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罗德岛本舰,走廊里弥漫着早餐供应区传来的淡淡麦香。
按照终端上梓兰发来的坐标,博士在舰船尾部一处尚未完全启用的半开放式休息室里,找到了这位“问题干员”。
休息室的灯没开,只有清晨的人造阳光透过舷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光斑。
吧台前,一个留着灰白色中短发的黎博利少女正背对着门。她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日常服,正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绒抹布,安安静静地擦拭着手里的一个玻璃杯。
在她的脚边,静静地靠着那把造型夸张、刃口泛着冷光的重型镰刀。
博士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听到声响,少女擦拭杯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那双略显迷离的眼眸看了博士好几秒,才仿佛刚刚处理完视觉信息一般,轻轻眨了眨。
“啊……早上好,博士。”羽毛笔的声音软糯,带着一种轻飘飘的迟钝感,“你是来找我调酒的吗?可是现在……好像只有果汁了。”
“果汁也不错,不过今天不用了。”
博士走过去,自然地拉开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擦得一尘不染、甚至有些反光的玻璃杯,轻声问道:
“在这里还习惯吗,拉斐拉?梓兰说,你最近似乎不太喜欢和大家说话。”
羽毛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抹布,头顶那撮呆毛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
“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她小声说,语气里没有什么抵触,只有单纯的苦恼,“问我的爱好,问我对未来的打算,还问我以前在玻利瓦尔是怎么生活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着。
“以前……这些问题,都是埃内斯托替我回答的。”羽毛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泡沫。
她没有哭,只是眼神显得格外空洞,像是一个突然被抽走了线轴的风筝,不知道该往哪里飞。
“哥哥说,到了罗德岛,就会有新生活。他让我乖乖听话,可以继续调酒,继续帮大家打扫卫生。”羽毛笔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博士。
“可是他不在了。我不知道……该听谁的了。”在玻利瓦尔那场异常惨烈的突围战中,那个总是带着阳光笑容、把妹妹死死护在身后的金发青年,为了掩护她撤退,永远地倒在了来时的路上。
这才是人事部那些常规的心理疏导流程对她毫无作用的真正原因。
博士没有去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废话,也没有试图在这个清晨去强行缝合一个女孩心里的巨大创伤。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羽毛笔的头顶。
“如果你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问题,那就先不回答。罗德岛有很多空闲的杯子可以擦,没人会逼你。”博士收回手,语气十分平静,就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不过,我今天下午确实有个麻烦的行程,要去大骑士领参加一个展会。我正好缺一个助手。如果你不知道该听谁的,今天可以先听我的。”
羽毛笔愣了愣,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
“助手?”
“对,帮我拿点东西,跟在我身边就行。”博士指了指她脚边那把狰狞的重镰。
“那个大件,能塞进大提琴盒里吗?”羽毛笔看了看镰刀,认真地思索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拆掉握把的话,可以的。”
“很好。”博士站起身,理了理外套的衣领。
“吃过早餐后去换一身黑色的礼服。下午两点,带上你的‘大提琴’,我们在车库见。”直到博士走出休息室,羽毛笔还站在原地。
她看了看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博士离开的方向,最终轻轻地“嗯”了一声。
虽然声音很小,但头顶那撮原本无精打采的呆毛,似乎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
不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单薄便服——她并没有所谓的“礼服”。
遇到不懂的事情,去问人事部总是没错的。
当羽毛笔乖乖地抱着抹布出现在梓兰的办公室,软糯地传达了博士的“外勤着装要求”后,这位一向注重品味的主管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了起来。
梓兰直接拽着她杀到了工程部,把正叼着机油味螺丝刀的可露希尔给揪了出来。
在听到是给博士充当“高端门面”后,这位平时一毛不拔的血魔奸商难得大方了一回,骂骂咧咧地从她的“高定私库”里翻出了一套原本打算高价倒卖的黑色哥特式长裙,把羽毛笔从头到脚包装得焕然一新。
下午三点,大骑士领某上城区。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外表十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一座宏伟的市中心公共博物馆门前。
这里正是那场“铁血与黄金”私展的举办地。
虽然是公共文化设施,但今天这里已经被财大气粗的主办方彻底包场。
门外的广场被清空,铺上了厚重的红毯,两排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企业精锐安保,将原本想来参观的普通市民远远隔绝在外。
与这略显夸张的安保阵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偌大的博物馆前其实根本没几个人来观展。
毕竟,在这个一切向钱看的大骑士领,这种挂着“历史私展”名号的活动,往往只是权贵们用来进行私密社交和地下利益交换的合法掩护罢了。
车门打开。
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纯黑色定制西装、摘下了兜帽、甚至戴上了一副金丝单片眼镜的博士,顶着“保罗·迈根”这层完美的隐形富豪伪装,从容地走下了车。
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换上了那身黑色哥特式长裙的羽毛笔。
少女依旧是那副迷迷糊糊、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表情。
她双手十分平稳地提着一个对她来说显得有些过于巨大的黑色大提琴盒,就像是一个精致而安静的木偶,亦步亦趋地跟在博士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刚刚踏上红毯,博物馆门口那位身材魁梧、西装革履的安保主管,便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大步迎了上来。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顶着完美伪装的博士,而是十分职业地将目光锁定在了羽毛笔手里那个巨大且沉重的黑色大提琴盒上。
“下午好,先生。”安保主管微微躬身,但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欢迎来到‘铁血与黄金’私展。为了确保展品的绝对安全,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对您女伴手中的……”
“不用理会那个提琴盒。”
博士随口打断了他,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单片眼镜,语气中透着一种老派贵族特有的傲慢与漫不经心。
“我的女伴性格有些内向,她只是单纯地喜欢扛着她的大提琴走来走去,这能给她带来一点安全感。我想,这应该不会妨碍到这场雅致的展览吧?”
