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御剑向即墨飞去。
云层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天际线浮现出一片蔚蓝的海面。即墨坐落在海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渔村,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青瓦白墙,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宁静。
韩菱纱率先降落在村口,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好安静的地方。比陈州安静多了。”
云天河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边走边啃。“菱纱,我们住哪里?”
“先找那个什么夏元辰!”韩菱纱头也不回,“光纪寒图在他手上,找到他就能拿到图了。”
柳梦璃抱着箜篌,走在陆承轩身侧。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房屋,落在那些晾晒在门前的渔网上,落在那些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身上。这里的一切都很慢——慢得像海风,慢得像潮汐,慢得像那些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青石板路。
“道长,”她忽然开口,“你来过这里吗?”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以前,路过。”
“那时候也这样安静吗?”
“嗯。”
柳梦璃没有再问。她只是跟在他身侧,走在这条安静的石板路上,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的凉意。
即墨不大,几个人很快便找到了夏元辰的住处。
那是一栋临海的二层小楼,楼下是书房,楼上住人。门前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
夏元辰不在。
韩菱纱站在门口,皱眉。“不在?那去哪儿了?”
一个路过的大婶听见了,停下脚步,望了她们一眼。“你们是来找夏先生的?他啊,一大早就带着莲宝去海边了。今天是花灯节,莲宝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海边放灯,夏先生都会陪她去。”
“花灯节?”韩菱纱眼睛一亮,“今天有花灯节?”
大婶笑了。“是啊,每年的今天,我们即墨都会办花灯节。晚上在海边放灯,可热闹了。你们要是赶上了,不妨去看看。”
韩菱纱转头望向云天河,又望向柳梦璃。“那我们晚上也去看看吧?”
云天河想了想。“先找到夏元辰再说。”
几人沿着街道向海边走去。越靠近海边,人越多。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花灯的、卖糖葫芦的、卖烤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手里举着花灯,笑声清脆。
柳梦璃的目光落在那些花灯上——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纸糊的、绢布的、竹编的,各式各样,在阳光下泛着斑斓的光彩。
“道长,”她轻声说,“这里的花灯,真好看。”
陆承轩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前方。
海边,栈桥尽头,一个中年男子正蹲在那里,身旁站着一个小女孩。男子穿着青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小女孩扎着两个小髻,手里捧着一盏花灯,眼睛亮晶晶的。
夏元辰。莲宝。
韩菱纱快步走上前。“请问,你是夏元辰先生吗?”
夏元辰站起身,转过身,望着众人,微微一笑。“我是。几位是……”
“我们是琼华派的弟子。”韩菱纱指了指云天河,“这位是云天河,这位是柳梦璃,这位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承轩身上,“这位是陆道长,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我们来即墨,是想找光纪寒图。”
夏元辰的笑容微微一顿。“光纪寒图?你们要它做什么?”
“救人。”云天河的声音很认真,“我们有一位前辈被困在冰里十九年了,需要三件至阴至寒的宝物才能破冰而出。光纪寒图是其中之一。”
夏元辰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承轩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破。
“光纪寒图确实在我手中。”夏元辰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能随便给你们。那是我亡妻静兰最珍爱的宝物。我需要时间考虑。”
韩菱纱正要说什么,莲宝忽然拉了拉夏元辰的衣角。“爹爹,他们是谁?”
夏元辰低下头,望着莲宝,目光温柔如水。“他们是来找爹爹借东西的客人。”
莲宝歪着脑袋,望着韩菱纱,又望着柳梦璃,咧嘴一笑。“姐姐,你的衣服好漂亮!”
柳梦璃微微一笑。“谢谢。”
莲宝又望向陆承轩,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说:“这位伯伯,你的头发好白。”
陆承轩的嘴角微微抽搐。
韩菱纱噗嗤笑了出来。云天河茫然地问:“笑什么?”
韩菱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傍晚,即墨的百姓在海边摆起了长桌,桌上摆满了酒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举杯,高声说:“乡亲们,今天是狐仙的寿辰,我们一起敬狐仙一杯!”
百姓们纷纷举杯,齐声高呼:“敬狐仙!”
韩菱纱凑到云天河耳边,小声说:“狐仙?这地方还供狐仙?”
云天河想了想。“可能是好人。”
韩菱纱翻了个白眼。“妖就是妖,哪有好坏之分?”
柳梦璃摇了摇头。“妖也有好坏。就像人一样。”
韩菱纱怔了一下,没有反驳。
酒过三巡,百姓们渐渐散去。夏元辰走到陆承轩面前,抱拳行礼。“道长,在下有一事相求。”
陆承轩微微颔首。
“莲宝她……不见了。”夏元辰的声音有些发颤,“方才还在我身边,一转眼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即墨,都没找到她。”
韩菱纱急道:“怎么会不见了呢?是不是被人拐走了?”
