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罗德岛主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逐渐转换为平稳的待机频率,这艘庞大的陆行舰终于在大骑士领外围的指定接驳区完成了繁琐的锚定程序。
成堆的入城申请、物资对接清单以及那些充满外交辞令的许可文书,被博士轻车熟路地打包,一股脑儿地丢给了后勤部和外交部门去扯皮。
至于阿米娅,作为罗德岛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她此刻正被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派来的几位西装革履的干事缠在舰桥的会议室里,进行着冗长且毫无营养的官方会晤。
这意味着,博士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合法合规的“摸鱼”时间。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平日里总是变着法子找地方打盹的战地指挥官,此刻并没有溜去共融成长中心或者员工休息室,而是安静地坐在了自己那间宽敞的图书馆办公室里。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部的机械运作声彻底隔绝,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现磨咖啡香气。
“咔哒”一声轻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风衣、步伐轻快的人影走了进来,手里稳稳地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我说什么来着?”山猫将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博士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嘴角挂着一抹轻松的、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来之前我还在走廊上跟医疗部的干员打赌,猜你是不是已经躲在办公桌底下睡着了。看来我这杯咖啡的钱是保住了。怎么?阿米娅不在,你居然真的在自觉加班?”山猫随性地拉开博士对面的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
虽然他的姿态看起来像是在午后茶话会上闲聊,但他那双隐藏在笑意背后的眼睛,却已经迅速扫过了博士桌面上摊开的那些关于卡西米尔的情报卷宗。
博士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疲惫的神经稍微振奋了一些。
他没有理会调侃,而是直截了当地指了指桌面上那张大骑士领的繁华夜景照片。
“别贫了,我的第一助理。谈谈正事,对于我们现在停靠的这座城市,你有什么印象?”
听到博士切入正题,山猫脸上的笑意并未消失,但那种属于顶尖特工的锐利感,却在瞬间顺着他放松的姿态弥漫开来。
“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啊……”山猫端着咖啡杯,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直指核心。
“如果只看表面的话,这是一座能让人把口袋里的最后半枚铜币都心甘情愿掏出来的极乐天堂。霓虹灯,大喇叭,还有那些贴着赞助商标签、笑得比偶像还要甜的‘骑士’。商业联合会把这座城市包装成了一个巨大的秀场,任何东西在这里都能被明码标价。”
他放下杯子,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情报卷宗。
“但从情报工作的角度来看,这里简直是个让人头疼的泥沼。”山猫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困难。
“所有的官方信息都是经过商业包装的废纸,我们连那些大骑士背后的真实控股人到底是谁都很难查清。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谎,要想从那些光鲜亮丽的赞助合同里找出谁在暗中针对我们或者临光小姐……简直就像是在霓虹灯管里找一根生锈的针,我连个明确的突破口都摸不到。”
博士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山猫从不无的放矢,这番抱怨的背后,必然已经有了敏锐的推演。
“所以,结论呢?”博士问。
“结论就是,常规的情报渗透在这里太慢了。”山猫耸了耸肩,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弧度,仿佛刚才提到的巨大困难不过是个有趣的挑战。
“不过嘛,这座城市既然把一切都明码标价,那也就意味着它的弱点同样明显。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个对的‘价码’,不管是钱、权力,还是别的什么把柄,那些贪婪的鬣狗自己就会把情报吐出来。”
山猫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博士的眼睛,语气里透着干脆而冷硬的执行力:
“我已经去找人盯几个地下盘口的庄家和下城区的黑市商人了。虽然现在能接触到的还只是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无名氏’,但很多真正有分量的消息,往往最先是从这些地方漏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至于无胄盟……我知道那名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东西。”山猫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唇角轻轻一扯,带着一点近乎讥诮的意味。
“所以现在这副样子,才更让人看不上。”他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归于利落。
“我建议准备两套方案。一套应对台面上的联合会纠纷,另一套……留给那些喜欢从暗处下手的人。”说完,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咖啡冲着博士眨了眨眼,仿佛刚才那番专业的分析只是随口一说。
“顺便一提,如果需要去黑市买情报,活动经费能不能稍微批得宽裕一点?我可不想为了请线人喝杯威士忌,还要自掏腰包。”
听到这番理直气壮“讨要经费”的说辞,博士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山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作为我的第一助理,你的薪酬可是普通干员的三倍。就算大骑士领的物价再离谱,你也不至于连买杯威士忌套取情报的钱都要找我报销吧?”