安保主管皱了皱眉。
在这个暗流涌动的节骨眼上,放任一个足以装下一把重型军用狙击弩的黑盒子进入会场,简直是安保工作的大忌。
他刚想开口强硬要求开箱检查,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半个小时前,自己那位联合会上司打来的加密警告——
——等会儿如果有一位自称保罗·迈根的先生抵达,不用任何核验,直接放行。
——记住,接待他不必拘束,正常接待就好!哪怕他扛着一把攻城用的大砍刀进去,你也得笑着给他递上一杯香槟!
想到上司当时那近乎咆哮的恐惧语气,安保主管后背猛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脸上的强硬瞬间土崩瓦解,如同川剧变脸般挤出了一个热情且谄媚的笑容。
“当然,当然不会妨碍!迈根先生,您的女伴真是有着十分独特的……艺术气质。”
安保主管甚至主动侧过身,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泰勒先生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一切。请进,主办方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博士微微颔首,没有再多看这位汗流浃背的主管一眼,带着如同精致木偶般提着大提琴的羽毛笔,从容地迈入了博物馆的大门。
与外面的重兵把守不同,被彻底包场的博物馆内显得格外冷清。
高耸的穹顶下,柔和的射灯打在那些珍贵的远古征战骑士铠甲、带有斑驳血迹的骑枪,以及用防弹玻璃密封的古代手稿上。空气中没有大骑士领街头那种廉价的香精味,只有一种属于历史的沉重与金钱的芬芳。
几乎没有什么人在看展,偌大的中央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两道人影早早地等候在了主展台前。
“迈根先生!终于把您盼来了。”一位穿着优雅得体的深蓝色晚礼服、气质干练又不失亲和力的中年女性,踩着高跟鞋热情地迎了上来。她正是这次私展的实际负责人——博尔克视觉环博展览展示公司的老板,伊莎贝拉·博尔克夫人。
“泰勒代理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我亲自为您做向导。毕竟,迈根先生,您可是我们这次展会最大的支持者之一,不少珍贵展品能顺利到场,都离不开您的慷慨捐赠。”伊莎贝拉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且富有感染力,这是她在名利场上无往不利的武器,“希望我们公司布置的这场展会,能入得了您的眼。”
“博尔克夫人客气了,能在卡瓦莱利亚基看到这么纯粹的‘历史’,是我的荣幸。”博士用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社交辞令微笑着回应,目光随即落在了伊莎贝拉身后的那个男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与如鱼得水的伊莎贝拉不同,这个男人站在这种充满铜臭味的权贵私展里,显得有那么一丝丝的拘谨和格格不入。但他那双眼睛却十分锐利,就像是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猎犬。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位是我的丈夫,蒂姆。”伊莎贝拉自然地挽住了男人的手臂,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他刚从哥伦比亚的平克顿侦探所辞职,现在暂时在我的公司里帮忙打打下手。”
“幸会,迈根先生。”蒂姆礼貌地伸出手与博士相握。
作为前平克顿的高级探员,他的目光隐蔽、却又专业地在博士身上扫过,随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博士身后那个像幽灵一样的黎博利少女,以及她手里那个沉重的黑色大提琴盒上。
蒂姆的眼神微微一凝。
凭借多年的探员直觉,他几乎是在看到那个琴盒提手的下坠弧度时,就判断出里面的东西绝对不是一把脆弱的木制乐器,其重量起码是一把实心的金属武器。
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这个妻子好不容易拉到的高端大客户面前,这位前探员极度克制地收敛了自己的职业病,只是礼貌地对羽毛笔点了点头。
“这位是我的女伴,拉斐拉。”博士微笑着将羽毛笔引荐了一下,将蒂姆的眼神尽收眼底。
“真是一位安静又漂亮的姑娘。”伊莎贝拉热情地夸赞了一句,随后专业地侧过身,将手伸向展厅深处。
“那么迈根先生,如果您准备好了的话,请允许我带您去看看今天展会真正的‘核心展区’。那里有几件连商业联合会都颇为眼馋的‘私人物品’。”
空荡、幽暗,却又奢华到了极点的长廊里,只有伊莎贝拉那极具节奏感的高跟鞋声,以及她那恰到好处的专业解说声在回荡。
