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小勺切开微脆的表皮,深褐色的熔岩巧克力浆液立刻涌了出来,与旁边那颗点缀着碎果仁的香草冰激凌交织在一起。
羽毛笔小心翼翼地挖起这混合着冷与热、苦与甜的一勺,轻轻送入口中。
冰凉与醇厚在舌尖同时化开的瞬间,少女那双平时总是透着迷离与空洞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许。紧接着,她那一直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小脸上,漾开了一抹浅浅的、却满是幸福的笑容。
头顶那撮总是无精打采的呆毛,也随着她轻快咀嚼的动作,富有节奏感地一晃一晃。
这里是卡西米尔下城区某个不知名的偏僻街角。
没有上城区那种刺眼的霓虹灯和震耳欲聋的广告轰炸,这家藏在深巷里的老旧甜品店,只有昏黄温暖的壁灯,和空气中弥漫着的、能让人彻底放松下来的黄油烘焙香气。
沉重的黑色提琴盒静静靠在斑驳的墙纸上,而旁边则是吃着甜食、宛如小动物般纯真的少女。
坐在对面的博士端起手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任由醇厚的苦涩在口腔中蔓延,静静欣赏着眼前这极具反差的画面,享受着从名利场中偷来的难得闲暇。
“味道怎么样,拉斐拉?”博士放下咖啡杯,语气温和地问道。
“嗯。”羽毛笔含着勺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似乎觉得只有一个字不足以表达这份美味,于是偏过头认真地想了想,软糯地补充道:
“很甜,而且凉凉的……和上午擦的玻璃杯不一样,这个不用擦,可以直接吃掉。”
她那带着点天然呆的脑回路,让博士忍不住轻笑出声。
和那群满脑子都是算计、说话绕个山路十八弯的卡西米尔高层比起来,眼前这个满心满眼只有“好吃”的黎博利女孩,简直就像是一股能洗涤灵魂的清泉。
羽毛笔没有注意到博士的笑意,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盘子里的食物吸引了。
她又挖了一大块混合着冰激凌的巧克力蛋糕,用力塞进嘴里,塞得两颊微微鼓起,像是一只正在努力囤积过冬粮食的小仓鼠。
或许是吃得太专心,一小抹白色的香草奶油悄悄沾在了她的嘴角。
博士伸手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嘴角沾到了。”
“唔?”羽毛笔停下咀嚼的动作,迷迷糊糊地接过纸巾,凭着感觉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结果反而把那抹奶油抹得更匀了。
看着她这副呆愣愣的模样,博士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重新抽了一张纸巾,探过身去,动作轻柔地替她将嘴角的奶油擦拭干净。
少女并没有躲闪,只是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博士动作。
她感受着这股宁静的氛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甜品店暖黄色的灯光。
没有战火,没有复杂的询问,也不需要去思考那些沉重的问题。
“博士。”羽毛笔咽下嘴里的食物,突然轻声喊了一句。
“怎么了?还要再点一份吗?”
“不是的。”少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脚边那个沉重的黑色提琴盒上,然后又重新看向博士。
她的声音依旧软糯,却透着一丝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今天……听博士的话,很好。”她认真地说。
“不仅看了闪闪发光的盔甲,还吃到了好吃的蛋糕。明天……我还可以继续听你的吗?”
早晨在休息室里那颗无处安放的、仿佛断了线的风筝般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在这个温暖的下城区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降落的地方。
博士收回手,看着她那双重新有了光彩的眼睛,微微笑了笑。
“当然可以。”博士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只要你保证明天不会把大提琴盒里的东西随便拿出来切碎别人,明天你想吃草莓圣代也可以。”
“嗯。”少女认真地点了点头,头顶那撮呆毛彻底精神地立了起来。
她重新拿起银色的小勺,继续向盘子里剩下的熔岩巧克力发起了“进攻”。
在这个充斥着阴谋与利益的钢铁丛林里,在这家偏僻安静的甜品店中,一种无声却坚韧的羁绊,正在奶油与咖啡的香气中悄然生根。
就在这份静谧的治愈感刚刚蔓延开来时——
“砰!”
