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罗德岛本舰。
阿米娅办公桌上的文件依旧堆积如山,终端屏幕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她年轻却略显疲惫的面庞。她揉了揉眉心,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向任何人求助。
视线扫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各项简报,阿米娅的眼神比以往多了一分沉静与坚韧。
经历过那座霓虹与冷雨交织的城市,见证过坠落的钢铁巨兽,走过沸腾的火山灰,甚至是那场与博士一同跨越现世常理、直面星空彼岸的奇妙冒险……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如今都化作了她内心的某种执念。
她不再是那个遇到难题只会回头寻找博士身影的孩子了。
那些残酷的风景让她迫切地想要独当一面,想要凭借自己的双手,将这艘巨舰上的繁杂事务处理妥当。
她想成为一个真正能与他并肩、甚至能替他挡下风雨的领袖。
“博士现在……应该也还在为了大家辛苦奔波吧。”
阿米娅轻声呢喃了一句,端起手边已经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文件。
而此刻,被阿米娅认为“正在辛苦奔波”的博士,刚刚在宿舍区安顿好已经开始犯困的羽毛笔。
看着少女乖巧地抱着大提琴盒回到房间休息,博士这才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向自己的私人图书馆兼办公室。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那是从下城区顺路带回来的小礼物。
随着自动门轻声滑开,图书馆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纸张与油墨香气,但今天还多了一丝淡淡的、属于沃尔珀少女的清甜香水味。
安洁莉娜正踮着脚尖,将一份整理好的档案塞进高处的书架。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转过身。那条毛茸茸的赤色尾巴在半空中不自觉地欢快摇晃了一下,但紧接着,当她看清博士那副神清气爽的悠闲模样时,眼底的喜悦立刻转为了审视。
沃尔珀少女快步走到桌前,双臂抱在胸前,脸颊微微鼓起,露出了一个七分娇嗔、三分幽怨的“小女友”专属表情。
“博士——”
安洁莉娜拖长了尾音,像只巡视领地的小狐狸一样凑近了些,鼻尖微微耸动。
“您这一整天又跑到哪里去‘视察’了?桌上的终端响了好几次您都不接。说吧,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去玩了?”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把“快哄我”三个字写在脸上的干员,博士从容地笑了笑。
他将手里那个精致的小纸盒推到安洁莉娜面前,面不改色,甚至用一种学术研讨般的严谨口吻回答道:
“这怎么能叫出去玩呢,安洁莉娜。我今天是去执行了一项高度机密的医疗外勤任务。”
“医疗外勤?”
安洁莉娜愣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散发着甜味的纸盒上。
“没错。”
博士推了推金丝单片眼镜,一本正经地开始了他的专业术语轰炸。
“主要针对新入职干员的战后创伤应激反应,进行了一次深度的环境脱敏治疗。你可以通俗地将其理解为……一场专业的‘心理按摩’。”
“心……心理按摩?”
安洁莉娜被这一长串专业词汇瞬间砸晕了。她眨了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娇嗔和盘问,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她看了看博士那张正经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明显装满了高级甜品的漂亮纸盒,半信半疑地撇了撇嘴。
“真的是去做‘心理按摩’了吗?”
安洁莉娜小声嘟囔着,伸手解开了纸盒上的丝带。
“那……那这个是什么?”
