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后。
夜晚的下城区分局,依旧弥漫着那股洗不掉的霉味和劣质烟草味。头顶那排老旧的荧光灯管发出不堪重负的电流滋啦声,时不时闪烁两下,将昏黄的光线投射在满是水渍的瓷砖地板上。
艾登推开玻璃门。换上便服的他,在这群制服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哟,艾登?怎么又回来了?”
路过的前台警员正端着一杯提神的黑咖啡,打了个哈欠,随口问了一句。
“落了点东西在桌上。”
艾登连脚步都没停,敷衍地指了指办公区的方向。
“啧,真够倒霉的。这破地方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早知道今天就不跟老李换夜班了。”
“谁说不是呢。”
艾登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附和了一声。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他径直走到自己那张凌乱的办公桌前,随手掀开几份无关紧要的外卖单、过期的联合会宣传册和压着咖啡圈的报表,从文件堆的最底层,把那份他原本已经“处理妥当”的失踪案卷宗抽了出来。
艾登没有开台灯,只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昏暗光线,翻开了硬纸皮。
他并没有在寻找任何新的线索。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自嘲的目光,重新审视着自己刚刚亲手糊上的“水泥”。
他的手指依次划过粗糙的纸面。
先是那个被他刻意用春秋笔法模糊掉的案发地点,原本的“第三街老旧棒球场”被他巧妙地替换成了“第三街及周边未监控区域”。
然后是那个本该极度危险、却被他淡化处理的男孩最后出现的时间。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口供记录栏上——家属当时明明留下了一句至关重要却充满诡异的描述,但在他的笔下,却仅仅被提炼成了“家属情绪激动,胡言乱语”这几个不痛不痒的字眼。
艾登静静地看着报告的总结页。
这一页他写得太“顺”了。字迹油滑,逻辑闭环,没有任何会刺痛上级神经的毛边。
这根本不是一份用来追查真相的报告,而是一份天衣无缝的、用来把麻烦彻底塞进下水道的免责声明。
只要这份报告交上去,那个男孩就会在卡西米尔庞大的人口基数中,彻底变成一个统计学上的误差。
因为太清楚自己是如何撒谎的,所以那些被他刻意按下去的真相,此刻在纸面上反而尖锐得刺眼。
艾登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卷宗猛地合上,用力塞进了便服夹克的内侧口袋里。硬纸板硌着他的肋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带着一种让人极其烦躁的下坠感。
但他没有急着离开。
他重新坐回那张摇晃的椅子里,用指节敲醒了桌上那台散发着源石散热阵列低频嗡鸣的陈旧终端。
窗外,大骑士领锦标赛预热的巨型全息霓虹广告,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将刺眼的紫红色光斑一晃一晃地切割着昏暗的办公区。
作为一个在下城区混了十几年的老狗,他太清楚卡西米尔的这套治安系统是怎么运作的了。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城市里,上面的人只会盯着那些能应付媒体和商会的漂亮报告,根本没人会去清理底层数据库里那些琐碎的、甚至跨部门的电子垃圾。
艾登熟练地在满是包浆的机械键盘上敲击着,输入了一串只有少数几个老油条才知道的底层权限代码。
他直接绕开了主案件库,顺着那些陈旧的端口,钻进了分局底层的原始调度池里。
他没有去搜那个男孩的名字。
在卡西米尔,穷人的名字是最没有价值的检索词,连搜索引擎的缓存都不愿意为他们多停留一秒。
艾登在看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用那套绝不外传的街头经验,在市政后勤、联合会交通调度和警力分布的底层日志里,寻找着那种“异常的正常”。
幽蓝色的屏幕光打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一行行枯燥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快速滚动。老旧处理器的风扇发出嘶哑的咆哮。
很快,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断层跳了出来。
一条雷打不动的深夜巡逻路线,莫名其妙地因为一条“高级别商业航线避让”指令而临时改了道。那条航线的主人是谁,日志里甚至都没有显示权限。
那片本来就三不管的废弃街区,不偏不倚地在昨晚男孩失踪的时间段,出现了一次时长极短、且完全合乎流程的“市政管网过载断电”。
合法断电。
高权限净空。
作为在泥潭里讨生活的黑警,他太熟悉这套把戏的轮廓了。
上层区的“体面人”在下城区弄脏了手,直接调动商业联合会的特权把这片区域的电子网络弄瞎,然后雇佣本地的黑帮或者专业的清道夫去现场进行物理洗地。
至于物理痕迹洗干净后的档案收尾,自然就顺理成章地交给了分局里他们这帮拿钱办事的狗。
这也瞬间解释了,为什么今天下午那个同僚会特意跑来敲打他,让他把那个案发地点从卷宗里抹掉。
这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闭环。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艾登已经不知道在这个闭环里充当了多少次瞎子和聋子。
想到这里,艾登夹着香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如果说,昨晚在那个旧棒球场里落子的,是能让整个分局乖乖闭嘴、让市政管网主动配合的庞然大物……
那么,半个小时前,坐在那个油腻的小餐馆里,只用几张照片和一句话,就逼着他去把这块几乎能砸死人的“铁板”重新撬开的黑发男人,究竟又是什么来路?
