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的事告一段落。
欧阳明珠醒了,琴姬走了,景阳的马车也早已消失在街巷尽头。陆承轩站在客栈窗前,望着城中的万家灯火,久久没有动。
柳梦璃坐在桌前,箜篌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她只是偶尔抬起头,望一眼他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继续拨弄琴弦。
楼下传来韩菱纱的声音,像是在跟云天河争论什么。柳梦璃的手指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道长,”她开口,“明日我们去哪里?”
陆承轩没有回头。“先去琼华。”
“然后呢?”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他们想做什么。”
柳梦璃没有再问。
次日清晨,众人收拾行装,准备离开陈州。
韩菱纱打着哈欠从客栈二楼走下来,嘴里嘟囔着什么。云天河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边走边啃。
“天河,你能不能别吃了?”韩菱纱头也不回。
“可是菱纱,我饿了。”
“你昨天晚上吃了三碗饭!”
“那是晚饭。现在是早饭。”
韩菱纱深吸一口气,懒得再理他。她转头望向柳梦璃,又望向陆承轩,双手叉腰。“走吧!去琼华派!”
众人穿过陈州城,向南门走去。街道上人来人往,早市刚刚开张,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摆在门口,香味飘得很远。
行至城门附近,韩菱纱忽然停下脚步。她望着前方,眼睛一亮。
“咦?那不是……”
城门旁,两个身着蓝白道袍的年轻弟子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一个面容温和,瘦削斯文;一个圆圆脸蛋,眼睛亮晶晶的,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怀朔。璇玑。
慕容紫英随后出现在两人身不远,腰悬长剑,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峻。他的身后,背着着一方白玉巨大剑匣,匣身流转着幽蓝色的光芒,神秘莫测。
“紫英师叔!”璇玑第一个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了你好久!”
慕容紫英微微颔首,收剑入鞘,目光扫过众人,在云天河身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也去琼华派?”怀朔走上前,微微一笑。
“是啊!”韩菱纱点头,“我们要去拜师修仙!”
怀朔望了一眼慕容紫英,见他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那正好,我们可以一起走。掌门知道你们要来,已经吩咐过了,不过你们有灵剑之类的御器吗?”
云天河拿出望舒剑,问这把剑是否能御剑,怀朔检查一番后说可以。
慕容紫英见准备妥当,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挥,剑匣内灵剑出鞘,悬浮在身前。他踏上剑身,稳稳站定。
“怀朔、璇玑,你们带云天河和韩菱纱。”他的声音很平静,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承轩身上,“道长,你……”
“我带她。”陆承轩的声音很平静。他抬手一挥,一道金色的剑气从指尖涌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剑芒,悬浮在身前。
柳梦璃站在他身侧,箜篌抱在怀中,目光落在那道金色剑芒上。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箜篌的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害怕,是安心。
陆承轩踏上剑芒,伸出手。柳梦璃望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
他的手很暖。不是那种灼热的烫,而是一种温润的暖意,像春日的阳光,像冬日的炭火,像很多年前那个黑暗中的夜晚,他牵着她走出噩梦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那一年她七八岁,蜷缩在黑暗中,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他蹲下身,轻声说“别怕”,然后伸出手。她握住了那只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放开过——在心里。
“站稳。”陆承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柳梦璃收回思绪,轻轻“嗯”了一声。
金色的剑芒托起两人,缓缓升空。柳梦璃站在他身后,箜篌抱在怀中,风吹动她的长发,飘散在风中。她望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在晨光中挺拔如松,像是能挡住一切风雨。
“道长,”她忽然开口,“你以前也这样御剑飞行吗?”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以前,算是教过一个徒弟吧,带她御剑飞过。”
“后来呢?”
“后来……”他的声音很轻,“她走了。”
柳梦璃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是谁?”
陆承轩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梦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她叫水镜。很多年前,我在另一个世界认识了她。她是墨家的弟子,机关术的传人。那时候我化名姬良,想要推翻暴秦。她帮了我很多。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柳梦璃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些被风吹动的衣袂。
“道长,”她的声音很轻,“你很想她吗?”
