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缓缓降落在东京上空。银座四丁目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街道染成流动的调色盘——琥珀色的居酒屋灯笼、冰蓝色的电器城招牌、暖金色的百货商场橱窗。人群在光影中穿梭，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居酒屋的喧闹声、电车的报站声，所有声音交织成这座不夜城独有的背景音乐。
“幸平寿司”的暖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和几个月前相比，这家店的变化不大——依然是那个小小的店面，依然是那个L型吧台，依然是那个光头老板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但仔细看，变化还是有的。门口的等位区多了几张折叠椅，墙上多了一块手写的“本日推荐”小黑板，菜单上多了几道新菜品。更重要的是，门口的电子叫号屏显示着“等待:6组”，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飞电澄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叫号屏，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琉璃的数据分析起作用了。”他说。
丰川祥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即使是非正式的工作晚餐，她也习惯带着它。屏幕上是今天的视察报告草稿，其中一条用绿色标注:“客流量提升37%，翻台率提高22%，顾客满意度指数从4.2升至4.7。”
“上次建议的优化菜单排序、增加等位区舒适度、推出每日限定套餐，都被采纳了。”她滑动屏幕，“店长说，琉璃还帮他分析了附近写字楼的商务宴请需求，新增了会席料理预约服务。上个月的公司团建订单增加了三倍。”
“琉璃呢？”飞电澄探头往店里看，“今天她当班吗？”
“她现在是这家店的正式员工了。”祥子收起平板，“店长上周向公司提交了转正申请，评价是‘工作认真，待客热情，是不可多得的好伙伴’。”
飞电澄笑了。那个笑容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温暖，像是夜晚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
店员掀开暖帘，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飞电社长，丰川秘书，位置已经准备好了，请进。”
他们被带到吧台最里侧的两个位置。这是店里最好的位置——既能看到老板捏寿司的全过程，又相对安静，适合交谈。吧台是浅色桧木打造的，表面涂着透明的保护漆，木纹清晰可见，触感温润。台面一尘不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个人坐下。祥子把包放在身侧，从里面取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工作用的平板，而是一个真正的、纸质的手账本，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笔记:有的是工作要点，有的是随手抄下的句子，还有几页画着简单的植物素描。
飞电澄注意到，今天她手账本里夹着一张新的书签——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绣球花。
“新书签？”他问。
祥子低头看了一眼:“上周在书店看到的。”
“好看。”
她没说话，但手指在书签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社长！好久不见！今天刚到了一批很好的食材，给你们做最好的！”
飞电澄点头:“拜托了。”
老板转身开始准备，动作行云流水——从木桶里取出寿司饭，用手掌轻轻按压，捏出一个个小巧的饭团。他的手指粗壮有力，但动作极其细腻，每一个饭团的力度都恰到好处。饭粒在掌心被压实，却不失松软，空气被保留在米粒之间，入口时会有一种轻盈的质感。
“第一贯，比目鱼。”老板将两贯寿司放在两人面前的叶形碟子上。
比目鱼的肉是半透明的白色，几乎能透过鱼肉看到下面的饭粒。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酱油，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鱼肉上有一道细细的刀痕，是老板为了让口感更均匀而切的。
飞电澄拿起寿司，没有蘸酱油——老板已经刷好了。他将寿司整个送入口中，饭的温度刚好，和体温相近，不会烫口也不会太凉。比目鱼的肉质紧实有弹性，咀嚼时能感受到鱼肉的纤维在齿间断开，随即释放出淡淡的甜味。不是那种张扬的甜，而是需要细品的、几乎含蓄的鲜甜，和醋饭的微酸交织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他忍不住说。
祥子也吃了一贯。她咀嚼的动作很慢，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味什么。咽下去之后，她在手账本上写了几个字。飞电澄偷偷看了一眼——“比目鱼，甜，质感好。”
“你在记笔记？”他问。
“工作的一部分。”她合上手账本，但书签还露在外面，那朵绣球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老板又端上两贯:“第二贯，金枪鱼中腹。”
金枪鱼中腹的颜色是深粉红，介于赤身和大腹之间，脂肪的纹理像大理石的花纹，均匀分布在鱼肉中。表面没有刷酱油，只在鱼肉上撒了一点点海盐，盐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飞电澄拿起一贯，送入口中。脂肪在口腔温度下迅速融化，包裹住每一粒米饭。金枪鱼特有的微酸和中腹的油脂在舌尖上交织，海盐的咸味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鲜味。不是大腹那种入口即化的夸张，而是更有嚼劲的、更耐人寻味的口感。
祥子吃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飞电澄注意到，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那个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是丰川祥子式的“好吃”的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中腹不错。”她说，语气平静，但手指又在手账本上写了几个字。
第三贯是海胆。金黄色的海胆堆在军舰卷上，像是小山一样，粒粒分明，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老板用刷子在海胆上轻轻涂了一层薄薄的酱油，让它的甜味更加突出。
飞电澄拿起军舰卷，小心地送入口中。海胆在舌尖上化开，那种甜不是糖的甜，而是海水的甜，是那种带着咸味的、复杂的、多层次的自然甜。每一粒海胆都在口腔里爆开，释放出浓郁的海洋气息，和醋饭的酸味、海苔的焦香形成完美的平衡。
祥子吃的时候，没有写笔记。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飞电澄看到她眼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是她笑的方式，不需要嘴角上扬，眼睛就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