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把那支写完了谎言报告的圆珠笔扔回笔筒,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弹响。
他动作熟练地把卷宗塞进待处理的文件堆里,并没有立刻上交,而是按照规矩在手里压了压。
做完这一切,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了这大半天里最沉重的一声叹息。
十分钟后,治安局更衣室。
艾登脱下了那身象征着公权力、此刻却让他感到黏糊糊的深蓝色制服。
他动作略显粗鲁地把它塞进狭窄的衣柜,然后换上了那身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袖口都已经磨损起球的灰色便服夹克和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色裤子。
把那枚生锈的警徽锁进柜子的那一刻,他仿佛也把那个明明听见了什么,却还是选择移开视线的“艾登警员”,一并锁了进去。
脱下制服,他只是下城区一个疲惫、甚至有点邋遢的38岁离异库兰塔男人。
艾登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分局大门。大白天的刺眼阳光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他眯起眼睛,顶着日头加快了脚步,穿过两条充斥着合成肉烧烤味和机油味的喧闹街巷,来到了他平时习惯去的一家廉价下城区小餐馆。
餐馆没有名字,招牌早就脱落了,只剩下一个油腻腻的卷帘门。
艾登推门进去,一阵混杂着廉价酒精、二手烟和陈旧油脂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乱糟糟的桌椅,坐到了位于餐馆角落的“老位置”。
这是一个非常符合老油条直觉的位子。
艾登坐的那一侧,紧邻着一面沾满污渍的落地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后巷堆积的垃圾桶和灰暗的天空,方便观察。
而另一侧则是死死挡着的承重墙,没有任何视线死角,后背完全安全。
“哟,艾登,今天白班?”身材发福的老板娘端着一个油腻的托盘从后厨走出来,看到艾登,大嗓门地打了个招呼。
“嗯。”艾登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警察手册随手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老样子,再来份大份的套餐,多加点合成肉酱。”
“行,等着。”老板娘风风火火地走了。
艾登疲惫地闭了闭眼睛。男孩家里那句“没人信他”,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在他脑子里反复横冲直撞。
他厌烦地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劣质香烟叼在嘴里,“啪”的一声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并没有去看窗外灰暗的街景,而是把头仰在椅背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惺忪和敷衍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正在缓缓转动、沾满黑灰的老式风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涌而出,将他的脸庞熏得有些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板娘再次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少见的局促。
“那个……艾登警员。”由于店里太吵,她不得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艾登愣了一下,那双盯着风扇的眼睛有些缓慢地聚焦,转头看向她。老板娘这时候通常都是直接把饭砸在他面前的。
“什么事?”艾登把烟蒂在油腻的烟灰缸里狠狠按了按,语气不耐烦。
老板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围裙,指了指周围:“你看今天这情况……赛事倒计时,局里那帮兔崽子和外地涌进来的赌徒穷鬼都跑出来加餐了,店里实在是满员了。那边有位客人……能不能,让他跟您拼个桌?”
艾登眉头微微一皱,他的直觉本能地排斥任何陌生人踏入他的安全领地。
但他看了一眼老板娘局促的表情,又敷衍地扫视了一圈小餐馆。
确实,这间本来就不大的餐馆此时人满为患,连过道上都站着等座的人。
那些喝多了的外围混混正大声叫骂着,空气浑浊到了极点。
艾登把桌上的警察手册往里推了推,发出一声黏腻的摩擦声。
“行吧,随便。”他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把玩手里那个没油的打火机。
“谢谢。”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只有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音量不大,却不可思议地穿透了餐馆里浑浊的叫骂声和油烟。
伴随着椅子被拉开的轻响,那个人坐了下来。
艾登并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借着低头把玩打火机的掩护,用老警察那种隐蔽的余光扫了过去。
在他的预想里,拼桌的无非是哪个满身酒气的外乡客,或者是刚下工的脏兮兮的工头。
但视线触及对方的瞬间,艾登指尖那个一直在翻飞的打火机,微不可察地停住了。
其实对方穿得很素。
没有什么晃眼的金属配件,也没有能代表身份的帮派刺绣。
那人身上的灰色与深色,几乎完美地融入了下城区这种灰扑扑的底色里。
但那股强烈的、让人后背发毛的违和感,恰恰就出在这份“完美”上。
下城区的人,哪怕是坐着,身上也总带着一种时刻准备好撕咬的紧绷,或是被生活彻底压塌的佝偻。
但这男人坐下时的姿态,利落、平稳,连衣服落在椅背上的褶皱,都透着一种毫不费力的秩序感。
他没有戴任何遮掩面容的东西,黑发,黑瞳,五官挑不出毛病,但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锚点。
明明置身于这个油垢糊满墙壁、吵闹得像沸水锅一样的环境里,他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干净”。