陆承轩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故人。”他最终说。
柳梦璃没有再问。
前方的云层中,慕容紫英背手淡然御剑,银白色的剑芒划破长空,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怀朔和璇玑跟在后面,御剑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与云天河、韩菱纱保持同步。云天河站在怀朔身后,笨手笨脚,差点踩空,被怀朔一把拽住。韩菱纱站在璇玑身后,双手死死抓着璇玑的肩膀,脸色发白。
“你……你能不能飞慢点!”韩菱纱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璇玑头也不回。“这已经是最慢了!”
“那为什么还这么快!”
“因为你太重了!”
“你才重!你全家都重!”
陆承轩望着前方那一团混乱,嘴角微微上扬。
柳梦璃站在他身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的云。
云层渐渐散去,远处的天际线浮现出一座巍峨的山峰。山峰极高,穿透云层,直入苍穹。山巅之上,楼阁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慕容紫英放缓速度,回头望了一眼众人。“到了。”
众人降落在昆仑山脚的一座小镇外。
镇子不大,坐落在山脚的大漠之中,一条河流穿镇而过,河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播仙镇”。
怀朔收了剑,走到众人面前。“这里就是播仙镇。”他顿了顿,“我和璇玑要先回门派复命。你们要加入琼华派,得自己想办法上山。”
璇玑站在一旁,东张西望,目光在陆承轩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柳梦璃身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怀朔拉着走了。
“走吧走吧,别看了。”
“我还没看够呢!”
“看什么看,人家又不是风景。”
“你怎么知道不是!”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走远。
韩菱纱望着两人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对师兄妹,倒是挺有意思的。”
云天河茫然地问:“什么有意思?”
韩菱纱翻了个白眼。“没什么意思。你闭嘴。”
她转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身子一晃,脸色刷地白了。她扶住旁边的树干,身体缓缓滑落,软倒在地上。
“菱纱!”云天河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她,“你怎么了?”
韩菱纱咬着嘴唇,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没……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柳梦璃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韩菱纱的额头上。她的掌心有一缕淡紫色的灵力,缓缓涌入韩菱纱的体内。
“她的寒气发作了。”柳梦璃的声音很轻,“那柄剑……望舒剑的寒气,与她体内的极阴体质共鸣,耗损了她的精气。”
云天河怔住了。“那……那怎么办?”
柳梦璃望向陆承轩。
陆承轩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韩菱纱的肩膀上。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缓缓渗入韩菱纱的体内。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目,柔和而不灼热,像一缕春日的阳光,驱散了她体内的寒意。
韩菱纱的脸色渐渐好转,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先休息一晚。”陆承轩收回手,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小镇,“明日再上山。”
众人在播仙镇住下。
韩菱纱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经比刚才好了许多。云天河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已经啃了一半的干粮,却没有吃。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韩菱纱,一动不动。
柳梦璃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箜篌抱在怀中,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琴音很轻,轻得像风,像是在安抚,像是在慰藉。
陆承轩坐在桌前,手中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那浅绿色的茶汤,目光深远。
“道长,”柳梦璃忽然开口,“韩姑娘的寒气……能治好吗?”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不能。”
柳梦璃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柄剑选中了她。”陆承轩的声音很平静,“望舒剑以凡人之躯为宿主,耗损的是宿主的生命。她体内的寒气不是病,是剑的诅咒。除非剑毁,否则诅咒永存。”
柳梦璃低下头,望着怀中的箜篌。“那……她能活多久?”
陆承轩没有回答。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两人的身上,镀上一层银白。
柳梦璃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风中飘落的花瓣。
“道长,”她的声音很轻,“你救不了她吗?”
陆承轩沉默了很久。“有些事,我无法轻易改变。”
柳梦璃没有再问。
第二天清晨,韩菱纱的体力恢复了许多。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跳下来,双手叉腰,精神抖擞。
“走!上山!”
