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流接入中……】
【编号:相关】
【状态:已接收】
【基础信息调取中】
身份:未确认。年龄约38岁,男性,离异,育有1名子女。
【公共记录检索完成】
民事投诉:7。
内部标记:3。
正式处分:无。
调查结论:未成立。
【财务记录扫描完成】
账户波动:异常。
现金流入:间歇性。
资金来源:未核实。
长期状态:不稳定。
【社交关联比对完成】
高频接触对象:多名。
交集来源:分散。
风险特征:不一致。
网络归类:未完成。
【行为记录提取中】
案件处理进度异常延缓×4。
证据流转存在疑点×2。
执勤记录与行踪存在偏差×3。
非执勤时段活动轨迹缺失(多次)。
【初步判定】
该目标存在异常。异常来源未收敛,风险类别暂不明确。
【附加轨迹调取中】
地点:第三街公园。
时段:傍晚至夜间交界。
频率:高。
周期:固定。
【行为特征提取】
停留于场地外围。无购票记录,无消费记录,无接触记录,无互动行为。
平均停留时间:12分17秒。
【重新分析】
第三街。固定时间。重复出现。
无目的外显,无接触,无交流。
【进一步提取】
目标于多数异常记录发生前后,均出现于同一地点。停留时间存在轻微浮动。离场后,部分风险行为概率上升。
【模式重构】
出现。停留。离开。
随后——延缓、缺失、异常、偏离。
重复。
【重新标记】
该行为并非无意义停留。
该行为参与决策前置阶段。
【附加环境识别】
第三街公园。老旧棒球场。
傍晚开放。儿童活动频率:高。
【画面锁定】
大骑士领下城区,第三街尽头的那座老旧公园。
逢魔时刻的黄昏里,残阳将生锈的铁丝网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一个穿着便服、领带微松的男人站在阴影里,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中,隔着网格,静静地注视着场内。
那里有几个孩子正在进行晚间的棒球练习。
他不进去,不说话,也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看着。
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又像是一个被某种沉重枷锁钉在原地的囚徒。
“砰——”
场内,球棒狠狠击中老化棒球的闷响传来,带着某种下城区特有的粗糙与钝重。
男人眼底的某种情绪,似乎也随着这声闷响彻底沉淀了下去。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场内那个奔跑的瘦小身影,只是转身,将自己重新隐没进逐渐浓重的夜色与霓虹灯的背光之中。
【分析中】
目标存在持续性异常。
目标未完全偏离常规边界。
目标行为与已知高危模式不完全重合。
【状态更新】
该目标——已引起注意。
【最终确认】
目标行为具备重复性。
目标风险具备延展可能。
目标状态:相关。
【拨号中……】
无形的电波跨越了漫长的荒野与无数座移动城市的信号基站。
在一间弥漫着油墨与陈旧纸张香气的静谧房间深处,两旁是高耸到天花板的排排书架,宽大的木质桌案上,还凌乱地堆叠着尚未批复的简报与战术推演图纸。
角落里,一台不带任何全息投影、复古的老式黄铜拨盘座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铃铃铃——”
刺耳的机械铃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只戴着纯黑色战术皮手套的手,从宽大的制服衣袖中伸出,平稳地拿起了听筒。
短暂的电流盲音过后,听筒里传出了一个诡异、毫无感情色彩的合成音。那不是任何一个自然人的嗓音,而是由无数段截然不同的音频强行剪辑、拼接而成的——有疲惫的成年男人、沙哑的老人、清脆的幼童,以及冷漠的女人。
这些声音以生硬的频率交替出现,毫无起伏地念出了一串冗长的数字:
【‘男声’、‘童声’、‘女声’、‘老声’……】
接通电话的那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昏暗的书房里静静地听着。兜帽的阴影遮蔽了大半张脸,只有微微反光的镜片在黑暗中闪过一抹幽冷的微光。
当最后一个数字的尾音落下,合成的声音戛然而止,听筒里只剩下死寂的忙音。
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利落地将听筒放回了座机上。
“咔哒。”
挂断。
电话挂断的忙音仿佛还未消散,大骑士领下城区已是艳阳高照。
失去了夜色的掩护,那些劣质的霓虹灯招牌在阳光下显得灰败且廉价。空气中弥漫着被太阳烤热的机油、街边合成肉烧烤以及下水道反上来的浑浊气味。
在回分局结束这趟白班巡视前,艾登·莫洛习惯性地先把自己负责的那一片街区走了一圈。
这套深蓝色的治安局制服穿在他身上,早就没了任何威慑力,但他也不需要那种东西。
第三街往南的这几个街口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哪家地下诊所大白天就关着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哪条逼仄的巷子深处总有疯子缩在垃圾桶后面发抖,哪张脸犯了事该记下来当月底的业绩,哪张脸背后有帮派罩着绝对不能管……