夏元辰摇了摇头。“不是。是狐三太爷。他……他经常捉弄我。这次,怕是又把她带走了。”
云天河问:“狐三太爷是谁?”
夏元辰叹了口气。“他是这即墨的散仙,住在隐香山的狐仙居里。他喜欢捉弄百姓,而我……我总帮百姓消灾。他觉得我多管闲事,所以处处与我作对。这次,怕是要借莲宝来整治我。”
韩菱纱握紧短匕。“那我们还等什么?去隐香山找他算账!”
夏元辰摇了摇头。“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他是修炼了几百年的狐仙,法力高强,你们……”
陆承轩打断了他。“带路。”
夏元辰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隐香山在即墨以北,山不高,却很险。山道崎岖,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狐骚味,混着野花的清香。
韩菱纱捂着鼻子,小声嘀咕:“真难闻。”
云天河走在她前面,忽然停下脚步。“有东西。”
韩菱纱警觉地拔出短匕。“什么东西?”
云天河指了指前方。那里,一只狐狸蹲在路中间,浑身雪白,眼睛是金色的,瞳孔中闪着诡异的光芒。它望着众人,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夏元辰摇了摇头。“不是。是他的手下。”
那只狐狸站起身,化作人形——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摇晃晃地走来。“几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韩菱纱冷哼一声。“去找狐三太爷算账!”
那男子笑了。“你们找他?他老人家正忙着呢。没空见你们。”
他抬手一挥,一道白光从掌心射出,直取韩菱纱的面门。云天河张弓搭箭,一箭射出,将那白光射散。那男子脸色一变,正要再出手,一道金色的剑气从陆承轩指尖激射而出,将那男子击飞。他撞在崖壁上,口吐鲜血,现出原形——一只灰白色的狐狸,夹着尾巴逃走了。
夏元辰望着陆承轩,眼中满是惊异。“道长,你……”
陆承轩没有回答,只是向山道深处走去。
狐仙居在隐香山的最高处,是一座石砌的庙宇,庙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三个字——“狐仙居”。门前站着几个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男女,都是狐三太爷的手下。他们看见陆承轩,脸色一变,纷纷出手。白光、红光、紫光,交织成一片,铺天盖地地涌来。
柳梦璃的手指在箜篌上轻轻一拨,一道音波扩散开来,将那些光芒尽数挡下。云天河张弓搭箭,一箭一个,将那些狐妖射翻在地。韩菱纱挥舞短匕,与近身的狐妖缠斗。
陆承轩没有出手。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紧闭的庙门。
庙门开了。一个身着金色长袍的老者从门内走出。他的面容苍老,须发皆白,眼中却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他的身后,跟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那是他的真身。
狐三太爷。
他望着陆承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那不是人类的气息,也不是仙人的气息。那是远古的气息,是凤凰的气息。
“你……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承轩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狐三太爷,目光平静如水。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轩辕坟三妖吗?”
狐三太爷的脸色微微一变。“你……你说的是……”
“千年狐妖妲己。”陆承轩的声音很平静,“受女娲娘娘之命,入商纣王宫,惑乱君心,以助周伐纣。娘娘给她的任务,本是让纣王荒废朝政,为西岐争取时机。”
他顿了顿。
“可她做了什么?炮烙之刑,虿盆之刑,酒池肉林,比干挖心。她残害忠良,荼毒百姓,把整个商朝变成了人间炼狱。最后呢?女娲娘娘不认她,天下人恨她,她死在轩辕剑下。”
狐三太爷的腿微微发抖。
“妲己受命于天,尚且落得如此下场。”陆承轩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一个修炼了几百年的小仙,在这里欺压百姓、捉弄凡人,你觉得你比她高明多少?”
狐三太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承轩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笼罩了整个狐仙居。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目,柔和而不灼热,却让狐三太爷的腿开始发软。
光芒的中心,是一柄剑。剑身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芒,剑格处镌刻着古老的符文,剑锋未出鞘,但那股浩然正气已经弥漫开来,压得狐三太爷几乎喘不过气。
轩辕剑。
狐三太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陆承轩低头望着他。他没有收起轩辕剑,也没有催动它。他只是让那柄剑静静地悬浮在掌心,让那股浩然正气笼罩着整个狐仙居。
“你修炼成仙,不是为了欺压凡人,不是为了炫耀法力。是为了护佑一方生灵。”他的声音很平静,“夏元辰做的,才是仙该做的事。”
狐三太爷连连磕头。“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小的……小的从今往后,也像夏元辰一样,护佑这方百姓!”
陆承轩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轩辕剑。金色的光芒渐渐散去,剑身隐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见。
“今日我不杀你。但你记住,若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狐三太爷已经吓得浑身瘫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韩菱纱站在一旁,瞪大眼睛,望着陆承轩收回轩辕剑的整个过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转过头,望向云天河,云天河也是一脸茫然。
“天河,”韩菱纱小声问,“你看见那柄剑了吗?”