话虽这么说,但博士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位助理的底细。
山猫这家伙的钱根本存不住。每个月发下来的高薪,除了留点买劣质咖啡和速食便当的零钱,绝大部分都被他以各种隐秘的匿名方式,散给了下城区的感染者收容所,或是那些在天灾中失去父母的孤儿院。
被戳穿了“高薪”事实的山猫丝毫不觉得尴尬,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喝空的咖啡杯往前一推,语气里透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光棍劲儿。
“这可不能怪我,谁让大骑士领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需要花钱的味道呢。既然老板不打算慷慨解囊,那看来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去弄点经费了。”话音刚落,一阵轻微却独特的震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那不是罗德岛制式的内部通讯终端,而是被博士随手放在抽屉角落里的一部私人定制手机。
博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任何避讳山猫的意思,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贵安,保罗·迈根先生。】
【这里是‘你好先生’,我是您的专属代理,泰勒。】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专业且恭敬的男中音。
“晚上好,泰勒代表。”博士靠在椅背上,语气自然而然地切换成了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平淡。
“找我有什么事?”
【只是向您确认一下行程。得知您已经顺利在大骑士领落脚,‘你好先生’全体同仁深感荣幸。】泰勒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另外,我们注意到近期有一场规格极高的私人展会即将开幕,主要展出关于历代征战骑士的秘辛与遗物。如果您有兴趣,我想为您预留一个顶级贵宾名额。】
博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点开了桌角PRTS终端的光幕,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
在确认了各项繁杂的对接工作都已经移交给了相应部门,自己接下来确实有一段可以自由支配的空档后,他对着电话说道:
“可以。我如果有空的话,会过去看一眼的。”
【您的意愿就是我的指令,迈根先生。】泰勒恭敬地回应道。
【我会立刻为您做好一切铺垫与安保对接。抵达展会后,您只需向VIP前台报出我‘泰勒’的名字,一切都会为您安排妥当。祝您在卡西米尔有一个愉快的日子。】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只有PRTS终端的散热风扇还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山猫依旧保持着那个随缘交叠双腿的姿势,身子微微后仰,目光在博士那件普通的蓝黑相间防风外套,和那部价值连城的私人手机之间来回扫视了两圈。
接着,这位连喝杯威士忌都要找老板报销的第一助理,刻意地撇了撇嘴。
他看着眼前这位挂名“保罗·迈根”的隐形富豪,发出了一声装模作样的鄙夷:
“啧啧,有钱人。”面对这句调侃,博士并没有在意。
他抬起手,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位看似吊儿郎当的助理。
“既然我这边的行程已经排上了,”博士平静地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上司的威严,多了一丝属于老战友的温和,“我想,你在这座城市里,应该也有必须去见一见的人……或者说,必须去送别的人吧。”
山猫嘴角那抹戏谑的笑容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特工特有的锐利目光审视着博士。
“玛嘉烈在离开本舰、回卡西米尔之前,特意给我留了一段口信。”博士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
“她让我转告你——你在龙门时拜托她的那件事,已经办妥了。”听到“龙门”这两个字,山猫交叠的双腿缓缓放了下来,原本随意的坐姿也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卡西米尔方面已经派了专人去接引,落葬的各项事宜也都已经安排妥当。”博士看着桌面上那张喧嚣的卡西米尔夜景照片,轻声念出了一个名字:
“约翰尼·霍克伍德。他已经回家了。”办公室里原本轻松调侃的氛围,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悄然沉淀下来,带上了一层淡淡的肃穆。
博士没有去提及那个早已分崩离析的无名骑士团,也没有去揭开山猫和那位死者过去在战场上的羁绊。
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着某个偏僻安息地地址的字条,轻轻推到了桌子边缘。
“虽然玛嘉烈现在大概正被整个商业联合会满城‘问候’,没办法亲自带你过去。”博士靠回椅背上。
“但这段时间的假,我批了。去看看他吧,骑士团的驻地,来回也要一段时间吧?”山猫低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桌角的那张字条。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伸出手,将字条夹进指缝里。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种轻浮的伪装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后,深沉而平静的释然。
