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江辰已经醒了。
他盯着天花板，感觉胸口压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亚丝娜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头发散在枕头边，像摊开的蜂蜜。
"……说好的睡地板呢？"
"太硬。"她没睁眼，声音闷闷的，"而且你半夜自己爬上来的。"
江辰回忆了一下，完全没印象。昨晚他确实打了地铺，但什么时候上的床——
"七点二十。"亚丝娜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再睡十分钟。"
"你今天不催羁绊值了？"
"满了。"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比划，"1000，永久停留。急什么。"
江辰把枕头往下拽了拽，露出她的眼睛。睫毛在晨光里颤，琥珀色的瞳孔还没聚焦。
"那也得起床。"他说，"今天周一，有课。"
"逃课。"
"……什么？"
亚丝娜终于睁开眼，嘴角翘着："你说过，大学生偶尔逃课很正常。"
"我什么时候——"
"昨晚。你说'明天早八的课，起不来就逃了'。"她学他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但很好笑，"原话。"
江辰想起来了。那是凌晨两点，两人在客厅吃重新做的豆腐，他随口抱怨的。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你的事。"亚丝娜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居家服的领口歪着，"以后她们来了，我要告诉她们你说过什么。"
江辰愣了一下："她们？"
"四个。"她竖起手指，一根一根数，"蕾姆，汉库克，三玖，海梦。系统说的。"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线。江辰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1000分确实只是开始。
"你查过了？"
"凌晨四点。"亚丝娜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睡不着，研究系统。下一阶段的召唤条件是'生死危机'，48小时内。"
江辰坐起来："48小时？"
"现在还剩——"她看了眼手机，"41小时23分。"
"什么危机？"
"不知道。"亚丝娜往厨房走，"系统只给倒计时，不给预告。像游戏里的随机事件。"
江辰跟出去，看她从冰箱里拿鸡蛋。动作很熟练，三天而已，她已经知道东西放在哪一层。
"你不怕？"
"怕什么？"
"生死危机。"
亚丝娜敲开鸡蛋，蛋黄滑进碗里，完整，饱满。
"在SAO里，"她说，"每天都有人死。怕没用，准备才有用。"
她把碗递过来："搅。"
江辰接过筷子，看着蛋黄被搅散，颜色从金黄变成浅褐。
"准备什么？"
"医疗物资，防护装备，紧急联系人。"亚丝娜打开燃气灶，"还有——"她顿了顿，"告诉我你的剑道水平，真实的那种。"
火舌舔上锅底，油星溅起来。江辰往后退了半步，筷子悬在半空。
"初中全国冠军。"他说，"后来不练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油热了，亚丝娜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就是不想练了。"
她没追问。蛋饼在锅里鼓起泡，她用铲子翻了个面，动作利落。
"今天去道场。"
"什么？"
"复健。"亚丝娜把蛋饼盛进盘子，"你的肌肉记忆还在，只是生锈了。41小时，够磨掉锈迹。"
江辰看着盘子里的蛋饼，边缘焦脆，中间金黄。和昨晚的炭块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有道场？"
"你书架上有一排奖杯，落灰了。"她把盘子推过来，"最上面那个写着'全国初中剑道大赛'，日期是六年前。"
江辰没说话。他确实有个道场，在城西，师父是他爸的老朋友。六年没去了。
"吃完去。"亚丝娜给自己倒了杯牛奶，"我陪你。"
"你不用上课？"
"我是留学生。"她笑得眼睛弯着，"学籍还没办好，自由活动。"
江辰咬了口蛋饼，温度刚好，咸淡刚好。他忽然觉得亚丝娜比他更适应这个世界，尽管她来自游戏。
"系统还说什么了？"
"关于危机？"
"关于其他的。"
亚丝娜放下杯子，牛奶在杯壁上挂了一层白。
"同时召唤上限提升到3人。"她说，"意思是，如果条件满足，我可以和另一个人同时存在。"
江辰筷子顿住。
"蕾姆？"
"可能是她。"亚丝娜的声音很平，"生死危机触发召唤，她战斗力强，合理。"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另一个人。"
亚丝娜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在她脸上移动，从眉梢到下巴，像有人在用光描摹轮廓。
"我介意的是——"她说，"你把我当成唯一的选择，还是因为系统规则不得不选。"
江辰放下筷子。
"我选你。"他说，"系统出现之前，我不认识任何人。你来了，我才开始想'以后'。"
亚丝娜的耳尖红了，但表情没变。
"吃饭。"她说，"凉了不好吃。"
道场的木门推开时，灰尘在阳光里跳舞。
江辰站在门口，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榻榻米、竹剑、汗味，混在一起，像六年前的夏天突然倒流。
"有人？"亚丝娜跟进来，脚步声在空荡的场馆里回响。
"应该没有。"江辰往里面走，"师父周三才开门，今天——"
"小辰？"
声音从后院传来。江辰僵住，看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掀开布帘，手里拎着洒水壶。
"周师父。"
老人眯着眼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皱纹挤成一团："六年！六年没见影，我以为你死外边了！"
"没死。"
"那干嘛不来？"周师父把洒水壶放下，走过来，"高考、大学，忙？"
"……嗯。"
"屁。"周师父拍他肩膀，力道很大，"你爸跟我说了，不想练了，没劲。"
江辰没说话。亚丝娜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周师父这才注意到她，眼睛一亮："哟，女朋友？"