云天河点了点头。“看见了。好亮。”
“你知道那是什么剑吗?”
云天河想了想。“不知道。”
韩菱纱深吸一口气,没有再问。她的心中满是惊疑,也满是敬畏。那个白衣道人,到底是什么人?
柳梦璃站在最后面,望着陆承轩的背影,目光平静如水。她的手轻轻抚过箜篌的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她没有问。她只是望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有一点淡淡的光,像烛火被风吹动时晃了一下。
陆承轩没有回头。他只是向庙内走去。夏元辰跟在他身后,快步向后殿走去。
后殿中,莲宝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盏花灯,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见夏元辰,咧嘴一笑。“爹!你来了!”
夏元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她抱在怀里。“莲宝,你没事吧?”
莲宝摇了摇头。“没事。那个老爷爷给我吃糖,还给我讲故事。他说他是狐仙,很厉害的。”
夏元辰的眼眶红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陆承轩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向庙外走去。
狐三太爷还跪在门外,浑身发抖。陆承轩走到他面前,低头望着他。
“从今往后,好好修行。若让我再听说你欺压百姓——”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狐三太爷一眼。
狐三太爷连连磕头。“小的记住了!小的记住了!”
陆承轩转身,向山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远去,如同一道淡淡的影子,如同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回到即墨时,已是入夜。
海边的栈桥上,花灯次第亮起,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将整片海面照得如同白昼。百姓们在海边放灯,一盏盏花灯漂在水中,随风飘荡,如同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韩菱纱站在栈桥边,手里捧着一盏花灯,望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云天河蹲在她身边,手里也捧着一盏花灯,但他的灯是歪的,灯里的蜡烛快要倒了,他正手忙脚乱地扶。
“菱纱,这个灯怎么放?”云天河问。
韩菱纱翻了个白眼。“放进水里就行了,你还要怎么放?”
“可是它歪了。”
“歪了就歪了,又不是你娶媳妇,要那么正干什么?”
云天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把花灯往水里一放。灯漂出去了,歪歪扭扭的,像一只醉酒的鸭子,在海面上摇摇晃晃地漂远。
韩菱纱望着那盏歪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海风中散开,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
柳梦璃独自站在栈桥尽头,望着那些花灯,望着那片海,望着远方的天际。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承轩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盏花灯。灯是纸糊的,很轻,很薄,灯中燃着一支小小的蜡烛,烛火在夜风中轻轻跳动。
柳梦璃接过花灯,低头望着那跳动的烛火。
“道长,”她轻声说,“你相信缘分吗?”
陆承轩没有回答。
柳梦璃从袖中取出一支笔,在花灯上写下一行小字。那字很小,很细,陆承轩没有看清。她将花灯放入海中,花灯随着海浪缓缓飘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道长,”她忽然开口,“你不想知道梦璃写了什么吗?”
陆承轩摇了摇头。“不想。”
柳梦璃望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为什么?”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你的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柳梦璃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望着那片海。海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抬起手,轻轻将它们别到耳后。
云天河终于把那盏歪歪扭扭的花灯放进了水里。他蹲在栈桥边,望着那盏歪灯在海面上漂远,忽然开口:“菱纱,你许了什么愿?”
韩菱纱的笑容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望着手中那盏已经放入水中的花灯,望着它渐渐漂远。
“我许的愿啊……”她的声音很轻,“希望我们大家,永远在一起。”
云天河想了想。“那我也许一个。”
“你许什么?”
“希望菱纱的身体好起来。”
韩菱纱怔了一下。她望着云天河,望着他那张憨厚的脸,望着他眼中那片澄澈的光芒。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落下来。
“你……你许什么愿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会照顾!”
云天河挠了挠头。“可是你总是不照顾自己。”
韩菱纱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这一次,云天河没有喊疼。他只是咧嘴笑了笑。
柳梦璃站在栈桥尽头,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她转过头,望向陆承轩。
陆承轩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望着海面,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花灯。
“道长,”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许愿?”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的愿望,不需要许。”
柳梦璃望着他,望着他那清瘦的侧脸,望着他鬓角微霜的发丝。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像是看过了太多的人间烟火,已经不再有什么能让他动容。可她知道,不是的。
“道长,”她的声音很轻,“你的愿望是什么?”