“……这算作是带薪休假吗,老板?”山猫将字条贴身收好,轻声问了一句,语气中已经没有了之前开玩笑的意味。
“算。如果你需要买束花,或者带瓶好酒过去,”博士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咖啡,“都可以从你接下来的‘活动经费’里报销。”听到博士的话,山猫微微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来。
“那我就替约翰尼……还有我们那几个早就被遗忘的老伙计,谢谢老板,也谢谢玛嘉烈了。”他转过身,将那件深色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步伐依旧轻快,但背影中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厚重感,向着办公室的大门走去。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博士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紧闭的房门,良久,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带薪休假,外加不限额的活动经费报销。
虽然自己作为“老板”确实给足了体面,但一想到接下来在这座吃人的霓虹迷宫里,所有繁杂的线下情报筛选、接头甚至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都没了这位得力助手的代劳,他就感到一阵隐隐的头痛。
不过,头疼归头疼,底气他还是有的。
博士下意识地摸了摸宽大防风外套的内侧口袋。
那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把看似普通却锋利无匹的特制“美工刀”,以及一把能够破解泰拉绝大多数机械锁和终端防火墙的“万能起子”。
美工刀是他特意找“年”那个闲不下来的家伙量身定制的防身道具,至于万能起子,那就是他自己的作品。
有了这两样东西,就算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里遇到突发状况,他现在也算是有了正面一战的实力。
——只是……打架这种需要亲自动手、亲力亲为的“粗活”,对于习惯了居中调度的战地指挥官来说,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
就在他将思绪重新拉回现实,准备起身离开办公室时,门再次被推开了。
罗德岛人事部主管,梓兰,正踩着高跟鞋,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档案夹走了进来。
这位平时注重仪态和穿搭的时尚女性,此刻眉头却微微蹙着,显得有些苦恼。
“博士,打扰您几分钟。”梓兰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档案递了过去。
“最近在卡西米尔周边新接入了一批外勤人员,大部分的安置工作都已经完成。但其中有个从玻利瓦尔来的新干员……我们人事部实在有些不太好处理。”
博士挑了挑眉,疑惑地反问道:
“不太好处理?我记得我正式接手日常事务后,特意让人事部针对不同城邦、不同种族的习俗和禁忌制定过一套详尽的预案吧?如果是性格孤僻或者有文化冲突的‘问题干员’,走心理疏导和结对流程不就行了?”
“如果是普通的‘刺头’倒好办了,问题就在于,这位干员的情况和预案里所有的模型都不太一样。”梓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她太‘乖’了,乖得甚至有些缺乏常识。她不具备攻击性,也不抵触罗德岛的规矩,但她似乎……缺乏正常的沟通频段。我们的干员试图对她进行入职评估,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用极其跳跃的逻辑回答问题。最让人头疼的是,她明明有着恐怖的实战测试数据和一把危险的重型镰刀,但平时的表现,却像个只想找个角落安静调酒、或者帮忙打扫卫生的迷糊小女孩……”
梓兰苦笑了一下:
“这种极度的割裂感,加上她对玻利瓦尔那段复杂背景的本能回避,让人事部的常规介入流程完全失效了。如果强行施压,我怕反而会刺激到她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博士听着梓兰的描述,脑海中已经大致勾勒出了这位“发呆酒保”的轮廓。
他低下头,看了看档案夹侧面露出的干员代号——【羽毛笔】。
山猫刚走,他接下来的私密展会行程正好缺一个既不引人瞩目、又有足够武力值的随行人员。
这位“乖巧且毫无攻击性”的重型镰刀手,似乎是个不错的盲盒选项。
“行了,我知道了。”博士伸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档案,无奈地在手里掂了掂。
“人事部现在是越来越会偷懒了,遇到预案里没有的棘手盲盒,就知道往我这个老板的桌子上推。”他拉了拉兜帽,语气里虽带着教训,但并无责怪之意。
梓兰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顺势推脱道:
“毕竟您才是罗德岛最好的‘心理医生’嘛。”
“少来这套。”博士摆了摆手,向着办公室门外走去。
“把她现在的具体位置发到我的终端上吧,我去看看情况。希望这位从玻利瓦尔来的小姑娘,能比卡西米尔的那些资本家好对付一点。”他将档案夹塞进外套,推开门,大步走入略显昏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