这些全是写在下城区砖缝里的潜规则,而艾登,就是这套规则里最圆滑的一颗螺丝钉。
路过街角那家熟悉的杂货店时,正在整理货架的店主甚至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只是隔着防盗铁网冲他略带讨好地抬了下下巴。
艾登没进去,也没有开口打官腔。
他只是熟练地探过身,顺手拿走了放在窗台上的那杯显然是专门为他留的、已经凉了一半的黑咖啡。
他叼着烟,顶着日头端着纸杯继续往前溜达。
在经过一个废弃的垃圾处理站时,一个本该在昨晚的斗殴事件中被带回局里做记录的小混混,正缩在白天的阴影里一边发抖一边抽烟。
看到光天化日下那身警服晃晃悠悠地靠近,混混的脸色瞬间白了,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中。
艾登停下脚步,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睛,耷拉着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掏出那副生锈的手铐,也没有去摸腰间的警棍。
他只是抬起那只夹着香烟的手,用夹着烟蒂的指头,随意地冲着街口的方向点了点。
“滚远点。”低沉、沙哑,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那个混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一句废话和道谢都没敢多说,眨眼间就顺着墙根溜得没影了。
艾登咬着烟嘴,嘬了一口纸杯里发涩的液体。在路过下一个喧闹的白日集市巷口时,人群里有个眼熟的线人凑了上来,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迅速塞进了他的手里。
艾登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手连同纸条一起揣进了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里。
这一圈走完,下城区还是那个下城区。街上的事情,依然是街上的事情。
没大到值得上报给联合会那些老爷们过问,也没小到真能当没发生过。只要没人在他的辖区里搞出惊动上面的大乱子,他就能继续在这个泥潭里舒舒服服地混吃等死。
等艾登叼着燃尽的烟蒂,晃晃悠悠地回到下城区分局时,白班的饭点已经过了。
大白天的分局大厅里依然是一片乱糟糟的景象:报警电话的铃声此起彼伏,两个刚抓回来的闹事者正被拷在暖气管上破口大骂,几个年轻的警员正在满头大汗地处理堆积如山的案卷,刺眼的阳光透过没擦干净的百叶窗,在空气中打出一道道浑浊的浮尘光柱。
没有人去管艾登这种老油条。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回到了自己那个位于角落、桌面上堆满了外卖盒、旧报纸和烟灰缸的凌乱办公桌前。
艾登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把那杯凉咖啡扔进垃圾桶里,动作却突兀地顿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惺忪和敷衍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常年在下城区摸爬滚打的直觉,让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本能地绷紧。
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那张如同垃圾堆般凌乱的办公桌正中央。
在那些满是油污和咖啡渍的废纸堆上。
毫无预兆地,多出了一份崭新的、没有沾染任何灰尘的牛皮纸卷宗。
“哟,老艾登,刚交班就来活了?”隔壁办公桌的胖警员端着泡面凑了过来,瞥了一眼那份牛皮纸卷宗,敷衍地打了个哈欠:
“第三街的离家出走啊?先按老规矩在系统里挂着吧,别立案太快。这帮下城区的小崽子,过两天饿了自己就滚回来了。”
艾登没接话。
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大拇指随意地翻开卷宗。前几页都是标准的格式化笔录。直到他的目光扫过报案单底部的补充说明:
——曾多次反映异常情况,未获采信。
艾登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这一停,然后他合上了卷宗。
半小时后,第三街,一栋散发着霉味的老旧公寓楼。
艾登掏出那本封皮卷边的警察手册,用圆珠笔顶着下巴,公式化地站在狭窄的客厅里。
“……也就是说,他昨晚九点多跑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艾登耷拉着眼皮,例行公事地发问。
男孩的母亲正背对着他在水槽里洗着一堆油腻的盘子。她看起来很烦躁,多过焦急。
“是啊。谁知道又跑到哪里去疯了。”女人用力搓着盘子。
“这孩子最近脑子就不太正常,整天神神叨叨的。放了学也不回家,老往街尾那个破棒球场跑。回来就说那边不对劲,说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艾登在手册上随便画了个圈。
“看见什么了?”
