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羽毛笔乖顺地松开提手,将那个巨大黑盒稳稳地靠在脚边,提姆紧绷的神经这才终于松懈下来。
这位前探员如释重负地在心底长长舒了口气。
“迈根先生真是一位体贴的绅士。”伊莎贝拉·博尔克夫人丝毫未觉丈夫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位优雅的菲林策展人走到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展台前,目光迷恋地注视着灯光下那套熠熠生辉的黄金天马盔甲。
她拿出顶尖的职业素养,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华丽辞藻,开始向这位“隐形富豪”兜售它背后的无价光环:
“迈根先生,您现在看到的,是卡西米尔远古精神的绝对具象化。在那个遥远的神民时代,它曾属于第一位统御这片土地的至高骑士王。传说中,它是纯粹的信仰、奇迹与不屈钢铁的完美融合。它没有留下太多具体的战役记录,因为它本身就代表着‘胜利’这个概念。”
“它不仅是一件死物,更是我们这座城市、乃至整个骑士阶级永远不败的象征。”越是空泛的伟大,在知情人眼里就越是可笑。
博士斯文地用指背推了推金丝单片眼镜,目光在这件价值连城的“真货”上停留片刻。
“令人敬畏的传奇,伊莎贝拉夫人。”他似笑非笑地端详着铠甲,语气温和。
“它确实完美得就像是……昨天刚从流水线的锻造炉里捞出来的一样。”接着,他话锋自然一转,用探讨古代诗歌般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不过,我曾在一本破旧的古籍里,读到过一首有趣的叙事诗。诗里隐晦地提到,这套象征着‘永远不败’的黄金武具,似乎在几百年前的一场浩劫中,曾短暂地离开过卡西米尔,成了某位异族君王案头的……收藏品。”
博士隔着镜片看向伊莎贝拉,优雅地抛出了一个不带半点攻击性、却重若千钧的问题:
“不知道那段‘流失’的岁月,是否也在它身上留下了凡人的痕迹?”
这句话宛如一滴冰水落入滚油,没有引发爆裂,却让整个核心展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伊莎贝拉脸上的标准笑容僵住了,藏在裙摆下的菲林尾巴不安地微卷起来。
作为敏锐的展会负责人,她自然接触过一些高层极力掩盖的禁忌野史。
可这种被卡西米尔监正会视为绝对逆鳞的话题,怎么会从一个外来富商嘴里如此轻描淡写地吐露出来?
在这个考验职业素养的关口,伊莎贝拉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既不冒犯客户,又能将这个危险话题敷衍过去的完美公关辞令。
“迈根先生,这……那恐怕只是一些为了博人眼球而杜撰的野史。”伊莎贝拉勉强维持着体面,微笑着试图打圆场。
“商业联合会的官方档案库中,并没有关于……”
“那不是野史,博尔克夫人。”一个平静、毫无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严肃感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展厅内响起,自然地打断了伊莎贝拉苍白的辩解。
没有刺耳的警报,也没有沉重合金门被强行破坏的轰鸣。
就在伊莎贝拉身后那扇号称需要多重生物验证的防爆门处,只传来一声轻微的“滴”响。
最高权限的绿灯亮起,厚重的大门如同迎候主人般无声且迅速地滑开。
在提姆微微收缩的瞳孔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跨过了门槛。
来人并未穿着压迫感十足的古典重甲,而是披着一件低调、甚至有些显旧的深灰色长风衣,里面是款式最普通的监正会干事制服。她的面容被竖起的领口和压低的软呢帽遮去大半,周身也没有散发任何凌厉的杀气。
但提姆浑身的肌肉依然本能地绷紧了。
凭借前高级探员的直觉,他惊悚地发现——这个女人走路时,竟然连最微弱的呼吸与脚步摩擦声都不存在。这种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的绝对控制力,远比任何外放的杀意更令人毛骨悚然。
一直百无聊赖数着射灯的羽毛笔,也敏锐察觉到了这份隐蔽的威胁。
少女瞬间垂下手,精准地重新握住了大提琴盒的把手。不过由于对方未露敌意,她只是像只警觉的夜枭,安静地盯着那灰衣女人的动作。
灰衣女人无视了如临大敌的提姆和握紧琴盒的少女,径直走到展台边缘。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锐利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博士。
“那是一段连监正会都在极力封存的屈辱。除了极少数只有最高骑士层级才能接触到的密卷,没有任何文字记录过这件事。”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且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卡西米尔古典贵族礼节,语调平稳而严肃:
“保罗·迈根先生。代表卡西米尔,感谢您长期以来对古典历史文献保护的慷慨捐赠。如果没有您的资金支持,现在的年轻人恐怕连‘征战骑士’这四个字怎么拼都快忘了。”
女人的话语无可挑剔,给足了这位尊贵客人面子。
但紧接着,她话锋丝滑一转,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锐利试探:
“不过,即使是像您这样渊博的学者和慷慨的赞助人,能够知道这种连绝大多数高阶骑士都未曾听闻的‘耻辱细节’……依然让人感到些许意外。迈根先生,您刚才提到的那本‘残破古籍’,不知道现在是否还留在您的私人书架上?”