艾登拔出权限卡,幽蓝色的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他根本不是被卷进了一起普通的失踪案。
他是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两面看不见尽头的绝壁中间。
他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办公位上静坐了两秒,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既然那个男人逼他重新调查,那他就去现场碰碰运气。
他站起身,将卷宗用力捂在夹克内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卡西米尔冰冷的夜色中,钻进了街角那辆底盘异响、连源石空调都时坏时好的二手轿车里。
老旧的引擎发出一阵粗糙的喘息,伴随着排气管喷出的一股黑烟,载着他一头扎进了下城区错综复杂的暗巷。
挡风玻璃上,大骑士领璀璨的全息霓虹光晕被老化的雨刮器抹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远处,骑士竞技场那直插云霄的光束将半个天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艾登降下一半车窗,任由带着馊味、雨水和浓重机油味的夜风灌进来,试图吹散脑子里那团怎么理都理不清的乱麻。
他一边踩着油门,一边在心里把那个黑发男人、分局的同僚,以及联合会的那些大人物挨个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了一遍。
在这个以赛场上的虚伪荣光和赞助商的钞票为信仰的城市里,底层人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为了多换几张可怜的钞票,他们不得不互相撕咬。
而现在,两头体型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怪物准备在这条下水道里开战,他这条想装死的老鼠却偏偏被卡在了最中间的排污管道里,进退维谷。
咒骂声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化作车厢里死一般的沉默。
艾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只有一片被远光灯切割的漆黑死角,并没有那双纯黑色、干净到毫无波澜的眼睛。
但那种感觉却挥之不去,就像是一个不死的幽灵正坐在他的副驾驶上,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愤怒和烦躁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所取代。
方向盘在粗糙的掌心里渐渐渗出冷汗。
作为一个库兰塔人,艾登的骨血里本该流淌着远超常人的奔跑本能。在辽阔的平原上,他的先辈们曾追逐着狂风。
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用双腿甩开这辆破旧轿车的速度,消失在任何一个没有监控的死角。
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是陷在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沥青沼泽里。每往前开一个街区,每靠近那个旧棒球场一分,那种被无形的绳索勒紧脖子的窒息感就加重一分。
半小时后,引擎在距离第三街还有半个街区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熄了火。
艾登把车藏进了一处没有探照灯扫过的废弃高架桥洞下。四周只有流浪汉留下的垃圾和散发着酸臭味的水洼。
他在下车前,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配枪”。
在卡西米尔,真正的火器配枪是拉特兰人的特权,底层的街警根本不配拥有那种东西。
他手里握着的,是一个他托黑市的关系,耗费了大半积蓄、专门为他那点可怜的术师天赋定制的左轮造型的手持法杖。
法杖的金属外壳已经被汗水和摩擦盘得发亮,握把上缠着几圈防滑的绝缘胶布。
艾登熟练地甩开类似左轮弹巢的转轮,借着微弱的月光,拨弄了一下里面镶嵌的、已经有些磨损的能量蚀刻块。
他并不是什么天才术师,这根法杖释放的法术甚至打不穿重装骑士的护甲。
但在下城区的暗巷里,这种能瞬间爆发出高温源石火花的武器,足够在近距离把一个帮派混混的内脏烧穿。
确认过里面存储的源石能量还能支撑几次爆发后,艾登合上转轮,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才重新把它别回夹克内侧。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工业土腥味的冷空气,拉紧了夹克的领口,徒步穿过最后一段铺满工业废渣和碎玻璃的荒地。
深夜的废弃棒球场,死寂一片。
平时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今晚就像是闻到了某种危险的血腥味,早早地躲得没影了。