那不是衣服洗过多少次的干净,而是一种彻底将自己与周围环境剥离开来的、绝对理智的旷野感。
就像是一枚本该安放在高精密仪器里的黑色齿轮,毫无预兆地落进了满是铁锈和烂泥的垃圾堆里。
泥水溅不到他身上,周遭的喧嚣也仿佛在他身边半米处,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尽数吸收了。
男人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嫌弃桌子的脏乱。
他只是自然地将双手交叠,搭在桌沿边,那双深邃得不泛一丝波澜的黑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艾登面前那杯有些发黄的白开水。
餐馆里依然人声鼎沸,后厨的锅铲敲打得震天响。
在这个相对狭小的角落里,艾登确实感到了一丝细微的错位感。
他常年混迹街头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跟这间破旧的餐馆完全不搭。
但也就仅此而已。在下城区,不想惹麻烦的第一准则,就是别去过度好奇那些不属于这里的怪人。
艾登默默收回了视线,全当对面坐着的是个一截不会喘气的木头。
没过多久,老板娘端着一个磕掉瓷的盘子走过来,“砰”地一声把那份大份的合成肉酱套餐砸在艾登面前。
接着,她用肩膀上那块油腻的抹布随便抹了抹桌子的另一边,大嗓门地看向对面的男人:“这位客人,您要点什么?”
“一杯热茶,一份和这位先生一样的套餐。谢谢。”男人的声音依然平静,客气得像是在念某种格式化的简报。
“好嘞,稍等!”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又挤进了嘈杂的过道。
男人没有再看艾登。
他随手从旁边堆放杂物的空椅子上,抽出一份边缘微卷的《卡西米尔商业报》,双手捏住页边抖开,静静地阅读了起来。
宽大的报纸版面在两人中间竖起了一道天然的社交屏障,将那种原本就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彻底隔绝了开来。
此刻,他看着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趁着午饭时间来随便对付一口顺便看报的上班族。
确认了对方并没有搭话的打算,艾登本能绷紧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嘴里重新咬着一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用勺子随意地搅弄了两下面前那盘颜色可疑的肉酱,却没什么胃口。
男孩家里那间空荡荡的卧室又一次闪过脑海。
艾登有些烦躁地侧过头,将视线重新投向了自己那一侧的落地窗。
窗外的后巷里,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猫正围着垃圾桶撕咬着半块发霉的饼子。
灰暗的天空像一块沉甸甸的铅板,压在低矮破败的屋顶上,看不出时间的流逝。
一时间,桌子两边安静得出奇。除了偶尔翻阅报纸发出的细碎沙沙声,就只有艾登沉闷的呼吸声。
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路人,在这个喧闹的餐馆角落里,顺理成章地维持着互不打扰的默契,仿佛两条平行的轨迹,只是在这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短暂地交错了一瞬。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艾登机械地将最后一口粗糙的合成肉酱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仿佛只是为了完成某项给身体补充燃料的枯燥任务。
桌子对面的男人就像是一尊融入了阴影的雕像,除了偶尔翻动报纸发出的微弱沙沙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艾登把铁勺随手扔进空荡荡的磕边瓷盘里,摸向夹克的口袋,准备掏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出来结账。
几乎就在铁勺落盘的同一秒钟。
“借过借过!客人的套餐和热茶来了!”老板娘粗犷的嗓门在拥挤的过道里响起。
紧接着,“砰”的一声,一份冒着热气的肉酱饭和一杯廉价的碎叶茶被重重地搁在了对面的桌面上。
艾登摸着钱的手顿了一下,有些无语地瞥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这种诡异的时间差让他心里闪过一丝细微的烦躁。
就好像这个男人刚才那十几分钟的枯坐,并不是因为后厨上菜太慢,而是某种严密的计算,为了绝对精准地卡住他吃完饭、准备起身离开的这个节点。
对面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将那份《卡西米尔商业报》对折,平平整整地压在桌角。他没有去看那盘粗糙的食物,而是端起那杯热茶,平静地看着水面上浮沉的劣质茶叶沫。
艾登啧了一声,没去理会自己这种神经质的错觉。他抓起桌上的警察手册,夹克的下摆擦过油腻的桌沿,大腿已经离开了那张破旧的人造革座椅,准备转身混入餐馆嘈杂的人流中,彻底结束这令人疲惫的半天。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莫洛警员。”一个平淡、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周围鼎沸的叫骂声与油烟,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的耳边。
艾登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男人依然端着那杯茶,连头都没有抬。
“如果不赶时间的话,不如再坐一分钟。”
艾登离开座椅的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但他并没有顺从地坐回去。
常年在下城区摸爬滚打的戾气,在短暂的错愕后瞬间压过了那丝不安。
他转过身,双手重重地撑在那张满是油垢的桌面上,上半身极具压迫感地向前倾去。
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逼近了对面的男人,夹克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掀起,隐约露出腰间那把配枪的轮廓。