店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挂在门框上的复古铜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一个浑身酒气、穿着一套廉价且满是划痕的二手竞技铠甲的壮汉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这显然是个在商业赛场上被淘汰,最终沦落到下城区收保护费的落魄流氓骑士。
“老东西!这个月的‘街区管理费’是不是该交了?!”流氓骑士大着舌头,嚣张地冲着柜台后的库兰塔老板嚷嚷。
老板脸色一变,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那个流氓骑士却已经不耐烦地大步跨进了店里。
为了彰显自己那点可怜的威风,他扬起那只带着金属护手的老拳,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脆弱的木质圆桌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桌上的黑咖啡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溅出了几滴苦涩的液体。
而这好巧不巧,正是博士和羽毛笔所在的桌子。
空气在这一秒突然安静了。
羽毛笔挖着蛋糕的小勺停在了半空中。
少女依然保持着那种呆呆的表情,只是那双原本因为甜品而亮起来的眼眸,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温度,化作了属于玻利瓦尔战场的死寂与冰冷。
她连看都没看那个流氓骑士一眼,空闲的左手如本能般精准地垂了下去,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脚边那个黑色大提琴盒的提手。
‘咔哒’。那是重型镰刀机括微弱的解锁声。
就在这位安静的“死神”即将把这家温馨的甜品店变成屠宰场的前一秒——
博士停下了擦拭咖啡杯边缘的动作。
他微微愣了一下,透过金丝单片眼镜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喷着酒气叫嚣的流氓骑士,然后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拉斐拉。”博士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伸出左手,按住了少女那只准备提起黑盒的手背。
“好不容易出来吃顿甜品,别让血腥味败了胃口。”羽毛笔眨了眨眼,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气瞬间收敛,乖乖地“哦”了一声,重新拿起了小勺。
就在她低下头准备继续吃蛋糕时,博士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西装的袖口,不紧不慢地走向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壮汉。
没人看清这位看似文弱的富商究竟做了什么,甚至连一丝源石技艺的光芒都没有闪过。
时间仿佛在这里出现了短暂的跳帧——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巨响,甜品店那扇巨大的临街落地窗轰然碎裂!
无数晶莹的玻璃碴如同暴雨般飞溅到了街道上。
而那个前一秒还在店里耀武扬威的流氓骑士,就像是一袋被丢弃的工业垃圾一样,从碎裂的橱窗里硬生生地倒飞了出来,带着满身的玻璃碎屑,狼狈地在青石板路面上滚出去了好几米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冷风顺着破碎的橱窗灌进了店里。
紧接着,伴随着规律的皮鞋踩碎玻璃的“嘎吱”声,穿着一身纯黑色考究西装的博士,慢条斯理地从橱窗的豁口处走了出来。
他斯文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疯狂哀嚎的流氓骑士。
“听着,这位不太走运的骑士先生。”博士微微弯下腰,金丝单片眼镜在下城区的路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他用一种亲切、友好、甚至带着几分老派贵族优雅的语调,轻声说道:
“我今天的心情还算不错,所以你现在还能用自己的肺来呼吸。但如果你,或者你背后的那些狐朋狗友,敢在事后对这家店进行哪怕一丁点的报复……”博士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向你保证,你会连同你在下城区的所有社会关系一起,在这片大地上彻底蒸发掉。不要怀疑我的话,我那种名为‘财富’和‘特权’的能力,可比你那可笑的拳头要致命得多。明白了吗?”