“迈根先生,正如您所知,现在的卡西米尔在大多数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被霓虹灯和赞助商填满的游乐场。但我们博尔克公司接下这场私展的目的,就是为了向您这样真正有品位的贵宾,展示这座城市被刻意掩盖的‘底色’——那些真正属于铁血的远古岁月。”
伊莎贝拉走在前面,引导着博士和提着沉重“大提琴盒”的羽毛笔穿过外围展厅。
作为一名菲林族的女性,她即使穿着高跟鞋,步态也透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与轻盈,那条藏在深蓝色晚礼服裙摆下的长尾巴,随着她的解说从容地微微摇曳着。
沿途的灯光吝啬地只打在防弹玻璃内的展品上。
伊莎贝拉在一处长条形的恒温展柜前微微驻足,指着里面半截通体发黑、布满惨烈崩口的重型骑枪。
“比如这件。迈根先生,这可不是现代竞技场里那些装了血浆包和微型爆破装置的塑胶玩具。”
伊莎贝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讲述厚重历史的沉着。
“这是三百年前‘血月谷战役’中,初代银天马先锋军留下来的遗物。当年三千名重装骑士向梦魇大可汗的先锋军发起决死冲锋,最终活着回来的只有十四人。这半截骑枪的主人,直到战死都没有松开过手。”
博士隔着单片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截承载着壮烈历史的残刃。作为从远古岁月中苏醒的“幽灵”,他曾在无数浩如烟海的战略残卷中推演过当年梦魇大军冲锋时,那种连大地都在震颤的恐怖压迫感。
他配合地微微颔首。
“真正的勇气与铁血。可惜,现在的卡瓦莱利亚基,只懂得用合成器来模拟它折断时的音效了。”
“您总是一语中的。”伊莎贝拉微笑着,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另一个巨大的独立恒温展柜前。
里面静静地悬挂着一面残破不堪、边缘被烈火严重燎烧过的暗红色战旗。
旗帜上原本用金线绣制的古老家徽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大片大片早已氧化发黑的血污。
“而这件,是联合会花费重金,从卡西米尔与乌萨斯交界的冻土防线上回收的‘骑士绝响’。”伊莎贝拉仰起头,看着那面沉重的旗帜,声音放得很轻,带上了一层讲述史诗般的端庄。
“在惨烈的第十次边境战争中,这支名为‘断钢’的古典征战骑士团,为了掩护平民所在的移动区块撤退,在失去一切补给的情况下,死守了整整七天。直到全军覆没,这面战旗也依然用长枪钉在防线的废墟上。”
她停顿了一下,并没有露出任何失态的表情,而是优雅地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她看着博士,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专属于上流社会的惋惜口吻说道:
“但令人遗憾的是,迈根先生。在如今的大骑士领,‘断钢’这个充满牺牲与荣誉的名字,在两年前已经被一家源石能量饮料企业买断了。联合会同意将这面战旗放在这里,更多的是为了迎合那位赞助商下个月的新品发布会。这种现代商业对古典精神的‘重新解构’……实在让人有些无奈。”
伊莎贝拉是个聪明的菲林。
她没有大肆嘲讽,而是用“遗憾”和“无奈”来包装这件充满铜臭味的交易,借此来拉近与这位“品味高雅的隐形富豪”的距离。
博士隔着单片眼镜,静静地注视着那面曾经在冻土上迎风飘扬的残破战旗。
他当然听得懂这位老板娘话里圆滑的社交辞令,但他并没有拆穿。
“把英雄的鲜血装进易拉罐里售卖……”博士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给出了一个同样得体、却又高深莫测的回应。
“很遗憾,但也很‘卡西米尔’。博尔克夫人,您是个极佳的解说员。”
“您的赞美是我的荣幸,迈根先生。”伊莎贝拉欣然接受了夸奖,身后的尾巴愉快地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跟在侧后方的蒂姆·博尔克顺势接过了妻子的话茬。这位前平克顿高级探员是一名十分干练的佩洛族男性。
他那略显硬朗的面部轮廓和头顶那对微微下折的佩洛耳朵,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稳重且随时准备护卫领地的德牧。
他的步伐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戒备姿态,余光隐蔽地落在博士以及那位安静得有些过分的黎博利少女身上。
“这边请。”蒂姆走到走廊尽头,熟练地在一扇需要多重密码锁定的沉重合金大门前完成了验证。
伴随着气闸释放的嘶嘶声,厚重的合金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欢迎来到核心展区,迈根先生。”伊莎贝拉侧过身,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展示绝世珍宝时才会出现的骄傲神情。