"朋友。"两人同时说。
周师父笑得更欢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同步率挺高。"他转向亚丝娜，"会剑道？"
"会一点。"亚丝娜说。
"露两手？"
江辰想拦，但亚丝娜已经走进场馆中央。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架子上那排竹剑停留了一秒，然后选了把最普通的。
"请指教。"她说，用的是日语敬语。
周师父挑了挑眉，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竹剑。木质的，用了二十年，包浆发亮。
"来。"
亚丝娜摆好架势，双脚平行，剑尖斜指地面。江辰认出来，这是SAO里的起手式，不是现实剑道。
周师父没动，只是看着她。
三秒后，亚丝娜突进。竹剑划破空气，发出尖啸。周师父侧身，剑锋擦着他衣角过去，然后他的剑已经抵在亚丝娜咽喉前一寸。
"好快。"亚丝娜说，没退。
"你也快。"周师父收剑，"但太直。游戏里的打法？"
"……是。"
"现实里有体力限制。"周师父用剑鞘点了点她膝盖，"这里，再低两寸，重心才稳。"
亚丝娜低头看自己的姿势，调整了一下。
"再来？"
"来。"
两人又交手三次。亚丝娜输了三次，但每次都比上次多撑两招。到第四次，她的竹剑终于碰到了周师父的护具。
"行了。"周师父摆手，"底子好，改起来快。"他转向江辰，"你呢？光站着？"
江辰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旧剑。握柄上的缠绳已经松了，但他一握住，手指自动找到位置。
"基础还在。"周师父说，"打一套看看。"
江辰深吸一口气，摆出中段架势。
六年没碰，但身体记得。挥剑、踏步、收势，动作比想象中流畅，只是节奏乱了，呼吸也乱了。打到第七式，他停下来，胸口发闷。
"锈了。"周师父说，"但架子没散。每天两小时，一周能恢复七成。"
"我没有一周。"江辰说，"有41小时。"
周师父看着他，目光从戏谑变成认真。
"什么事？"
"不知道。"江辰说，"但可能……会出事。"
老人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灰白的头发染成淡金。
"后院有套护具，"他说，"你爸留下的。拿去用。"
"师父——"
"别废话。"周师父往布帘方向走，"我不管你惹了什么麻烦，但别死在外头。你爸就你一个儿子。"
布帘落下，脚步声渐远。江辰站在场馆中央，握着竹剑，感觉重量和记忆一起涌回来。
亚丝娜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你爸也练剑？"
"嗯。"江辰拧开瓶盖，"车祸，五年前。"
亚丝娜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场馆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洒水声。
"所以你不练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现在为什么又练？"
江辰喝了口水，冰凉，带着塑料味。
"因为你说得对。"他说，"怕没用，准备才有用。"
亚丝娜笑了，伸手把他额前的汗拨开。
"那准备吧。"她说，"我陪你。"
从道场出来时是下午三点。
江辰的后背全是汗，护具里的T恤能拧出水。亚丝娜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周师父塞给她的腌菜罐子。
"他说'给儿媳妇的'。"她复述老人的话，语气平淡，"我收了，没解释。"
"……你可以解释。"
"解释了更麻烦。"亚丝娜把罐子换到另一只手，"而且——"她顿了顿，"我不讨厌。"
江辰脚步慢了一拍。
"什么？"
"被当成你的——"亚丝娜斟酌用词，"关联人。我不讨厌。"
阳光正好，街道两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江辰看着那些光斑在亚丝娜脸上移动，忽然想起系统提示里的那句话。
【检测到生死危机预兆，建议提前准备】
"亚丝娜。"
"嗯？"
"如果危机来了，"他说，"你优先保护自己。"
她停下脚步。
"什么？"
"我说——"
"我听到了。"亚丝娜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但我不接受。"
"这是——"
"你的系统把我召唤来，"她打断他，"不是让我站在旁边看的。"
"但你会消失——"
"永久停留。"亚丝娜说，"你忘了？1000分，解锁的功能。我不会再消失了。"
江辰愣住。他确实忘了，或者说，没真正相信过。
"所以，"亚丝娜继续说，"下次危机，我站在你前面。或者旁边。但不会在后面。"
她往前走，步伐很快。江辰追上去，抓住她手腕。
"那约定。"他说，"一起面对。"
亚丝娜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抬头看他，眼睛在树荫下很亮。
"约定。"她说。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江辰掏出来，系统界面自动展开。
【倒计时：37小时15分】
【建议准备清单：急救包×1、止血带×2、便携氧气瓶×1】
【检测到可用资源：周氏道场（训练完成度23%）】
【检测到羁绊值波动：亚丝娜信任度+15】
江辰把手机收起来。亚丝娜在旁边探头："说什么？"
"说你还不够信任我。"
"……什么？"
"开玩笑的。"江辰笑了，"说训练完成度23%，还差得远。"
亚丝娜撇嘴，把腌菜罐子塞给他："拿着。重。"
"你拿的。"
"现在给你了。"她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回家。我查过了，附近有24小时药店，先买急救包。"
江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把轮廓镀成金色，和三天前那个逆光站在窗边的身影重叠。
他追上去，罐子抱在怀里，腌菜的咸味飘出来。
"亚丝娜。"
"嗯？"
"谢谢。"
"谢什么？"
"全部。"
亚丝娜没回头，但江辰看见她的耳尖红了，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珊瑚。
街道尽头，药店的绿灯亮着。他们还有37小时，或者说，还有一辈子。
但此刻，先买急救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