面对这位灰衣女人柔中带刚的盘问,博士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减退。
他自然地转过身,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语气答道:
“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干事女士。那本残卷并不在我的私人收藏里。我只是很久以前,作为访客去拜访某位大人物时,偶然在他的书架上瞥见过一眼。”
“大人物?”
灰衣女人的眉头在帽檐的阴影下微微皱起。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紧追不舍:
“能将这种级别的禁忌文献随意摆在书架上,这位大人物的身份实在令人好奇。不知道迈根先生是否方便透露,这位藏书家……是哪国人士?”
博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透过金丝单片眼镜,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位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的女人。
随后,他斯文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却拉开了一道不容逾越的边界:
“干事女士,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不是吗?”博士的目光隐晦地扫过她那件普通的制服,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洞开的最高权限防爆门。
“比如那位大人物的藏书目录,又比如……您身上这件与您的权限似乎并不怎么匹配的制服。”
灰衣女人沉默了。
博士这句点到为止的暗示,就像是一道优雅的休止符。
作为监正会的统治阶层,她当然听得懂这种老钱贵族的潜台词。
她很清楚,那段关于盔甲流失的“流言”,其源头必然牵扯到那场连泰拉诸国都讳莫如深的“黑色远征”。
如果迈根先生口中的那位“大人物”真的与那段历史有关,那么继续追问下去,不仅会严重冒犯这位对卡西米尔有恩的贵宾,更可能掀开一些连监正会都不愿意面对的远古烂摊子。
懂分寸,是上位者必备的素养。
“您说得对,迈根先生。有些秘密,确实应该永远留在书架上。”
灰衣女人顺着台阶自然地退了一步。她将目光从博士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展台上那套黄金天马盔甲。
当注视着那耀眼的金色时,她那一直平淡的语调中,终于透出了一丝属于骑士的庄重与肃杀:
“不过,您的流言只说对了一半。它确实曾流失在外,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不幸落入了萨卡兹人的手中。”
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轻柔却又充满敬意地隔空描摹着盔甲上的天马纹章。
“但它并不是一件复原的赝品。后来,在多国联军攻破卡兹戴尔的那场惨烈战役中,卡西米尔的先辈们付出了尸山血海的代价,硬生生地从那些可憎的魔族手里,将这件属于我们的荣光夺了回来。”
“它是真货,迈根先生。每一寸金属上,都浸透着卡西米尔人夺回尊严的血性。”灰衣女人的话语中,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历史厚重感。
站在后方的提姆和伊莎贝拉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虽然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但那种伴随着血泪史诗散发出来的威严,已经让他们感到了深深的敬畏。
而站在最前方的博士,隔着单片眼镜,静静听完了这段荡气回肠的“夺回战”。