“接下来您将看到的,是这场展会当之无愧的王冠。一件连商业联合会最高董事们都垂涎欲滴,却始终无法完全将其占为己有的远古秘宝。”博士带着羽毛笔,从容地迈入了这个空旷的密封展厅。
当他的脚步踏入展厅中央的那一刻,头顶的剧场级聚光灯骤然亮起,所有的光束如同朝圣般,精准地汇聚在了大厅正中央那座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展台上。
在那上面,静静地伫立着一套华丽、厚重的黄金天马盔甲。
厚重的胸甲、狰狞的肩吞,以及那覆面式的黄金头盔上,雕刻着繁复的天马纹章;盔甲的关键节点处,则镶嵌着十三面象征着不同猛兽的浮雕图案。
在灯光的照耀下,它像是一位君临天下的“金色王者”,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岁月沉淀感与暴君气场。
博士停下了脚步。
在金丝单片眼镜的遮掩下,他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眸,在看清这套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铠甲时,明显地放大了一瞬。
紧接着,博士的眼底闪过了一抹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荒谬的情绪。
他隐蔽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足以破坏他“斯文富豪”人设的冲动。
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为了弄出这件东西,绝对是砸下了无法想象的天价。
无论是那种远古时代的重金属质感,还是上面那些宣称已经失传的源石技艺阵纹,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
对于在场的其他人来说,这是一件足以让整个卡西米尔权贵圈顶礼膜拜的“镇馆之宝”。
但对于博士而言,看着这件被隆重地摆在聚光灯下的“金色王者”,一种属于历史和岁月的终极黑色幽默,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而就在博士因为内心那股荒谬感,导致气息发生微妙变化的那零点一秒里——
一直像个乖巧木偶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羽毛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丝波动。
少女微微偏过头,那双依然透着些许迷离的眼眸看了看博士,又看了看展台上那闪闪发光的“铁壳子”。
她完全不懂什么历史秘辛,只是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头顶那撮呆毛也跟着晃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博士为什么会对一堆金属发呆。
站得有些久了,羽毛笔顺势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只提着黑色大提琴盒的白皙手掌若有若无地重新握紧了提手,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这个沉重物体的重心。
这是一个对于她来说再正常不过的放松动作。
但落在侧前方带路的蒂姆·博尔克眼里,这个画面却惊悚到了极点。
这位前平克顿高级探员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头顶那对原本自然下折的佩洛耳朵瞬间向后贴紧了头皮。
他看着那个看似柔弱、却能单手平稳地调整那种恐怖配重琴盒的黑裙少女,又看了一眼眼神突然变得“深不可测”的保罗·迈根,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本能地紧绷到了极致。
蒂姆很清楚,自己身为猎犬的直觉正在疯狂报警。那个沉甸甸的提琴盒里,装的绝对是能把这个密封展厅瞬间变成屠宰场的重型凶器。
而那个黎博利少女看似天真的歪头和握紧提手的动作,在他的专业眼里,简直就是准备暴起发难的前兆。
蒂姆的呼吸放缓,脚步隐蔽地向着妻子的方向挪动了半寸。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那个提琴盒有任何打开的迹象,他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哪怕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必须替伊莎贝拉挡下那致命的第一击。
哪怕这份英雄般的壮烈觉悟,在这个当下显得无比多余且滑稽。
“迈根先生——”伊莎贝拉对身后这种紧绷的“跨服”心理博弈一无所知。
她满眼骄傲地看着展台上的黄金盔甲,微笑着转向博士,语气中带着一丝邀功般的期待:
“不知道这位失落的‘金色王者’的姿态,是否能让您感到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