“谁知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每天打两份工,哪有空听他瞎编?”女人把盘子往沥水架上一摔,转过身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火气。
“我昨晚骂了他一顿,让他少看点三流的骑士连环画。结果他冲我发脾气,说什么大人都是瞎子,谁都不信他。还说……还要拍下来给我看。拍什么拍?饭都吃不饱了!”艾登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没有继续追问。
“我能去他房间看一眼吗?”他抬起头。
“去吧,尽头那间。”女人转过身继续洗碗。
“这小子要是回来了,您可得替我好好吓唬吓唬他。”
艾登推开那扇贴满旧海报的木门。
房间很小,很乱。
他像平时出警一样走着流程:拉开衣柜看了一眼衣服,扫了一眼床底,翻了翻书包。
表面上看,这只是个普通的叛逆期男孩的狗窝。什么都没少,甚至连存钱罐里的几枚硬币都还在。
艾登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的目光扫过靠窗那张凌乱书桌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
桌面上堆满了胡乱摊开的课本、漫画书和几块干瘪的橡皮擦。
但在台灯正下方,放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旧手机包装盒。盒子是敞开的,里面的海绵垫上有个明显的凹槽,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用来固定视角的简易黑色扎带。
凹槽是空的。
而在那个空盒子的旁边,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半截草稿纸。上面没有复杂的路线图,也没有求救信号。
只有一句写得极重、甚至力透纸背的话:
——我没看错!
艾登没有走过去拿那张纸。
他也没有去碰那个空盒子。
他就站在离书桌一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那四个字。窗外下城区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艾登收回视线,将那本警察手册揣回了夹克口袋里。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行了,基本情况我了解了。”他对着厨房里还在忙碌的女人喊了一声,语气和刚进门时一样敷衍。
“有消息局里会通知你的。”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寓楼。
艾登从那栋散发着霉味的公寓楼出来,走回下城区刺眼的阳光里。
他没有呼叫支援,也没有去查什么沿街监控。他照着自己这十几年来的老路子,把案子往“普通青少年离家出走”的筐里一扔。该缓一缓的流程先缓着,该往后放的核查先往后放。
那几条稍微有点扎眼的线索,那个空掉的手机盒,还有那句力透纸背的话,全被他默不作声地压在了手里,不急着往上交。
回到分局时,办公室里还是那副永远乱糟糟的老样子。
有人在交班,有人端着咖啡从桌边走过,报警电话响了两声,又很快被人抓起听筒接通。
艾登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把那份带火漆的牛皮纸卷宗摊开。
刚准备动笔,局里一个“熟人”同事就端着杯子,顺手停在了他的桌边。
对方低头看了两眼摊开的笔录,语气很平,像是在好心帮他理顺繁琐的文书流程。
“那孩子去到了不该去的地方。”那“熟人”说着,空出一根手指,在卷宗的某一页上随意地点了点。
“别把那地方写进去就行。”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没有恶狠狠的威胁,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就像这种抹掉一个人行踪的事,他们在这张桌子上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一样。
艾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扯了下嘴角,肩膀自然地垮了一下,耸了耸肩,完全是一副对这些破事早就麻木的模样。
“知道了。”
那同事没再多说什么,端着杯子慢悠悠地走开了。
办公室里还是很吵。角落里的老式打印机发出干涩的嘎吱声,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走廊尽头还有人大着嗓门喊了一句谁的名字。
艾登把卷宗重新拉到自己面前,拧开圆珠笔的笔帽。
他低下头,准备在报告上落笔。
可真正要写下去的时候,他的动作还是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脑子里闪过去的,不是熟人刚刚点过的那个危险地点,也不是派系里那些碰不得的老规矩。
而是男孩家里那句轻飘飘的话。
——没人信他。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下一秒,艾登还是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