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几乎是一路贴着没有探照灯扫过的废墟死角,脚步沉重地退回了那处废弃的高架桥洞下。
直到粗暴地拽开那辆二手轿车生锈的车门,一头扎进驾驶座,并本能地重重按下中控锁。“咔哒”一声,彻底将自己封死在这个充满机油和皮革馊味的狭小空间里。他那狂飙的肾上腺素,这才勉强平息了一点点。
他大口喘息着,肺部因为吸入了太多带有铁锈味的冷空气而隐隐作痛。
他没有立刻拧动车钥匙启动引擎,而是抬起有些痉挛的手指,“啪”地一声按亮了车顶那盏接触不良、昏黄闪烁的阅读灯。
借着这微弱且让人感到压抑的光晕,艾登终于一点点地摊开了那只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
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储存卡。
黑色的塑料外壳边缘布满了凌乱的划痕,而在芯片金属触点的一侧,还凝固着一抹刺目的、已经完全发黑的干涸血迹。
作为一个在下城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狗,艾登一眼就认出,这种廉价的储存卡通常只适配于那些快要在二手市场被淘汰的旧款DV摄像机。
所有的逻辑在这一刻形成了令人胆寒的闭环。
那个失踪的野孩子,在那个连流浪汉都避之不及的废弃棒球场里,躲在冰冷泥泞的长椅下,用镜头记录下了某些绝对不该看的东西。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体面人”和治安局的“好同僚”,翻遍了整个球场,甚至动用了洗消液,唯独漏掉了被塞进夹缝最深处的这个罪证。
艾登盯着手心里的这枚塑料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根本不是什么证据。
这是一张浸透了血的催命符。
只要这东西在他手里的消息泄露出去半点,他甚至活不到第二天的日出,就会被以绝对“合法”且“体面”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极度的恐惧让他迫切需要尼古丁的麻醉。他颤抖着手,摸向夹克口袋里的香烟。
就在这一秒——
“看来,那些习惯了照本宣科的清道夫,确实没有低头看泥地的习惯。”
一个平稳、干净,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男人声音,突兀地在车厢后座那片狭窄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艾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摸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连呼吸都在此刻硬生生地停滞了。这辆破车的车门明明一直是锁着的,他上车时也绝对确认过车里空无一人。
“而你找到了它,莫洛警员。”
那声音不急不缓地继续响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客观事实,甚至连语调都和在那个油腻餐馆里点一份合成肉酱时一样平静。
“我的眼光并没有出错。”
艾登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库兰塔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出怀里的左轮法杖,但那种被高维捕食者绝对锁定的窒息感,却把他的脊椎牢牢钉在了驾驶座上,动弹不得。
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吱”声,艰难地转动,将视线投向了车内的后视镜。
在后座那片完全没有被阅读灯照到的浓重阴影里,那个不久前还在廉价餐馆里和他隔着报纸“拼桌”、衣着体面却深不可测的黑发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地坐在了那里。
艾登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强压着骨缝里渗出的寒意,将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放低,搭在方向盘上,试图找回一点属于老警察的底气。
“东西我拿到了。”
他咬着牙,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发紧。
“既然这玩意儿对你这么重要,那我们就来谈谈——”
“收起下城区那套讨价还价的把戏。”
后座的男人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像是在陈述某种既定的法则。
“别把它当成你的筹码。那只是一张能让你死得明白点的催命符。你现在,没有任何资格跟我交换条件。”
艾登握着法杖握把的左手猛地攥紧,手背上绷起青筋。
极度的恐惧催生出了一股困兽般的愤怒,他盯着后视镜低吼道:
“老子是被你硬拉进这滩烂泥里的!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人在下水道里神仙打架,凭什么拿我一条底层烂命当垫背的——”
“你跟他们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精准且冷酷地凿穿了艾登的耳膜。
艾登的低吼戛然而止。
他在逼仄的车厢里僵住了。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半寸,指节无力地磕在塑料护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被这句话钉穿了。