“我不管你是哪个帮派放出来的狗,还是上层区派来的什么神经病,”艾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常年和渣滓打交道的、混不吝的凶狠,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警告,“趁老子现在还没发火,吃完你这盘猪食,然后带着你那套装腔作势的把戏,赶紧给我滚蛋。”
周围依旧嘈杂喧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偏僻角落里的暗流涌动。
面对艾登这极具攻击性的威胁,对面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平静地拿起了那把廉价的铁勺,在艾登吃人的目光注视下,动作自然得仿佛置身于什么高级餐厅。
他舀了一小口那粗糙得难以下咽的合成肉酱,送进嘴里,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咽下食物后,男人终于放下了勺子。
他伸出手指,将那份刚刚看过的、对折好的《卡西米尔商业报》,贴着油腻的桌面,平稳地推到了艾登的手边。
“看看吧。” 男人的视线依旧落在面前那杯劣质的热茶上,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
“里面有一份惊喜。”
艾登死死地盯着男人的脸,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抖动。
僵持了两秒钟后,他冷笑了一声,一把抓起那份报纸,粗暴地抖开。
“我倒要看看你这孙子能掏出什么——”脏话戛然而止。
因为艾登的目光,死死地冻结在了报纸夹缝中滑落出来的东西上。
那是一叠照片。
没有装在信封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滑出,散乱地摊在了油腻的桌面上。
艾登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目光落在最为上面的一张。
第一张照片。角度十分隐蔽,画面里,他正站在一个昏暗的巷口,和那个眼熟的线人擦肩而过,手里正接下一张折起来的纸条。那正是今天白天发生的事。
艾登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他用沾着汗水的大拇指,僵硬地抹开了第一张照片。
第二张。他站在第三街那家便利店的防盗网外,嘴里叼着烟,手里捏着一个没有任何登记标记的厚信封。
他继续往下拨。
第三张。那是一个本该被写进正式报告里的火并现场。但在画面里,他却若无其事地站在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外,转过身,正在和某个帮派的头目低声说着什么。
当艾登的拇指推开第三张,目光扫到最后那张照片时,他撑在桌面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
第四张。照片的光线很暗,但足以看清那是在下城区分局肮脏的后巷。他正和一个本该被关押在拘留室里的重犯,一前一后地从生锈的铁门里走出来。而照片的右下角,一串代表着时间标记的红色数字,清清楚楚、无可辩驳地印在那里。
餐馆里的鼎沸人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艾登瞪着那些照片,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那件灰色的旧夹克。
这些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威胁,而是刀刀致命的、足够扒掉他这身警服、甚至能让他在下城区那些被他得罪过的黑帮手里死上十次的催命符。
而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些跨越了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照片,拍摄角度各不相同。
这意味着,他这只自诩对下城区了如指掌的“老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被什么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
但他毕竟是在下城区这个绞肉机里混了十几年的老狗。
短暂的僵硬过后,艾登缓慢地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对面的男人。
他搭在桌沿的手指死死抠紧了木头边缘,强行压制住了每一根正在因为恐惧而叫嚣的神经。
接着,艾登扯了扯嘴角。
“呵呵……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干瘪、像是砂纸摩擦般难听的低笑。他甚至没有急着把照片收起来,而是嚣张地拉开椅子,重重地重新坐了回去,整个人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艾登用那种看透了一切的、下城区特有的轻蔑眼神上下打量着对面的男人,手指毫不客气地在那几张足以要他命的照片上点了点。
“几张破纸片,找个懂点技术的随便拼凑一下,就想跑到下城区来唬住我?”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弄和威胁,“外乡人,你可能不太懂这里的规矩。拿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来找治安局的麻烦,通常只有一种下场——那就是明天早上,被清道夫从下水道的排污口里捞出来。”
他直视着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被看穿后的慌乱。
但他失望了。
对面的男人甚至没有去看他那副虚张声势的嘴脸。
他只是平稳地放下手里那杯廉价的碎叶茶,那双深邃的黑瞳安静地看着水面上浮沉的茶沫。
“几张照片,确实单薄了些。” 男人不紧不慢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里没有被激怒的起伏,没有被质疑的急躁。
接着,他抬起眼眸,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艾登微微抽搐的瞳孔。
“那么,如果再加上——” 男人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像是一把锋利、不带任何温度的手术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艾登所有的伪装。
“——在你下班前,在下城区分局的办公桌上。面对一份第三街的失踪案,你甚至已经拧开了笔帽,却在同事的‘好心提醒’下,熟练地选择移开视线,特意压在手里的那份卷宗呢?”