云天河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边走边啃。
柳梦璃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像晨光,像露珠。
陆承轩走在最后面,没有说话。
三人从播仙镇南门出发,踏上了通往琼华派的太一仙径。
入口是一条狭窄的石阶,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雾气很浓,能见度极低,只能看清前方几步的路。
走了没多远,前方的雾气中忽然浮现出一抹紫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化作一只通体紫色的蟾蜍,蹲在路中间,鼓着腮帮子,眼睛泛着诡异的光。
“呱——”
那蟾蜍张开嘴,吐出一道紫色的光芒,直射向三人。
云天河眼疾手快,一把将韩菱纱拉到身后,同时张弓搭箭,一箭射出。箭矢正中蟾蜍的腹部,那蟾蜍惨叫一声,化作一团紫雾消散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韩菱纱惊魂未定。
“紫微道的妖兽。”柳梦璃的声音很平静,“以紫雾蟾蜍为主,擅长幻术和毒雾,遇到时要小心。”
韩菱纱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柳梦璃沉默了一会儿。“猜的。”
三人继续向前。山路越来越陡,石阶越来越窄。两侧的雾气中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
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石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到底。
云天河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韩菱纱跟在后面,紧握短匕,不敢往下看。柳梦璃走在最后,箜篌抱在怀中,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发出低沉的嗡鸣。
走到石桥中央,桥下的雾气中忽然卷起一道旋风,直冲而上。旋风裹挟着碎石和枯叶,在三人面前盘旋,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龙卷风精。
韩菱纱拔出短匕,挡在身前。“这又是什么?”
柳梦璃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道音波扩散开来,击中龙卷风精的核心。那妖兽发出一声尖啸,旋风骤然消散,化作一缕白雾,消失在雾气中。
“白灏道。”柳梦璃的声音很轻,“以龙卷风精为主,擅长风系法术,速度极快。”
韩菱纱望着她,眼中满是惊异。“梦璃,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柳梦璃没有回答。
穿过石桥,山路变得更加陡峭。石阶几乎垂直,两侧是光滑的石壁,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三人手脚并用,艰难地向上攀爬。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的雾气中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平台。平台中央插着一柄巨大的石剑,剑身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在雾气中泛着幽幽的光芒。
寂玄道。
云天河走到石剑前,伸手摸了摸剑身。剑身冰冷刺骨,冻得他缩回了手。
“好冷!”
话音刚落,石剑周围的雾气中忽然跳出几只通体透明的小东西,在地上弹来弹去,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韩菱纱握紧短匕。“这又是什么?”
柳梦璃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道音波扩散开来,那些小东西被震得飞了出去,化作光点消散。
“寂玄道。”她的声音很轻,“以地蹦子为主,速度快,数量多,擅长偷袭。”
韩菱纱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柳梦璃低下头,望着怀中的箜篌。“当年……有人教过我。”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韩菱纱也没有再问。
三人穿过太一仙径,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去,一座巍峨的山门出现在眼前。山门两侧立着两尊巨大的石像,手持长剑,威严庄重。
山门之后,就是琼华派。
三人踏入山门,早有弟子进去禀报。片刻后,一个身着蓝白道袍的女子从殿中走出,面容端庄,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
琼华派掌门,夙瑶。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在柳梦璃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你们是来拜师修仙的?”