“当然是用来缓解过度用脑后的血糖补充剂。”
博士微笑着靠在办公桌边缘,伸手自然地揉了揉安洁莉娜的头发。
“打开看看?特意给你带的。”
纸盒打开,里面是一份精致的焦糖布丁和几个造型可爱的手工曲奇。
看着那些甜点,安洁莉娜那条原本还有点僵硬的赤色尾巴,瞬间就不争气地重新摇晃了起来。脸颊上的幽怨也彻底被一抹可爱的红晕所取代。
“就……就算是这样,下次出外勤也要记得带通讯器嘛。”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向上扬起。
“我还以为……您又遇到什么危险了呢。”
在这个充满着油墨香气的私人图书馆里,前一秒还在卡西米尔名利场里呼风唤雨的“迈根先生”,驾轻就熟地用一份甜点和一套“专业话术”,成功安抚了他这位可爱又尽职的沃尔珀“小女友”。
随着那番极其专业的“心理按摩”忽悠大法落下帷幕,博士走到屏风后,将那套沾染了卡西米尔名利场气息的高级定制西装换下。
当他重新披上那件熟悉且宽大的罗德岛制服外套,将脸庞隐藏在高高的领口下时,那位精于算计的“保罗·迈根先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洁莉娜最熟悉的那位运筹帷幄的罗德岛战术头脑。
“好了,安洁莉娜。”
博士一边系着袖口的扣子,一边坐回了宽大的办公桌后。
“趁着我的大脑还没彻底罢工,跟我简单说说今天本舰上的情况吧。”
安洁莉娜咬着曲奇饼干,认真地点了点头,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其实也没什么大突发事件。”
她翻开手里的简报,熟练地概括道:
“后勤部今天下午完成了本月的常规源石锭和理智液清点;医疗部的嘉维尔医生又和几个重装干员在训练室‘物理切磋’了一顿,毁坏了一些设施,账单已经发到您终端了;另外,几个常规外勤小队都发回了安全抵达的安全信号。总体来说,除了您的待批复文件又变高了两厘米之外,一切正常。”
“很好,非常完美的日常。”
博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那些让人头疼的账单和文件顺手往桌角一推,然后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么,今天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吧。”
博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语气里透着一丝慵懒。
“跑了一整天,出了一身汗,我连澡都还没来得及洗。”
听到“洗澡”这两个字,安洁莉娜翻阅简报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
沃尔珀少女那条原本还在半空中悠哉摇晃的赤色尾巴,像是突然被静电击中了一样,瞬间绷得笔直。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两团可疑的红云。
“那个……”
安洁莉娜低下头,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好巧哦……我,我刚才整理文件出了好多汗,也还没洗呢。”
这句略显生硬、但暗示意味拉满的“我也没洗”,在安静的私人图书馆里回荡。
博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隔着面罩,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毛茸茸的耳朵都羞涩地垂了下去的少女。作为情场和战场上的双重老手,他怎么可能听不懂这种毫不掩饰的“邀请”?
博士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将桌上散落的几份机密文件锁进抽屉,然后大步走到安洁莉娜面前。
在少女有些惊呼的微弱抗议声中,博士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径直走向了办公室最深处那扇隐藏的私人浴室大门。
“既然都出了汗,为了节约罗德岛宝贵的水资源,一起洗是个非常科学的决策。”
博士一本正经地说着厚颜无耻的台词。
“博士你……等等,唔!”
伴随着浴室门被重重带上,一声干脆的“咔哒”随之响起,那道门闩被彻底扣死,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下一秒,花洒的开关被猛地拧开。
“哗啦啦——”
温热的水流声倾泻而下,瞬间盖过了少女那半句微弱的娇呼。
随即,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一个柔韧的身躯似乎被不容拒绝地抵在了浴室那面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上,印出一抹曼妙的轮廓。
就在水汽疯狂蒸腾、玻璃门上的呼吸变得急促的这一瞬间——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间小小浴室里急剧攀升的温度与节奏,画面顺滑地切到了罗德岛本舰底层的动力室。
“呲——!”
主控枢纽的巨大液态冷却阀门被一把推到了最高负荷,高压的白色浓稠蒸汽伴随着高亢的嘶鸣声,狂野地喷薄而出!
镜头随着升腾的蒸汽一转,来到了雷神工业的重型测试车间。
一台最新型号的源石打桩机,正以一种粗暴且惊人的高频率,在厚重的钢板上进行着剧烈的上下活塞运动。每一次狠狠捣入,都带着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闷轰鸣,连周遭的空气都在跟着震颤。
随后,画面又切向了荒野。
移动城市底部的巨型传动轴和承重齿轮正在全功率疯狂咬合、剧烈摩擦。灼热的润滑机油顺着机械的缝隙肆意流淌,履带碾压着大地,扬起漫天滚烫的沙尘。
这股摩擦的热量一路攀升,镜头瞬间拉远,直奔汐斯塔!
那座沉寂已久的黑曜石火山,仿佛终于压抑不住地壳最深处的躁动,滚烫浓稠的暗红色岩浆裹挟着惊人的热量,像喷泉一样直冲天际,将暧昧的夜空彻底点燃!
最后,伴随着维多利亚城防重炮阵地上的一声机械狂吼——一发粗长饱满的重型源石穿甲弹被狠狠送入幽深的炮膛!
“轰——!!!”