艾登没有开手电,凭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多年巡街培养出的直觉,从一处被剪断的铁丝网缺口钻了进去,在满地狼藉中无声地摸索。
他不是来找案发现场的。
他只是来印证纸面上那个猜测的。
越往深处走,那种违和感就越强烈。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覆盖牛棚区的监控探头。指示灯是灭的。
但在惨白的月光下,艾登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探头防雨罩下缘,有一道被制式警用伸缩棍强行别断线路留下的划痕。
那道金属豁口十分新鲜,甚至还没有氧化生锈。
他走到本垒打区域,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冲洗痕迹很重。
虽然表面被周到地重新撒上了一层干燥的浮土,甚至还精心布置了几个踩扁的易拉罐用来掩人耳目,但在泥土的最深处,艾登还是捕捉到了一缕难以掩饰的、带有刺鼻工业香精味的化学试剂味。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这是分局后勤部特批的源石废气洗消液,专门用来溶解高浓度源石反应留下的残渣和血液。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旁边那个重达上百磅的生锈发球机上。
这个平时根本没人会去碰、底座几乎已经和泥土长在一起的铁疙瘩,被人突兀地平移了将近半米,底座刚好压住了一块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焦黑色的塑胶跑道。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碰撞在一起——现场处理得乱中“有秩序”,每一处掩饰都遵循着严密的逻辑。这绝对不是那些黑帮混混做事粗糙的糙活,他们只会用汽油和劣质炸药来掩盖痕迹。
根本不是什么帮派洗地。
是分局里那帮平时连皮鞋都不愿弄脏的“好同僚”,昨晚亲自换上了便服,带着专业的设备,在这个鬼地方干了一整夜的清道夫。
艾登僵在原地,夜风吹透了他的夹克,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到底是惹出了什么级别的麻烦,能逼得这帮老油条亲自下场、甚至是动用了内部的洗消液来擦屁股?
胃里的抽搐让他有些烦躁,他低头退了两步,靠在球员休息区那张长满铁锈的长椅上。
一根劣质香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含在了嘴里。
“啪嗒。”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晃,勉强照亮了他那张惨白的脸。
但他并没有去点燃嘴里的烟。
作为一个在下城区闻了十几年脏水味的底层老油条,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借助着火机的光亮,扫过了长椅底部的阴影——那是所有在街头讨生活的野孩子,在躲避野狗和黑帮殴打时,最本能的藏身死角。
现场的“清道夫”们确实把明面上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按照警校教科书上的流程洗地,却绝不会放下身段,趴在散发着尿骚味和发霉垃圾的泥地里,去仔细检查那些逼仄肮脏的夹缝。
艾登含着没点燃的烟,一点点地蹲下身,膝盖浸没在冰冷的泥水里。
借助风中摇曳的微弱火苗,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摸黑探进了火光照不到的阴暗裂隙深处。
一寸一寸地摸索。
突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且表面附着着某种干涸如血迹般粘稠物的细小物块。
那一瞬间,艾登的动作彻底定格了。打火机的光芒照在他瞳孔剧烈收缩的眼睛上。
那个黑发男人在餐馆里笃定、全知全能的声音,如同幽灵的低语,再次在耳边清晰地响起。
——不,就是你了,艾登·莫洛警员。你就很适合这件事。
那个男人逼他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让他看特权的手脚有多干净,也不是为了让他欣赏分局同僚的洗地技术。那个男人早就知道,治安局的标准程序不管怎么排查,那些高高在上的体面人,总会漏掉下城区最卑微的死角。
而只有他艾登——一条常年在这些垃圾堆和死角里觅食、能闻出每一条暗巷味道的老狗,才能循着同类的气味,刨出这块被遗漏的骨头。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那个男人手里一把被精确计算过轨道的、用来撬开这面铁板的剔骨刀。
艾登闭上眼睛,拇指松开。
“咔哒。”
火机熄灭。
周围重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他将裂隙里那个不知名的坚硬物块,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恐惧,死死攥进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