男人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双手依旧优雅地交叠在桌面上。
“那个,也还不够么?”餐馆里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有两个喝多了的外围混混为了抢一个座位,在不远处大声叫骂着摔碎了一个啤酒瓶,玻璃碴子溅到了过道上。
老板娘操着大嗓门正在破口大骂。
但对于艾登来说,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成了真空。
他翘起的二郎腿僵硬地放了下来。
他脸上的那副嚣张的冷笑、下城区老油条的轻蔑、以及虚张声势的杀气,全都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像是一层脆弱的糖霜,寸寸龟裂,剥落得干干净净。
艾登彻底愣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声。
——照片还可以解释为被跟踪。
——但那份卷宗,那个他刚刚才在警局深处、在嘈杂的办公室里做出的细微、隐秘的决定……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那双看着他的纯黑色眼睛,不再是普通的注视。
而是一张已经将他从肉体到灵魂、从过去到此刻,死死网住的、深不可测的巨大蛛网。
对面的男人没有理会他的震悚。
他不疾不徐地拿起那张《卡西米尔商业报》,随手盖在了那几张足以让艾登万劫不复的照片上,隔绝了视线。
“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客人的声音依然没有波澜。
艾登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嘲的嗤笑。
他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像是一头被人死死踩住了脊骨、再也无法动弹的老兽。
“去找别人吧,大人物。”艾登耷拉着眼皮,摸出打火机想再点根烟,手指却微微有些发抖,连火轮都蹭不着。
他索性烦躁地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不管你们这些上层区的神仙想怎么打架,想扳倒哪个联合会的老爷,你都找错人了。”他自暴自弃地扯了扯嘴角,“老子不过就是这泥潭里的一条狗,只会看门和捡垃圾,干不了你们那种大买卖。”
“不,就是你了。” 对面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拒绝、也无法反驳的笃定。
“艾登·莫洛警员,库兰塔人。”男人平静地念出了他最后的底牌,“你就很适合这件事。”
艾登把玩烟盒的动作停住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桌上的那些照片,还有对方那深不见底的恐怖情报网,随时可以把他碾得连渣都不剩。
“行……” 艾登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破罐子破摔般地用力抹了一把脸。他重新睁开眼,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说吧,什么事?要我去哪放火,还是去给谁收尸?”
男人看着他。
在这个油垢糊满墙壁、吵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廉价餐馆角落里,缓慢且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
“把你特意压下的那份卷宗,重新拿出来。” 男人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
“去调查它,警员。”
餐馆的喧嚣依然震耳欲聋。后厨的老板娘还在为了一个打碎的酒瓶破口大骂。
但艾登却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
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男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那双总是透着敷衍、麻木和惺忪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放大。
他设想过无数种肮脏、血腥、见不得光的黑活。他甚至做好了被逼着去暗杀某个帮派老大的准备。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用骇人的手段将他逼入死角、仿佛全知全能的神秘大人物,扔给他的“致命任务”……
竟然是让他去履行一个警察本该履行的职责。
那张盖着报纸的油腻方桌两端,空气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