“为了一个被夺走的象征,不远万里,流尽鲜血也要将其迎回故土……”博士轻轻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慨与敬意。
“卡西米尔人的执着与血性,确实令人叹为观止。这件盔甲,当得起这份代价。”
表面上,他是一位被骑士精神深深打动的渊博学者。
但在内心深处,博士却隐蔽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奈的感慨。
——你们究竟是有多执着,才会为了抢回一个连我都懒得带走的“替代品”,去和卡兹戴尔那帮萨卡兹疯子拼命啊……
在这个神圣且庄严的历史时刻,只有一直安静提着大提琴盒的羽毛笔,不解地歪了歪头。
她看了看展台上那件据说沾满英雄鲜血的盔甲,又看了看身前那个表面肃穆、实际上气息却有一丝古怪波动的博士。
少女头顶的那撮呆毛轻轻晃了晃,最终还是决定什么都不问,只是稳稳地把提琴盒又握紧了一点。
在那段暗流涌动的试探之后,展厅内的气氛奇妙地恢复了平衡。
博士与那位神秘的灰衣女人,都展现出了惊人的情绪掌控力。
两人默契地将刚才那段关于“战利品”的危险话题翻了篇,重新回到了“慷慨赞助人”与“官方接待者”的安全身份里。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场私展真正变成了一场学术与历史的巡礼。
伊莎贝拉重新找回了专业策展人的节奏,而那位灰衣女人偶尔也会恰到好处地补充几句。
她对卡西米尔历史的了解深不可测,许多连博尔克夫人都不清楚的军事细节,她信手拈来。而博士则扮演着一位最完美的倾听者,不时提出几点独到的见解。
至于提姆,这位前探员虽然依旧保持着戒备,但也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羽毛笔则始终像个安静的影子,尽职尽责地提着她那沉重的“大提琴盒”,跟在博士身后半步的位置。
直到黄昏的霓虹灯开始在大骑士领的街头亮起,这场规格极高的私展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博物馆宏伟的拱门外,博士停下脚步,转身向负责接待的两人微微颔首。
“这是一场令人难忘的展览。博尔克夫人,还有这位干事女士,感谢两位今天堪称完美的解说。”
博士用一种老派贵族的优雅姿态致意,语气真诚。
“对于保护这些珍贵历史的同道中人,迈根家族向来不会吝啬。我会让泰勒代理准备一份符合两位身份的谢礼,随后送到。”
“您太客气了,迈根先生。能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伊莎贝拉露出了由衷的明媚笑容。
灰衣女人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祝您在卡西米尔的时光愉快,迈根先生。”
随着简单的道别结束,博士带着羽毛笔坐上了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引擎平稳地启动,轿车缓缓驶入了卡瓦莱利亚基逐渐繁华的街道中。
提姆和伊莎贝拉在目送车辆离开后,识趣地退回了博物馆内去处理展会的收尾工作。空荡荡的红毯尽头,只剩下了那位灰衣女人独自伫立在夜风中。
就在这时,大理石圆柱的阴影中,毫无预兆地走出了一个穿着监正会高级制服的男人。
他快步走到灰衣女人的侧后方,停在了一个绝对恭敬的安全距离上,微微低下了头。
如果提姆此刻还在这里,一定会惊骇地发现,这位在监正会里手握重权的高级干事,此刻的姿态竟然谦卑得像个随从。
“阁下。”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灰衣女人并没有回头。她依然注视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被帽檐遮挡的眼底,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深意。
“这位保罗·迈根先生……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统御者的威严,淡淡地开口。
“关于他的底细,闻讯院那边的风闻汇整里有备案吗?”
