山姆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并没有反驳。他停在一个挂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机房门前,利落地撬开了门锁,顺着维护通道的通风管道一路向下。
几分钟后。
金盏花庄园的地下车库占地极广,冷白色的无影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一排排昂贵的豪华载具整齐地停放在恒温车位上。
但在最边缘、监控探头交汇的一个微小死角处,一处通风网格被毫无声息地卸下。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电子蜂鸣声,山姆·费舍尔从战术挎包里取出了那副崭新的三眼战术目镜,扣在头上。三点幽灵般的绿色荧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视线立刻穿透了昏暗,将整个车库的红外热成像和安保结构尽收眼底。
两名穿着全覆式防暴护甲的卫队成员,正牵着一头体型庞大、脊背上镶嵌着源石结晶的防暴犬,在车库中央的高危通道来回巡逻。他们手里端着的是军规级复合强弩,腰间挂着高压电击棍。
在这种禁绝火器的地方,这已经是顶配的安保力量。
费舍尔如同一名蛰伏在天花板通风管道网格上的暗夜猎手,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巡逻轨迹。源石防暴犬的嗅觉异常敏锐,硬闯必然会触发警报。
就在他计算着如何利用一枚EMP手雷制造盲区时,地下车库的厚重金属门突然发出“嗤”的泄压声。
“队长!外层岗哨那边来了个卖大炎红油肉汤面的小贩!老哥让我来叫你们,趁着科瓦尔老爷还没回来,赶紧去轮换着对付一口,那汤简直绝了!”那个刚才在外面岗亭的年轻库兰塔守卫探进了半个身子,满脸兴奋地冲着巡逻队招手。
巡逻队长皱了皱眉,本想出声训斥,但年轻守卫身上带进来的那一股浓烈霸道的香辛料和肉汤味,顷刻间在这阴冷的车库里弥漫开来。
那头原本正烦躁地耸动着鼻子的源石防暴犬,被这股强烈的辣椒和香料气味猛地一冲,顿时打了个响鼻,连带着原本可能察觉到的那一丝属于陌生人的气味也被尽数掩盖了。
“‘卡西米尔粗口’,下不为例。”队长咽了口唾沫,转头对另一名队员打了个手势,“牵好狗,你去吃第一口,五分钟内滚回来换我。”
“好嘞!”
就在两名巡逻队员的注意力完全被那碗根本不存在于车库里的“辣汤面”吸引、防暴犬也被气味干扰的这绝佳的十秒钟里。
天花板上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费舍尔直接从四米高的管道上跃下,精准地落在一辆加长商务车尾部的深邃阴影中。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翻滚,而是利用惊人的腿部肌肉力量和伞兵靴的缓冲结构,硬生生吃下了这股坠力,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摩擦声。
他贴着车底盘,如同贴地滑行的幽灵,行云流水地穿过了巡逻队的视野盲区,最终隐没在了车库最深处的无光角落。
在那里,静静地趴着那辆黑色越野车。
费舍尔站起身,戴着战术手套的指尖划过车门缝隙。这辆车显然刚被某种强效工业清洗剂里里外外地处理过,表面一尘不染。
他从挎包里摸出电子开锁器,抵在车门锁孔上。不到三秒,“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车门解锁。
他闪身坐进后排,随手带上车门,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漂白水和廉价香氛混合的味道。费舍尔冷哼了一声,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在老特工眼里简直就像是在大声宣告“这里有问题”。
他开启了目镜的紫外线光谱模式,目光扫过座椅和缝隙,随后直接翻身来到了后备箱区域。
他抽出碳纤维爪刀,顺着后备箱的底板缝隙用力一撬。伴随着轻微的金属变形声,一个被改装过的宽大暗格弹了出来。
暗格里没有武器,也没有成箱的现金。里面只胡乱地塞着几个加厚的粗帆布麻袋,袋口的扎绳都被粗暴地扯开了。
费舍尔伸手拽出一个麻袋。这些袋子显然是用高强度的工业纤维混合制成的,甚至能防住一般利器的切割。
他将手探进麻袋内侧摸索了一下。布料内部布满了大量干涸的污渍,而且纤维上留下了无数道疯狂抓挠、甚至硬生生抠断了指甲才留下的撕裂痕迹。
更让他感到在意的是,他的指尖在缝隙里摸到了一些细微且带有硌手感的黑色粉尘。
他开启了目镜的微距分析模式,两指搓了搓那些粉尘。在幽绿色的荧光下,那些黑色的粉末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晶体反光。
“博士,我找到那辆车了,后备箱有改装过的暗格,并且还有几个帆布麻袋。”费舍尔单手按住耳麦,声音在幽暗的车厢里显得冷静而克制。
“有什么线索?”博士清冷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到大雨落在小吃车雨棚上的白噪音。
“有剧烈挣扎的抓痕,还有干涸的血迹。显然是用来装人的。”费舍尔捻了捻指尖的黑色粉末,“另外,袋子里残留着一些黑色的晶体碎屑。有点像你们这儿那种叫‘源石’的东西。”
通讯那头,博士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他与阿尔弗雷德的分析几乎同时得出了结论。
“是感染者。”博士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科瓦尔的这辆车,是在秘密运输下城区的流浪感染者。”
“难怪会用这种强度的麻袋,有些感染者的体表结晶异常锋利,普通的布料根本兜不住。”费舍尔看着指尖的粉末,眉头微皱,“这么说,你们要找的那个小男孩,之前就被塞在这里面?”
“不,那个男孩不在这批‘货物’里。”
博士的语气绝对笃定,展现出了执棋者可怕的逻辑推演能力:
“男孩是个意外变量。他是在下城区游荡时,凑巧拍到了黑警把这批‘感染者’移交给科瓦尔卫队的画面。这辆车负责把作为‘耗材’的感染者运进庄园;而那个男孩作为目击者,已经被那帮气急败坏的黑警单独抓走,关在了下城区的某个据点里审问储存卡的下落。”
费舍尔立刻洞悉了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懂了。那帮黑警是在替科瓦尔干‘进货’的脏活,但他们把影像的证据弄丢了,所以现在根本不敢把那个男孩的事报告给上面。”老特工冷笑了一声,将麻袋重新塞回暗格,“一群自作聪明、试图掩盖失误的看门狗。”
“一辆空车没法告诉我这些感染者最终被送去了哪里。”费舍尔推开越野车的车门,犹如一道即将开始狩猎的幽影,重新融入了车库的阴影之中,“博士,我继续往上走。既然是长期的走私生意,这个庄园的某个地方就一定会留下记录。只要拿到那个,我们就有了捏碎他的把柄。”
“交给你了。找到线索,把这条藏在暗处的缠根连根拔起。”
通讯挂断。
车库里恢复了冰冷的寂静。
费舍尔轻轻扯了扯挎包的背带,将那副三目镜紧了紧。
头顶的三点幽绿荧光在黑暗中死寂而致命,他没有回头,转身迈步走向了通往庄园主楼核心区域的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