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骑士领的冷雨无声地冲刷着博士的风衣。
【地磅系统的数据检索大概需要一段时间。】耳机里,阿尔弗雷德伴随着敲击键盘的底噪,声音平稳地传来。在等待进度条的间隙,他似乎翻阅了一下旁边的另一份独立文档。
【博士,关于那个艾登·莫洛警员。】阿尔弗雷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性的疑惑,【我已经调阅了他在卡西米尔治安局的底层档案。履历非常……难看。受贿、包庇帮派分子、常年混迹于下城区的廉价黑酒吧,甚至还牵扯进过两年前第七大道的命案。您确定要把这么关键的线索点,放在一个完全腐烂的黑警身上吗?】
博士走在积水的暗巷里,避开了一个闪烁的霓虹灯牌倒影。
“腐烂也是一种价值,阿尔弗雷德。”博士的声音透着凉意,“他越是深陷泥潭,就越闻得懂那些体面人身上的臭味。他今晚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是一条绝佳的猎犬。”
【一条随时可能会因为恐惧而反咬主人的猎犬。】阿尔弗雷德严谨地纠正道,【他没有任何忠诚度可言。】
博士停下脚步,在一家紧闭的卷帘门前站定,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平板终端边缘的水渍。
“不。”博士低垂着眼眸,语气里透出一种没有温度的平静,“或许,他骨子里还是个固执于忠诚的人。甚至可以说,他曾经是个有信仰的人。”
通讯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阿尔弗雷德显然对这个评价感到无法理解:【信仰?档案显示,他上个月才刚为了五十个大骑士领钱币,放走了一个在街头兜售违禁药品的混混。】
“阿尔弗雷德,在卡西米尔的下城区,没有人是天生带着满身机油和血腥味出生的。”
博士将擦干净的终端重新收回怀里,目光投向巷子尽头那座金碧辉煌的商业联合会大楼。
“他曾在警校发过誓,他曾把那枚代表公正的廉价徽章别在胸前。每一个最终变成他那副模样的下层人,在最初被这台庞大的资本机器咀嚼之前,都多少怀揣着某种愚蠢却真诚的信仰。”
博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把人彻底看透的重量。
“联合会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把他的信仰磨成了见风使舵的本能。而我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壁上,看看能不能从那把早就熄灭的灰烬里……再榨出最后一丁点火星罢了。”
耳机里,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两秒。他没有再反驳,而是专业且利落地切回了正题。
【您对人性的剖析总是如此锋利,博士。】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重新变得机械而高效,【检索完成了。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地磅承重轨迹,停在了第四大道的边缘。】
博士微微抬起头,眼神中的那一丝悲悯瞬间消失殆尽,重新化作了执棋者的冰冷:“说具体位置。”
【第四大道边缘工业区,一家明面上注册为‘锈金重工’的大型汽车报废与改装厂。】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伴随着数据流的轻响,【那辆越野车最新情况是在昨晚凌晨两点十分驶入厂区,之后地磅系统就再也没有它离开的承重记录。】
“明面上是改装厂,暗地里呢?”
【是一个叫‘灰狗’的本地帮派的据点。】阿尔弗雷德很快调出了这群人的案底,【一群手段粗劣的街头地痞。以前主要靠在下城区收保护费、倒卖偷来的汽车零件混日子。】
博士的脚步微微一顿:“一群收保护费的混混,配不起那种级别的装甲越野车,更请不动治安局的警察像送外卖一样,亲自把人交到他们手里。”
【您察觉到异常了。】阿尔弗雷德的键盘声变得密集起来,【这也是我正觉得奇怪的地方。这群底层的‘灰狗’,在最近半年里突然阔绰了起来。他们不仅一口气盘下了这片造价不菲的大型厂区,而且从外围的监控来看,这帮混混手里甚至换上了卡西米尔的制式武器。】
【他们的资金流水被极为高明的手段清洗过,经过了三个移动城市的空壳公司。】阿尔弗雷德得出了结论,【这帮混混显然是被什么人‘圈养’了。】
听到这里,博士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洞悉一切的冷意。
“这就对上了。”博士看着远处刺目的霓虹灯,声音比夜风还要彻骨,“在卡西米尔的近代,总有些刚赚了点脏钱、急于爬上高位挤进上层圈子的‘暴发户’。他们想向联合会的大人物们展示自己有处理麻烦的能力,但又没有足够的底蕴,所以只能用钱喂饱一群下城区的疯狗,来替他们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烂摊子。”
录像里那个被警察当成货物交出去的不知名受害者,就是这群“疯狗”正在替暴发户金主处理的“脏活”。
“至于那个躲在暗处拍下这一切的男孩……”博士的眼神变得深邃异常,“他显然是被那些黑警私自扣押了。因为他们没在男孩身上搜到这张致命的储存卡,现在正急着撬开他的嘴。”
【我还在继续追踪那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股人。】阿尔弗雷德询问道,【博士,需要我直接黑进那个改装厂的内部安保系统吗?】
“暂时不需要。既然只是暴发户圈养的狗窝,直接入侵网络反而容易惊动他们背后那条真正牵狗的绳子。”