云天河点了点头。“是。”
夙瑶微微颔首。“入我琼华门下,须通过试炼。”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承轩身上,“这位是……”
“陆承轩。”陆承轩的声音很平静,“散修,路过此地,借宿几日。”
夙瑶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既然是紫英的朋友,便在琼华住下吧。”她转向慕容紫英,“紫英,带他们去偏院休息。明日,安排入门试炼。”
慕容紫英抱拳行礼。“是,掌门。”
他转过身,领着众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几间厢房错落其间。
“你们先住这里。”慕容紫英说,“明日卯时,剑舞坪集合。”
他说完,转身离去。
韩菱纱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这位紫英师叔,话真少。”
云天河想了想。“他不是话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菱纱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云天河挠了挠头。“猜的。”
韩菱纱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
柳梦璃独站院中,望着天际那抹若隐若现的紫光。
近了。幻瞑界的气息,比昨日又近了几分。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掌心有淡紫色的灵力在流转——那是他的功法,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帝女翡翠还挂在胸前,可她早已不需要它遮掩什么。他的心法,让她成了一个“人”。
可她终究不是。
她闭上眼,想起那片紫晶辉映的故乡,想起血脉中传来的呼唤。回去,就能见到真正的族人,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可回去,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的手轻轻抚过箜篌的琴弦,没有拨动,只是按着。那声音断在了指尖,像她的心,断在了这里。
“梦璃?”韩菱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什么呆呢?进屋了!”
柳梦璃收回思绪,轻轻应了一声。
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偏院另一侧的厢房。陆承轩的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烛光。
他没有出来。
柳梦璃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厢房。
夜渐深,琼华派的山风很凉。
柳梦璃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箜篌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琴音很轻,轻得像风。
远处,不知是谁在吹笛。笛声悠远,清冽如冰涧击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柳梦璃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是那首曲子——当年在寿阳,他吹给她听的那首。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像风中飘落的花瓣。
她没有起身,没有去找他。她只是坐在窗前,静静地听着。
笛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风中。
柳梦璃低下头,继续拨弄琴弦。琴音如诉,如泣,如怨。
夜更深了。
第二天清晨,三人被带到剑舞坪。
慕容紫英已经等在那里,腰悬长剑,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峻。他的身旁,站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重光。青阳。
“掌门让你们去琼华宫。”慕容紫英说。
三人跟着慕容紫英穿过回廊,来到琼华宫。夙瑶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如水。
“入门试炼,须臾幻境。”夙瑶的声音很平静,“通过者,方可入我琼华派门下。”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笼罩了三人。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三人缓缓包裹。
等光芒散去,三人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琼华宫中。
四周是一片迷离的空间,雾气氤氲,光影交错。远处,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一张石桌前,桌上摆满了酒坛。那老头满脸红光,笑容可掬,手里捧着一只酒坛,正往嘴里灌酒。
酒仙翁。
“来者何人?”酒仙翁放下酒坛,眯着眼睛打量三人。
韩菱纱上前一步。“我们是来参加入门试炼的!”
“入门试炼?”酒仙翁捋了捋胡须,哈哈大笑,“好好好!老夫这里,有个规矩——想通过此关,须帮老夫收集九十九坛‘一口梦千年’。限时五十分钟,逾期不候!”
韩菱纱瞪大了眼睛。“九十九坛?你喝得完吗?”
酒仙翁眨了眨眼。“喝不完可以存着嘛。”
云天河问:“酒在哪里?”
酒仙翁指了指周围。迷离的空间中,到处散落着酒坛,有的放在石台上,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半埋在土里。
“到处都有,”酒仙翁说,“自己找。”
韩菱纱深吸一口气。“走!找酒!”
三人分头行动,在迷离的空间中四处寻找酒坛。那些酒坛有的藏在角落里,有的挂在树梢上,有的飘在半空中。云天河手脚并用,爬树、翻墙、钻草丛,弄得灰头土脸。韩菱纱跑得满头大汗,不时回头喊云天河快点。柳梦璃走在最后,箜篌抱在怀中,步伐从容,不急不慢。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终于收集齐了九十九坛酒。韩菱纱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云天河也累得不行,但还是强撑着把那九十九坛酒搬到酒仙翁面前。
酒仙翁数了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们过关了。”
他抬手一挥,一道光芒从掌心涌出,将三人包裹。
等光芒散去,三人发现自己又出现在另一处空间中。四周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到处堆满了金银珠宝,光芒刺目。
一个身着金袍的胖子坐在一张巨大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只金元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财神。
“欢迎欢迎!”财神爷笑呵呵地说,“想通过此关,须帮老夫收集十三颗九眼石。”
韩菱纱问:“九眼石在哪里?”