“回阁下,非常有限。”高级干事如实汇报道。
“表面上,他是哥伦比亚某个隐秘老钱家族的掌舵人。但实际上,他在大骑士领的一切行程和资产,都是由‘你好先生’的泰勒代理在亲自打理。”
干事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顾忌。
“您知道的,‘你好先生’背后的那几个古老家族,其根系早已和卡西米尔的地下命脉绑在了一起。涉及到他们的核心‘贵宾’,即便是咱们闻讯院,也不好在联合会还有国民院的眼皮底下把暗中访查做得太过火,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政治反弹。”
“古老家族的座上宾,还能随口说出连监正会密卷里都语焉不详的远古战争细节……”
灰衣女人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锐利的弧度。
“传我的话给闻讯院,把这位迈根先生的访查卷宗直接封存,不用再派暗线去试探了。如果他真的想在这盘棋局里落子,我们迟早还会再见面的。”
下属领命退下。
她独自站在长阶的尽头,抬手将帽檐微微向上推了推,露出了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
光怪陆离的全息投影在天际线交织,震耳欲聋的商业广告赞助声,早就掩盖了古典骑士的战马嘶鸣。
这片她宣誓要守护的国度,正在资本的裹挟下不可挽回地滑向深渊;而现在,未知的执棋者也已悄然入局。
夜风扬起她那件半旧的灰风衣,她的目光越过眼前这座被霓虹灯包裹的钢铁丛林,仿佛在审视病灶,又仿佛在期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看来今年的骑士锦标赛,不仅引来了那些贪婪的鬣狗,还招来了一头真正的深渊巨兽。”
最终,她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转身彻底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
那辆低调奢华的黑色防弹轿车,正将身后的名利场与权谋试探远远甩开。
车厢内格外安静,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喧嚣完全挡在了外面。
博士已经摘下了那副用来伪装的“保罗·迈根”金丝单片眼镜,随意地靠在真皮座椅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和卡西米尔这群满脑子弯弯绕绕的高层打交道,确实比单纯的战术指挥要费神得多。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羽毛笔。
少女依旧保持着那种迷迷糊糊的天然状态。她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大提琴盒,目光毫无焦距地盯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带,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头顶那撮呆毛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一晃一晃的。
“拉斐拉。”博士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羽毛笔慢吞吞地回过头,那双略显空洞的漂亮眼睛眨了眨,软糯地回应了一声:
“嗯?博士,有需要切碎的敌人吗?”
“不,今天没有敌人了。”博士看着她这副把打架当成唯一价值的安静模样,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问:
“你饿了吗?下午陪我看了那么久无聊的废铁,连口水都没喝。我现在倒是真有些饿了。”听到博士的话,羽毛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不饿。”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样拒绝博士不太好,于是老老实实地补充道:
“不过,如果博士要吃东西的话,我可以坐在旁边看着你吃。顺便……擦擦桌子。”
看着这个满脑子只有“听话”和“干活”的黎博利女孩,博士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知道,埃内斯托的离开依然像一层厚厚的茧,把她困在那个失去方向的世界里。
“那多没意思。”
博士坐直了身子,自然地伸手弹了一下她头顶那撮呆毛,用一种带着几分诱惑的轻松口吻提议道:
“主食吃不下,那要不要去吃点甜品?我听说大骑士领下城区有一家很隐蔽的店,他们家的莓果熔岩巧克力蛋糕和特制冰激凌非常出名。”
听到“甜品”“巧克力蛋糕”和“冰激凌”这几个词,羽毛笔原本空洞迷离的眼神,就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突然通了电一样,明显地闪过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亮光。
她依然抱着那个装满重型杀戮兵器的提琴盒,但喉咙里却诚实地咽了一下口水。
“甜品……”少女的声音难得地多了一丝起伏。她看着博士,用力地点了点头,头顶的呆毛瞬间精神地翘了起来。
“想吃。博士去哪,我就去哪。”
“很好,那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就锁定了。”博士微微一笑,按下了连接前后座的内部通讯器。
前排那位由泰勒代理亲自挑选、训练有素的专属司机立刻接通了频道。
“先不回去了。”博士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随意且从容的口吻吩咐道:
“在这座城市里挑一家味道不错、稍微安静些的甜品店吧,司机。”
“如您所愿,迈根先生。”通讯器里传来司机恭敬而沉稳的答复。
随后,这辆低调奢华的黑色防弹轿车在前方路口平稳地打了个转向,载着这位神秘的富豪和他抱着大提琴盒的安静女伴,缓缓汇入了大骑士领那璀璨而迷离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