博士将手插进风衣口袋,深沉的目光穿透了雨雾,望向第四大道的方向。
“更何况,这种圈养黑手套的据点一定火力充沛。让莫洛警员那种底层警察单枪匹马去硬闯,只会让他变成一滩没有价值的烂泥。他这把剔骨刀,得留在最致命的地方用。”
【那您的意思是?】
“打探这种地方,我会让最优秀的干员来接手。”博士的声音在暗夜中,透出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大骑士领数百米的高空,冰冷的夜风被无形的源石技艺强行切开。
巨大的骑士竞技场全息投影,将云层都染成了刺目的紫红色。就在这片光怪陆离的霓虹光晕上方,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骑着一根法杖,在林立的摩天大楼和错综复杂的悬浮航线间轻盈地穿梭。
安心院安洁莉娜压低了身体,防风护目镜倒映着下方如血管般交织的城市灯火。
作为罕见的反重力术师,她将微观层面的重力法术控制到了毫厘之间。她就像一只在暗夜中滑翔的幽灵鸟,前方的探照灯光束刚刚扫过,她便轻巧地拉升法杖,堪堪贴着联合会巡逻无人机的扫描盲区一跃而过,连一丝气流的异常都没有惊动。
【安洁莉娜,左侧十五度,有一组新的热成像探头。】
【收到,正在绕开盲区。】
安洁莉娜在强风中对着通讯耳麦低声回应,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飞舞。她一边操控着法杖在钢铁森林的缝隙中急速下坠,一边等候着博士的最终指令。
而在她身后的法杖末端,还安静地坐着另一个人。
羽毛笔干员,拉法埃拉。
与全神贯注躲避监控的安洁莉娜不同,拉法埃拉只是静静地侧坐在法杖上。高空刺骨的寒风吹动着她灰白色的头发,她却像是感觉不到高空飞行的危险一样,微微垂着眼帘,一副还没睡醒的恬静模样。
她就那么毫无存在感地缩在安洁莉娜的背后,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但安洁莉娜很清楚,一旦到了地面,这个像猫一样安静的女孩,怀里那把一直用布条紧紧裹着的巨型镰刀,能在无声无息间割断一整个帮派的喉咙。
【呼叫安洁莉娜、拉法埃拉。】
通讯频段里,博士那没有任何杂音的平静声音终于切了进来。
安洁莉娜按住耳麦,嘴角扬起一抹属于干员的自信弧度:【这里是安洁莉娜。我们已经抵达第四大道边缘工业区上空。随时可以切入。】
【目标:第四大道‘锈金重工’改装厂。】博士的指令清晰地传达,【不要惊动主控室。摸清厂区内部的人员分布,找到那辆黑色的改装越野车。如果有必要……】
博士的声音停顿了半秒。
【允许使用物理手段,让他们彻底安静。】
听到这句话,坐在后座一直半眯着眼睛的拉法埃拉,突然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她睁开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伸出苍白的手指,缓缓解开了裹在镰刀柄上的第一层布条。
【收到。】安洁莉娜调转法杖的杖尖,直指下方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工业厂区。
两道身影瞬间如流星般,朝着那片“狗窝”无声地坠落下去。
“锈金重工”改装厂的巨大排风扇在夜雨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对于这群盘踞在废弃厂房里的“灰狗”帮混混来说,这原本是一个相当惬意的夜晚。昨晚干了一票大买卖,金主那边给的赏金丰厚得足够他们在这个由废旧轮胎和集装箱拼凑成的狗窝里,喝上整整一个星期的烈酒。
厂房中央的空地上,十几个穿着皮夹克、身上布满劣质纹身的帮派分子正围在几个汽油桶改造成的火炉旁,大声嚼着下流的黄段子,手里的扑克牌甩得震天响。
没有人注意到,头顶那扇离地三十多米高的采光玻璃窗,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卸了下来。
安洁莉娜收起法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巧地降落在厂房顶部的钢铁猫道上。她的源石技艺将周围的重力场完美抵消,厚重的战术靴踩在生锈的铁网栅格上,连一丝金属摩擦的颤音都没有发出。
拉法埃拉紧随其后,像一团灰白色的幽灵般落在她身侧。
安洁莉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防风护目镜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她抬起手,按住了耳麦。
【博士,我们进来了。人员大约三十人,分布在中央车间和二楼的几个板房里。全是普通地痞。】
【清理干净。去找那辆车。】耳麦里传来的指令简单而冷酷。
安洁莉娜松开耳麦,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拉法埃拉,微微比了个手势。
拉法埃拉点了点头,那双平时总是显得有些困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波澜。她双手握住那把比她人还要高的巨型镰刀,直接从三十米高的猫道上跃了下去。
在即将坠地的瞬间,拉法埃拉手中的镰刀精准无误地勾住了一根承重柱的边缘,借着恐怖的离心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死亡弧线。
“什么人——”
一个正在放风的混混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拉法埃拉宽大的镰刀刀背已经带着狂暴的破风声狠狠砸在了他的后颈上。混混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这沉闷的倒地声瞬间引爆了整个车间。