那流氓骑士哪怕脑子被酒精泡坏了,此刻也被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种真正的上位者杀气给吓醒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捂着断掉的肋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疯狂地逃进了巷子深处。
街道重新恢复了平静。
博士直起身,从容地拍了拍西装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残破的橱窗内,羽毛笔依然端端正正地坐在原位。
她嘴里还含着那把银色的小勺,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眸穿过满地的玻璃碎片,静静地注视着博士那并不宽阔、却从容不迫的背影。
她眨了眨眼。
以前,当危险来临时,哥哥总是会挡在她的身前,用那把剑替她斩断所有的敌人。
而眼前的这个人,没有剑,也没有强壮的体魄,却用另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轻描淡写地替她护住了这份属于她的甜品。
少女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完好无损的巧克力蛋糕,心里某种一直悬浮着的东西,仿佛在这一刻,稳稳地落到了实处。
博士转身跨过那扇只剩下空荡荡框架的落地窗,重新走回了店里。
面对柜台后那位显然已经看傻了的库兰塔老兵,他略带歉意地欠了欠身。
“非常抱歉,老板。刚才的动作稍微粗鲁了一些,破坏了您店里的安静。”一边说着,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起子。
这件小工具乍一看似乎很普通,但若是仔细端详,便能发现那经过精细改造的金属把手透着一股冷冽的工业美感,握在手里的触感完美得恰到好处。
更引人瞩目的是,起子的顶端巧妙地镶嵌着一块由博士亲手打磨的柱形多面体源石。
即便在未激活的状态下,那块源石依然在空气中散发着某种独特且隐秘的能量波动,让这把起子彻底褪去了俗气,变成了一件兼具绝对实用性与孤品特质的艺术品。
博士握着金属把手,拇指随手按下了侧面的开关。
起子顶端的柱形多面体源石瞬间亮起幽邃的光芒。
伴随着一阵如同蜂鸣般的低频震动,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散落在街道和店内的无数玻璃碎屑,就像是被那股独特的源石能量场赋予了自我意识,又或者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反向时间场牵引着,纷纷从地上悬浮而起。
它们在半空中迅速拼凑、咬合,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短短几秒钟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便严丝合缝地恢复了原样,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留下。
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堪称神迹的一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先生,您……”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修补技术而已。”博士按灭了起子上的源石微光,将这件精巧的艺术品收回口袋,随口将话题引开。
“不过,下城区的治安现在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一个落魄的竞技骑士,也敢明目张胆地在街上收保护费?”
听到这话,老板苦笑了一声,一边拿出抹布擦拭着柜台压惊,一边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先生。新一届的骑士锦标赛马上就要开了,随着其他移动城市陆续接驳到大骑士领,不仅是游客和赞助商,那些在别处混不下去的流氓骑士和雇佣兵,也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聚了过来。”
“治安局不管吗?”博士问。
“治安局?”老板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讥讽。
“如果现在的治安官和警察还能保留哪怕一丁点古典骑士的精神,这日子也不至于这么难熬。但很遗憾,先生,这是一个资本说了算的时代。那些警员光是想在联合会的夹缝里保住自己的饭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谁还有闲心来管我们下城区这几条破街道的死活?”老板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黯淡地看向窗外昏黄的路灯。
“其实,我们这个街区原本是有人罩着的。有那位大人在,这些不入流的流氓根本不敢来撒野。只是……那个人已经有段时间没露面了。大家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听到这里,博士静静地看着这位满脸愁容的退伍老兵,最终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去追问那个“罩着这里的人”是谁,也没有豪气干云地许下什么保护街区的承诺。
作为在无数文明兴衰中穿梭过的棋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大地上每个人、每个阶层都有自己的苦难与泥潭。
他今天可以顺手修好一面玻璃,赶走一个流氓,但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街角,去当所有人的救世主。
“一切总会好起来的,老板。至少今晚,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博士留下这句平静的宽慰,转身走回了角落里那张铺着碎花桌布的圆桌前,重新坐了下来。
“抱歉,拉斐拉,稍微耽搁了一点时间。”博士端起有些微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蛋糕还合胃口吗?”
坐在对面的羽毛笔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嘴里含着那把银色的小勺。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去看盘子里的熔岩巧克力,而是将那双漂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停留在博士的脸上。
少女的目光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迷茫与空洞,多了一种安静、却又专注的色彩。
就像是一只在风雪中流浪了很久的小鸟,终于确认了眼前这棵大树真的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
博士当然察觉到了少女眼神里的那种微妙变化。
不过他并没有去点破,也没有说教。
对于这个刚刚失去至亲、满心创伤的黎博利女孩,他心里总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纵容与宠溺。
“怎么一直看着我?”博士靠在椅背上,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再不吃的话,里面的冰激凌可就真的要化没了。”
“嗯。”羽毛笔轻轻应了一声,这才老老实实地收回了视线。
她低下头,继续认真地吃起面前的甜品,只是头顶那撮呆毛,似乎比刚才翘得更加欢快了一些。
窗外的夜风依然冷冽,但这间被修补好的小甜品店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淡淡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