漫天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接连炸开,一波接着一波,火光璀璨夺目,余韵悠长。
当罗德岛本舰那间私人图书馆里还弥漫着昨夜未散的温存与慵懒时,远处的大骑士领,已经迎来了属于它的、夹杂着晨雾与机油味的清晨。
下城区,边缘地区。
老旧甜品店“发条浆果”早早地拉开了卷帘门。初升的阳光透过那面巨大且完好无损的落地窗,将温暖的金色洒在原木色的地板上。
老板正拿着抹布,心事重重地擦拭着其实已经一尘不染的柜台。
“叮当——”
挂在门框上的复古铜铃响了一声。推门进来的是个穿着大骑士领治安局制服的街警。
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八岁左右,头顶那对属于库兰塔人的马耳有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袋微垂,胡茬也没有刮干净。
深蓝色的警服外套随意地敞着,里面的领带歪歪扭扭,袖口也毫不讲究地卷到了小臂处,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熬夜巡街的老油条气质,毫无国民警察应有的威严。
“哟,老库兰塔,起得挺早啊。给我来杯黑咖啡,多加两包糖,昨晚盯夜班盯得我头疼。”
艾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轻车熟路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两条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仿佛这里是他自家的客厅。
“好的,警官,请稍等。”
老板立刻转身去操作咖啡机。
艾登靠在椅背上,那双看似惺忪的眼睛在店里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当他的目光掠过墙边那面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的巨大落地窗时,他捏着眉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继续打着哈欠。
“您的咖啡。”
老板端着杯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谢了。”
艾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随后用一种敷衍的官腔开了口。
“说起来,昨晚局里的接线员收到几条匿名举报,说你们这条街区大半夜的有人寻衅滋事。作为这片辖区的负责人,我这大清早的就得跑来走走过场……咱们店昨晚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同为库兰塔人,老板的手在围裙上微微攥紧了一下。
在这个大骑士领,治安局长期夹在国民院的法条、商业联合会的资本和旧贵族的残余势力之间,早就成了一个只会妥协的泥潭。而这些底层的“街警”,更是深谙此道。
“劳您费心了,艾登警官。”
老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昨晚店里很早就打烊了,没什么事。店里的东西……您看,也都好好的。”
名叫艾登的警察顺着老板的话,再次看了一眼那面落地窗,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笑意的敷衍弧度。
“没事就好。能全须全尾地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艾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劣质香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打火机。
“你也知道,老伙计。新一届的骑士锦标赛马上就要开幕了。联合会那边天天施压要体面,骑士协会那边又总惹事。我们治安局夹在中间,警力实在是抽调不开。”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沉默的老板,语气里多了一丝圆滑的暗示:
“我可是听说了,以前经常在你们这条街转悠、替你们挡麻烦的那个‘热心人’,已经有阵子没露过面了吧?”
老板的身体不由得僵硬了半分。
艾登没理会他的反应,依然用那种懒洋洋的语调继续说道:
“这靠山一倒啊,外头那些落选的竞技骑士、流氓地痞,鼻子可灵着呢。昨晚那个喝多了的废物,估计也就是被人放出来探探路的。没出事那是你们运气好,但要是今天、明天,再窜出来一窝更凶的疯狗呢?”
他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啪”的一声合上金属盖,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想要在这段时间维持住街区表面的安宁,光靠治安局每天那点可怜的巡逻预算可不够。万一哪天疯狗真咬人了,治安局的警车,有时候可是会因为‘交通拥堵’,晚到那么半个小时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老板沉默了片刻,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些。那是底层平民面对公权力与黑恶势力勾结时的无力感。
他听懂了。
艾登不仅知道那个流氓骑士昨晚来过,甚至那就是他们派来探底的“疯狗”。
没了靠山,如果不交钱,警察的巡逻车就永远会“堵在路上”。
“我明白,艾登警官。”
老板苦涩地低下了头。
“下周三之前,我会把这季度的‘治安赞助费’准备好,交到老地方。”
“哎,这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这叫警民合作。”
听到满意的答复,艾登原本敷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舒展的笑容。他站起身,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歪扭的领带,从桌上的糖罐里顺走了一颗薄荷糖。
“行了,看你这安然无恙的,我也能回去交差了。咖啡不错,记在账上吧。”
艾登摆了摆手,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推开门,伴随着复古铜铃“叮当”一声脆响,迈着那种懒洋洋的步子走了出去,将下城区清晨的冷风也一并带了进来。
老库兰塔停下了手里擦拭的动作。
他站在那面被奇迹般修复的巨大落地窗后,透过澄澈的玻璃,神情复杂地目送着那个警服歪扭的背影逐渐融入清晨昏暗的薄雾中。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对那位神秘绅士的感激、替恩人遮掩的紧张,以及对未来那眼不见底的忧虑。
清晨的冷风卷起街道上的几片废旧报纸,下城区边缘的这条破败巷子,正伴随着几声沉闷的机械齿轮转动声慢慢苏醒。
老库兰塔默默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沾着污渍的抹布,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在这片连阳光都透着几分寒意、千疮百孔的下城区里,这面完好无损的玻璃,美好得像是一个随时会被再次敲碎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