后座的男人没有停顿。那双透过后视镜注视着他的纯黑色眼眸,一点点剥开了他最后的那层皮:
“别摆出这副被迫弄脏手的可怜相,莫洛警员。”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年前。第七大道,废弃水厂的交接点。”
艾登的呼吸完全停滞了,肺部像被灌满了水泥。
“你登入了分局的内部调度系统,把那个关键线人的转移交接时间,往后拨了十五分钟。”
男人的语速依旧不急不缓。
“那十五分钟的空白里发生了什么,你很清楚。那个人再也没有走出过那条后巷。”
车厢里死寂一片。
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阅读灯,在发出轻微的电流嘶嘶声。
艾登靠在满是机油味的椅背上,像是一只漏了气的旧皮筏,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去碰怀里的那把左轮法杖。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他骗自己“只是个被迫混口饭吃的小警察”的借口,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
这个坐在后座的男人,手里捏着的根本不是他平时收点黑钱的小把柄,而是他真正沾着人命的、早就被深埋在卡西米尔冬雪之下的旧账。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被误伤的倒霉蛋。
他早就烂透了。
他跟那些在棒球场里洗地的黑警一样,根本没有资格把自己摘出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后视镜。连摸烟的力气都被这番话剥夺得一干二净。
他只是缓慢而沉重地抬起了那只攥着储存卡的右手。
他的手臂僵硬地悬停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的空隙上方,向后座的方向伸了过去。
但他没有立刻松手。
那枚微小的、带有干涸血迹的塑料卡片,被他粗糙的指腹紧紧捏着。边缘锋利的塑料毛刺甚至深深地陷进了他掌心的老茧里,勒出一道毫无血色的白痕。
他在黑暗中停顿了足足五六秒钟。
这根本不是一次合作的交接。
他在这几秒钟里,脑子里过了无数种鱼死网破的念头。他恨不得把这块塑料片直接捏碎,或者拉开车门把它扔进下水道里,哪怕下一秒就被后座的男人打穿脑袋。
但他最终只是咬紧了牙槽,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抽搐。
他很清楚,自己甚至连砸盘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拿去。”
艾登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碎玻璃。
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带着一种困兽般的不甘和嘴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最好祈祷这玩意儿……真能咬死那帮大人物。不然,大家一起在下水道里发臭。”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紧攥的手指,终于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后座的阴影里,伸出了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没有抢夺,也没有催促。那两根修长的手指只是平稳地、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从艾登僵硬的掌心里,将那枚储存卡抽了出去。
塑料片脱离掌心的那一刻,艾登仿佛觉得某种一直护在胸口前的、最后一点可怜的遮羞布,也跟着被无情地抽走了。
他猛地收回手,有些神经质地在粗糙的牛仔裤上狠狠蹭了两下,仿佛上面还沾着那股甩不掉的血腥味。随后,他将双手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目光呆滞地盯着挡风玻璃外光怪陆离的霓虹灯,胸腔里只剩下一片被完全掏空的麻木。
他知道,从松开手的那一秒起,自己这条烂命,就已经牢牢绑在这辆驶向深渊的黑车上了。
“辛苦你了,莫洛警员。”
后座的男人平静地丢下了一句话。那语气,就好像他只是刚刚验收了一份普通的报表。
艾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直愣愣地盯着正前方,等待着那个男人说出下一步那绝对会要了他命的指示。是让他去暗杀某个财团高管,还是让他去顶罪?
一秒。两秒。十秒过去了。
逼仄的车厢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那种令人窒息的等待让艾登的神经濒临崩溃。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头,像头被逼急的野兽般冲着后座低吼:
“你到底还想让我干什——”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后座空空荡荡。
只有那块破旧的人造革座椅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凹陷。
艾登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那扇本该锁死的右后侧车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只有半寸宽的缝隙,连车内的警报灯都没能触发。
他是什么时候下去的?!
