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贯是星鳗。一整条星鳗铺在寿司饭上,长度几乎是饭团的两倍,从碟子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鳗鱼肉质松软,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几乎要散开,但入口时却有一种扎实的质感。蒲烧的酱汁是老板秘制的,甜咸适中,带着微微的焦香,和鳗鱼本身的油脂融合在一起,在口腔里形成一种浓郁的、几乎让人上瘾的味道。
飞电澄吃的时候,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祥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笑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好吃吧?”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笑呵呵地问。
“太好吃了。”飞电澄竖起大拇指。
祥子没有竖起大拇指,但她把那一贯星鳗吃得干干净净,连碟子上的酱汁都用筷子轻轻刮了一下,送入口中。飞电澄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
除了他们,店里还有几桌客人。
左边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生穿着西装,领带松开了,应该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女生穿着浅色的针织衫,长发披肩,正用手机拍桌上的寿司,拍了至少五分钟才让男生动筷子。男生无奈地笑着,但眼神里全是宠溺。他们点的是一份双人套餐,附赠两杯梅酒,女生喝了一口,脸就红了,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对面那个人的原因。
右边是一组商务宴请。四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桌上摆着几瓶清酒和一盘盘寿司。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出那种职场特有的客套和试探——有人敬酒,有人推辞,有人说着“下季度还请多关照”,有人点头哈腰说“哪里哪里,是我们该感谢您”。其中一个看起来是领导的男人,夹起一贯海胆,放在旁边年轻人的碟子里,说:“小林君,尝尝这个,很新鲜。”年轻人受宠若惊,连连鞠躬,差点把碟子打翻。
飞电澄看着那组人,想起自己刚当社长的时候。那些饭局,那些敬酒,那些“社长,我们敬您一杯”,还有那些喝完酒之后才能谈的事。他不喜欢那些场合,但他是社长,必须去。
“在想什么?”祥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他夹起一贯玉子烧,“就是觉得,能在这里安静地吃寿司,挺好的。”
祥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组商务宴请,然后收回目光。
“社长不喜欢那种场合。”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知道?”
“每次参加完那种饭局,你第二天早上都会多喝一杯咖啡。”她平静地说,“而且会迟到十五分钟。”
飞电澄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秘书的职责。”她说,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店里的灯光很柔和,照在桧木吧台上,照在那些精致的寿司上,照在两个人之间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老板还在忙碌,偶尔和客人聊几句。年轻情侣在分享最后一块玉子烧,一人一半。商务宴请已经进入尾声,有人开始结账,有人开始穿外套。
一切都很日常,很平静,很温暖。
吃完寿司,老板送了两份甜点——抹茶布丁。布丁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焦糖,用勺子敲开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下面是被焦糖覆盖的、嫩滑的抹茶布丁。抹茶的微苦和焦糖的甜在口中交织,中和了之前寿司的油脂感,让整个味觉体验有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尾。
“社长,丰川秘书,慢走!”老板在门口鞠躬送别。
暖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两个人走出寿司店,站在银座的街道上。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街道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霓虹灯的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流转,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去吗?”飞电澄问。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街道尽头,那里是东京塔的方向,橙色的灯光在夜空中格外显眼。
“走回去吧。”她说。
飞电澄看了她一眼。从这里到他们住的地方,走路至少要四十分钟。但他说:“好。”
两个人沿着街道并肩前行。
祥子走在靠里的位置,飞电澄在靠马路的一侧。这个位置安排很自然,像是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他总是走在外侧,她总是在内侧。不是因为什么绅士礼仪,而是他习惯了,她也习惯了。
他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不是刻意的慢,而是那种不需要赶时间的、放松的、享受当下的慢。
银座的夜晚在脚下延伸。经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经过一家书店,已经关门了,但橱窗里摆着新书的海报,封面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百合的香味在夜风中飘散,甜而不腻。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而是被某种东西填满的——也许是夜风,也许是灯光,也许是彼此的存在。
走了一段路,飞电澄突然开口:“祥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祥子也开口:“社长。”
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霓虹灯的光影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掠过,把他们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飞电澄看着祥子,祥子看着飞电澄。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容,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笑。祥子的笑容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小的纹路。飞电澄的笑容更大一些,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
“你先说。”飞电澄说。
“你先。”祥子说。
“女士优先。”
祥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流转,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是指甲修剪整齐、涂着透明护甲油的手。她的手掌不像平时看起来那么冷,而是温暖的,柔软的,甚至有一点点潮湿——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