“敌袭!抄家伙!” 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猛地掀翻了扑克桌,十几个混混反应极快,瞬间端起了腰间的军用制式手弩,淬毒的弩箭齐刷刷对准了半空中的不速之客。
伴随着刺耳的弓弦爆鸣,密集的箭雨如同蜂群般射向半空中的安洁莉娜。
安洁莉娜不闪不避,眼眸中亮起明亮的法术光芒。她手中的法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半弧。
“降下。”
空气中的重力场瞬间发生暴戾的扭曲。那片致命的箭雨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随后被暴涨的局部重力硬生生扯向地面,“叮叮当当”地在水泥地上摔成了一地扭曲的废铁。
紧接着,安洁莉娜像一颗逆转了重力的流星般疾驰而下。她法杖末端凝聚着高密度的重力场,身形如风般切入敌阵。
每一次挥舞法杖,都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被法杖砸中的混混,直接被扭曲的横向重力扯飞,重重地撞碎了远处的废旧车辆挡风玻璃;试图从背后偷袭的人,被她反手一指,直接被数倍的重力压得双膝碎裂,生生跪砸在地上。
不仅如此,二楼板房里刚有几个残党撞开门,试图居高临下地端起十字弩放冷箭,安洁莉娜只是头也没抬地隔空虚压了一把,那几个人便连同着脆弱的木板护栏一起,被失控的重力场扯下半空,重重地摔晕在一楼的铁皮堆里。
而在另一侧,拉法埃拉就像是一个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的死神。她拖着巨型镰刀,在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庞间轻盈穿梭,厚重的刀背精准地砸碎着每一个试图反抗者的下巴。
这是一场如同狂风骤雨般、且呈压倒性的物理清除。
不到三分钟,偌大的中央车间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就只剩下倒了一地的、失去意识的躯体。
安洁莉娜在一台废弃的锻压机上站定,轻轻甩了一下法杖,环顾着四周,秀眉却微微皱了起来。
【博士。】安洁莉娜接通了通讯,呼吸微喘,【外围已经清理完毕。但是……我们没找到那辆车。】
【说明情况。】
安洁莉娜跳下机器,走到车间最深处一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高级改装车位旁。拉法埃拉正静静地站在那里,脚下踩着一个已经被吓破胆、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修理工。
那个高级车位是空的。地面上残留着明显的重型越野车轮胎印,而且刚刚被人用高压水枪仔细冲洗过,空气中弥漫着洗消液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车位是空的,轮胎碾压的痕迹非常新鲜。”安洁莉娜盯着地上的水渍,“它在一个小时前还停在这里。”
安洁莉娜低下头,拉法埃拉那把还沾着别人鲜血的镰刀刀刃,已经贴在了修理工的大动脉上。
“那辆黑色的装甲越野车,去哪了?”安洁莉娜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极具压迫感。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修理工吓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疯狂摇头,“我们只是负责冲洗底盘,把里头的血迹弄干净,然后换上新的干净套牌!”
拉法埃拉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镰刀往下压了半毫米。
“我说!我说!车被开走了!”修理工发出惨叫,“大概半个小时前,突然来了几个人把车开走了!”
安洁莉娜眼神一凝:“是你们帮派的人?”
“不是!绝对不是我们这片的人!”修理工崩溃地喊着,“那几个面孔很生……而且穿得特别干净!外面套着高级雨衣,里面是那种一点褶皱都没有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连泥水坑都不肯踩!”
修理工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他们看起来就是那种上层区的‘体面人’。他们嫌我们这里臭,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拿了钥匙,直接就把那辆车连同里面的‘货’一起开出去了!”
安洁莉娜一脚踢晕了修理工,站起身,按住了通讯器。
“博士,您听到了吗?”安洁莉娜看着空荡荡的车位,“这里根本不是终点,只是个用来洗车换牌的中转站。目标已经被一批不属于下城区的‘体面人’接手了,目前去向不明。”
通讯频道那头,大骑士领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加冷厉了。
【意料之中。】博士的声音在短暂的停顿后传来,透着一股理应如此的寒意,【下城区的疯狗只配干这种洗刷血迹的粗活。既然脏东西洗干净了,自然就该顺理成章地送到主人的桌上去了。】
“需要我们去追踪附近的交通探头吗?”安洁莉娜问道。
【不需要,你们撤退吧,外勤清场任务结束。】博士站在暗巷中,眼神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不过,既然回到了阴影下,那么总会有办法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