财神爷指了指周围。金碧辉煌的空间中,到处散落着闪烁着光芒的宝石。
“到处都有,”财神爷说,“自己找。不过——”他顿了顿,“老夫这里有个规矩。你们每多问一个问题,九眼石的数量就多一颗。”
韩菱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云天河拉住了。
“别问了。”云天河说,“再问就更多了。”
韩菱纱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三人再次分头行动,在空间中四处寻找九眼石。那些宝石有的放在金架上,有的藏在屏风后面,有的嵌在地砖里。云天河挖地三尺,韩菱纱翻箱倒柜,柳梦璃轻轻拨弄琴弦,用音波感知宝石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终于找齐了十三颗九眼石。韩菱纱累得满头大汗,云天河也气喘吁吁,柳梦璃依旧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财神爷数了数,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们过关了。”
他抬手一挥,一道光芒从掌心涌出,将三人包裹。
等光芒散去,三人发现自己回到了琼华宫中。
夙瑶依旧端坐主位,慕容紫英站在她身侧,重光和青阳两位长老站在殿中。陆承轩站在偏殿一角,负手而立,目光深远。
柳梦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目光也在看她。很短暂,短暂到像是她的错觉。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们通过了须臾幻境。”夙瑶的声音很平静,“从今日起,你们就是琼华派弟子了。”
韩菱纱怔了一下。“就这样?不用磕头拜师?”
夙瑶摇了摇头。“修行在心,不在形式。”
她顿了顿,望向慕容紫英。“紫英,他们初入派中,有许多规矩不懂。你带带他们。”
慕容紫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是,掌门。”
他转过身,望着三人。“跟我来。”
接下来的几日,云天河、韩菱纱、柳梦璃三人跟着慕容紫英修行。
每天卯时,剑舞坪上准时响起剑鸣声。慕容紫英教他们基本的剑法,从握剑的姿势到出剑的角度,从运气的方法到剑气的运用,一丝不苟,毫不敷衍。
云天河学得最快,他的手感极好,几天的功夫就把基础剑法学了个七七八八。韩菱纱学得最慢,她习惯了用短匕,突然改用长剑,怎么都不顺手。柳梦璃学得最稳,她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闲暇时,三人也会在派中四处走走。
琼华派很大,楼阁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直入云霄。有的地方云雾缭绕,恍若仙境;有的地方清幽雅致,恍若世外桃源。韩菱纱最爱逛的是藏经阁,那里收藏着琼华派历代弟子的修行笔记和功法秘籍,她每次去都舍不得出来。云天河最爱去的是后山的禁地,他虽然进不去,但总喜欢站在门外,望着那道紧闭的石门发呆。
柳梦璃最爱去的地方,是剑舞坪旁边的那片松柏林。那里有一块青石,坐在上面,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峦,可以看到那些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楼阁。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抱着箜篌,轻轻拨弄着琴弦。
琴音很轻,轻得像风。
有时,她会看见陆承轩从远处走过。他的步伐从容,面色平静,仿佛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他有时会停下来,望一眼她坐的方向,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叫他。
但她的琴音,会停一下。然后继续。
一日傍晚,云天河被慕容紫英带到后山禁地。
禁地在琼华派的后山深处,四周布满了符文和阵法,寻常弟子不得入内。慕容紫英在门口停下脚步。
“天河,我只能送你到这里。里面住着一个人,他叫玄霄。他是……我琼华派的弟子,也是你父亲的故人。”
云天河怔了一下。“我父亲的故人?”
慕容紫英点了点头。“你进去就知道了。”
云天河推开门,走了进去。
禁地内寒气逼人,四周的墙壁上结满了冰霜。中央一块巨大的冰晶,冰晶中封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蓝白道袍,长发披散,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峻。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沉睡。
玄霄。
云天河走到冰晶前,望着那张清瘦的脸,沉默了很久。“你……你是我父亲的故人?”