在自己刚刚盯着挡风玻璃发呆的那几秒钟里?
就在艾登的心脏疯狂跳动,浑身的冷汗几乎要结冰的瞬间。
“叩、叩。”
两声清脆的指节敲击玻璃声,毫无预兆地紧贴着他的左耳边响起。
艾登猛地转过头,像见鬼一样看向自己这侧的驾驶座车窗。
车窗外,那个衣着低调的黑发男人,正静静地站在卡西米尔冰冷的夜风中。
大骑士领耀眼的霓虹光晕打在男人的背后,将他的面容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他就那样隔着一层薄薄的车窗玻璃,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车里冷汗狂飙的艾登。
男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透过玻璃,用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留下了今晚的最后一句宣判:
“请继续调查,莫洛警员。”
说完,男人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那片连路灯都照不到的浓重雾气中。脚步声很快被下城区的喧嚣尽数吞没,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艾登一个人被钉死在驾驶座上,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头顶。
远处的璀璨灯影被厚重的雨雾隔绝在暗巷之外。
黑发男人——或者说,罗德岛的博士——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辆还停在桥洞下的破旧轿车,确认自己已经完全退出了所有街道监控的死角。
他从风衣内侧取出了一个并不起眼的黑色平板终端。
这台设备的表面没有任何罗德岛的标志,也没有接入PRTS的底层协议。作为习惯了在黑暗中落子的人,他深知在卡西米尔这种城际网络被联合会或者是其他乱七八糟的组织高度渗透的地方,即使是本舰的最高级人工智能,有时候也意味着不必要的留痕。
他做这种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一双全天候的眼睛在头顶看着。
终端侧面的精密装甲层无声滑开,露出了一个能够兼容绝大多数旧时代与现代物理接口的多用途读取槽。
博士将那枚还带着干涸血迹的微型储存卡插了进去。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微光映照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是我,阿尔弗雷德,听得到么?”
博士按住耳屏,切入了一个经过多重物理加密的独立通讯频段。
耳机里先是传来微弱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带着几分疲惫却异常清醒的男声。
【这里是再生产办公室,阿尔弗雷德。专线已接入,博士,您那边情况如何?】
“拿到‘东西’了。数据正在上传,注意接收。”
【收到。】
远在罗德岛本舰的阿尔弗雷德,敲击键盘的声音在频道里密集如雨。
【文件加密层很低,是市面上的廉价民用设备。不过物理损伤比较严重,似乎经过了剧烈的撞击……还有生物组织的覆盖?给我一分钟,我来做底层数据修复。】
博士静静地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快速推进。
他没有去回味刚才在车厢里对艾登的施压,恐惧是驱使那条老狗去撕咬铁板的最好鞭子。
【修复完成,一共提取出四个有效视频片段。】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工程师特有的严谨。
【正在为您同步播放。】
平板屏幕上跳出了画面。
前三个片段短暂且毫无意义。
第一个是男孩在拥挤的下城区集市上奔跑时拍到的半截小腿。
第二个是某个充斥着帮派涂鸦的废弃桥洞。
第三个则是一只正在翻找垃圾桶的流浪狗。
这显然只是那个野孩子平时随意拍摄的无聊日常。
【最后一段数据损坏最严重。】
阿尔弗雷德提醒道。
【由于剧烈晃动,甚至出现了丢帧和画面撕裂。我尽力做了降噪和抽帧修复,您看下。】
第四个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瞬间变得摇晃、混乱。
由于持机人正在发疯般地狂奔,廉价DV的防抖功能完全失效,整个画面充斥着剧烈的模糊和横向的电子雪花斑。
视频里没有声音,只剩下麦克风因为剧烈摩擦,以及持机人粗重绝望的喘息声而产生的刺耳风噪。
镜头随着男孩的脚步剧烈颠簸,偶尔扫过昏暗的路灯、满地的工业废渣,以及——废弃棒球场生锈的铁丝网。
他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那种透出屏幕的、纯粹物理层面的极度恐慌,即使是损失了大量画质,也依然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随后,镜头猛地一黑。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碰撞感,男孩似乎一头扎进了某个逼仄的死角里——也就是艾登刚刚摸索过的那个球员长椅下方。
镜头被卡在木板的缝隙中,画面终于停止了那令人反胃的晃动。
在长达十几秒的死寂和雪花斑之后,廉价DV的弱光感应器艰难地捕捉到了外面空地上的景象。由于光线极暗,画面呈现出一种粗糙的高反差黑白色调,满屏都是跳动的噪点。
博士静静地看着屏幕。
通讯频道那一头的阿尔弗雷德也屏住了呼吸。
画面里没有声音,只有躲在长椅下的那个男孩压抑到极点、近乎窒息的急促喘息声。
镜头前方那片满是泥泞的空地上,先是出现了两道拉长的影子。
接着,一个穿着卡西米尔下城区分局制服的人影,拖拽着另一个瘫软的身影走进了画面的边缘。
因为距离和噪点的关系,看不清那个警察的脸,也看不清被控制住的那个人是谁。只能从那人怪异扭曲的肢体动作看出,他受了重伤,或者被注射了某种强效镇静剂,只能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警察半拖半拽着走。
在正常的执法录像里,这本该是呼叫医疗支援或者等待囚车接入的环节。
但那个警察没有摸通讯器,也没有掏出手铐。
他只是粗暴地把那个人扔在了泥地中央,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放松地自然下垂。
那是一个典型的“等待交接”的站姿。
几秒钟后,一辆完全没有任何警用涂装和识别灯的黑色越野车,像幽灵一样从画面的另一头无声地滑了进来,停在了几步之外。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深色雨衣、完全看不出身份的人走了下来。
画面的噪点在这一刻疯狂跳动。
那个警察没有拔枪,没有阻拦,甚至连最基本的盘问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随意的、像是交出某种货物的冷漠手势。
那几个穿雨衣的人走上前,像拎起一件毫无生命的行李一样,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受伤的人,粗暴地塞进了黑色越野车的后座。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没有出示证件,没有移交文书,没有任何符合卡西米尔联合会治安法典的羁押程序。
越野车的车门“砰”地关上,车轮碾过泥地,很快消失在画面的边缘。
而那个警察只是站在原地,似乎低头点了一根烟,随后也转身走出了镜头的死角。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重新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电子雪花。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画面损伤太严重,无法进行面部特征提取。】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语气沉重。
“但从车辆轴距和悬挂的下沉幅度来看,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民用车,而是加装了重型装甲的改装载具。”博士看着手里已经黑屏的终端,纯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冷光。
“不需要面部特征。”博士的声音比冰冷的夜风还要沉静。
“这已经足够了。”他不需要知道画面里的警察叫什么名字,也不需要看清越野车上的人是谁。
这个粗糙、残缺的片段,已经完美地证明了艾登刚刚在底层日志里看到的东西。
这不是一场没处理干净的犯罪现场。
这是一次顺理成章的、被公权力掩护的“移交”。
卡西米尔的治安局,正在把某些人当作货物一样,亲手递进那些体面人准备好的绞肉机里。
而那个躲在长椅下拍下这一切的男孩,显然是看到了这场不能见光的交易,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阿尔弗雷德,把那辆车的轴距、悬挂特征,还有轮胎的宽度数据剥离出来。”
博士将平板终端无声地收回风衣内侧,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直插云霄、闪耀着大骑士领锦标赛全息光束的繁华主城。
“在大骑士领,能给民用车私自加装这种级别装甲的地下车间,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且这种自重的车,无论开到哪条街,都会在市政底层的承重地磅系统里留下异常数据。”
博士拉起风衣的领子,转身走入浓重的雨雾中。
“去查这辆越野车。我要知道它昨晚接了人之后,最终开进了谁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