玄霄睁开眼,目光落在云天河脸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是……天青的儿子?”
云天河点了点头。“我叫云天河。”
玄霄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还好吗?”
云天河低下头。“爹他……死了。好多年了。”
玄霄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望着云天河,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长得像你娘。”
云天河怔了一下。“你认识我娘?”
玄霄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冰晶外的天空,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河,我需要你的帮助。”
云天河问:“什么帮助?”
玄霄沉默了一会儿。“我被困在这冰晶中,已经十九年了。我需要三件至阴至寒的宝物,才能破冰而出。你能帮我找到它们吗?”
云天河想了想。“能。”
玄霄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你去后山清风涧,找重光和青阳两位长老。他们会告诉你那三件宝物在哪里。”
云天河点了点头。“好。”
后山清风涧,两间茅屋,竹舍清幽。重光和青阳两位长老坐在屋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仙风道骨。
重光望着云天河,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你就是天青的儿子?”
云天河点了点头。“是。”
重光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的事,我们很抱歉。当年的事……一言难尽。”他顿了顿,“你来找我们,是为了玄霄的事吧?”
云天河点了点头。“他说需要三件至阴至寒的宝物,才能破冰而出。让我来找你们。”
重光叹了口气。“那三件宝物,分别是光纪寒图、梭罗果和鲲鳞。光纪寒图在即墨,梭罗果在炎帝神农洞,鲲鳞在巢湖。”他顿了顿,“这些宝物都藏在险地,你要小心。”
云天河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重光叫住了他。
“天河,”重光的声音很轻,“你父亲当年……是个好人。”
云天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知道。”
他大步离去。
陆承轩站在偏殿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柳梦璃站在他身后,箜篌抱在怀中,没有出声。
“道长,”她终于开口,“玄霄的事,你知道多少?”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一些。”
“那他……”柳梦璃顿了顿,“是好人,还是坏人?”
陆承轩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好人坏人,不是那么容易区分的。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
柳梦璃低下头,望着怀中的箜篌。
“道长,如果是你,”她的声音很轻,“被困在冰里十九年,你会怎样?”
陆承轩转过身,望着她。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是星辰,像是灯火,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他的声音很轻,“不会让自己被困住。”
柳梦璃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像风中飘落的花瓣。
“那道长,你答应梦璃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事?”
“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被困住。”
陆承轩望着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两人的身上,镀上一层银白。
远处,不知是谁在吹笛。笛声悠远,清冽如冰涧击石。
柳梦璃的手指在箜篌的琴弦上轻轻一拨,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风中飘落的花瓣。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次日清晨,云天河找到韩菱纱和柳梦璃,将玄霄的事告诉了她们。
“三寒器?”韩菱纱皱眉,“光纪寒图……梭罗果……鲲鳞……这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过。”
云天河点了点头。“重光长老说,光纪寒图在即墨。”
韩菱纱想了想。“那就去即墨。”
柳梦璃望向陆承轩。“道长,你去吗?”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去。”
柳梦璃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光,像露珠。
三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慕容紫英站在山门口,望着他们。“即墨路途遥远,你们小心。”
云天河点了点头。“紫英师叔,你不去吗?”
慕容紫英摇了摇头。“门派有事,走不开。你们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天河身上。“天河,找到三寒器,尽快回来。玄霄师叔……等了很多年了。”
云天河点了点头。
众人御剑而起,向即墨方向飞去。
陆承轩走在最后,金色剑芒托起他和柳梦璃,稳稳地升上天空。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柳梦璃站在他身后,箜篌抱在怀中,望着他的背影。
“道长,”她忽然开口,“即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靠海的小镇。每年花灯节,百姓在海边放灯,很美。”
柳梦璃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以前去过?”
“很久以前,路过。”
“那这次,”她的声音很轻,“你陪梦璃看花灯吗?”
陆承轩没有回答。
柳梦璃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些被风吹动的衣袂。
远处,云层渐渐散去,一片蔚蓝的天际线浮现在眼前。
即墨,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