陆承轩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海面,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花灯。
“也许,”他的声音很轻,“已经实现了。”
柳梦璃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望着他眼中倒映的那些灯火,那些星光,那片海。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远处,一盏花灯被海浪推了回来,在栈桥边打了个旋,又缓缓漂远了。
夜深了,海风很凉。栈桥上的花灯次第熄灭,百姓们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几个。
云天河靠在栈桥的柱子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韩菱纱蹲在他身边,替他盖上了一件外衣,然后靠在他肩头,也闭上了眼睛。
柳梦璃坐在栈桥边缘,将箜篌抱在怀中,轻轻拨弄着琴弦。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风中飘落的花瓣。
“道长,”她忽然开口,“那年梦璃昏睡,你在梦中所见,可曾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陆承轩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梦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看见了你的故乡,看见了紫晶辉映的幻瞑界。”
柳梦璃的身子微微一颤。“那……道长可曾看见,那小女孩在想什么?”
陆承轩望着海面,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花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她在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柳梦璃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在箜篌的琴弦上。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箜篌,望着那些被泪水打湿的琴弦。
“道长,”她的声音很轻,“梦璃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
柳梦璃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轻轻塞进他的袖中。那香囊是用紫色的绸缎缝制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紫晶花,针脚细密,每一针都缝得很用心。
陆承轩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取出香囊,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海面,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花灯。
柳梦璃望着他的侧脸,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坐在他身边,抱着箜篌,望着那片海,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花灯,望着远方的天际。
海风很凉,吹动她的长发。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坐在这座栈桥的尽头,坐在他身边。
陆承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海面,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花灯。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袖中,轻轻碰了碰那只香囊。绸缎很软,很滑,上面绣着的那朵紫晶花,针脚细密,每一针都缝得很用心。
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放下。他只是轻轻碰了碰,然后收回手,继续望着那片海。
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次日清晨,夏元辰将光纪寒图交给云天河。“这是你们要找的东西。我留着也无用,就送给你们吧。”
云天河接过,那图入手冰寒,冻得他直哆嗦。“好冷!”
韩菱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冷什么冷!收起来!”
云天河委屈地将光纪寒图塞进包袱里。
夏元辰望着众人,微微一笑。“诸位,多谢你们救了莲宝。以后若有机会,再来即墨,我请你们喝酒。”
韩菱纱咧嘴一笑。“大叔,你可得说话算话!”
夏元辰点了点头。“一定。”
众人向夏元辰告别,御剑而起,飞向天空。陆承轩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夏元辰站在栈桥尽头,抱着莲宝,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莲宝向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陆承轩没有回头,只是向前飞去。
从即墨返回琼华派的路上,途经寿阳附近时,柳梦璃忽然开口。
“道长,梦璃想回家看看爹娘。”
陆承轩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
众人降落在寿阳城外,穿过熟悉的街道,来到柳府。
老仆看见柳梦璃,眼眶一红,快步迎了上来。“小姐!您回来了!”
柳梦璃微微一笑。“福伯,爹娘在家吗?”
“在!在!”老仆连连点头,“老爷和夫人一直在念叨您呢!快进去!快进去!”
几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柳世封正坐在厅中喝茶,看见柳梦璃,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梦璃?!”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眼眶泛红,“你……你回来了?你不是去修仙了吗?怎么……怎么……”
柳梦璃轻轻拍了拍柳世封的手背。“爹,女儿在琼华派安顿下来了。这次路过寿阳,顺便回来看看您和娘。”
柳世封的眼泪流了下来。“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柳夫人从内院走出来,看见柳梦璃,也红了眼眶。“梦璃……你瘦了……”
柳梦璃摇了摇头。“娘,女儿很好。”
一家人坐在厅中,说了许久的话。柳世封问她在琼华派过得怎么样,学了多少仙术,有没有被人欺负。柳梦璃一一回答,声音平静,眉眼温柔。
云天河和韩菱纱坐在一旁,没有插嘴。韩菱纱望着柳梦璃和柳世封夫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柳伯伯对梦璃真好。”她小声对云天河说。
云天河点了点头。“嗯。像爹对我一样好。”
韩菱纱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陆承轩站在偏殿一角,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一家人身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羡慕,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柳梦璃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望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温温的光。
陆承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众人告别柳世封夫妇,离开柳府。
走在寿阳的街道上,韩菱纱忽然停下脚步。她指着前方的一家客栈,眼睛一亮。
“咦?那不是……”
阳春客栈。
客栈门口,一个女子正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她穿着一身古怪的衣裳——不是中原的款式,倒像是某个偏远地方的异族服饰。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宿醉的疲惫,手里捧着一只酒坛,正往嘴里灌酒。
韩菱纱好奇地走过去。“这位姐姐,你一个人喝酒啊?”
那女子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韩菱纱一眼,然后打了个酒嗝。“你是谁?”
“我叫韩菱纱。你是……”
“夙莘。”那女子放下酒坛,又灌了一口,“你们要喝吗?我请客。”
韩菱纱怔了一下。“你请客?可是……老板说你赊账啊?”
夙莘的脸色僵了一下。她放下酒坛,摇摇晃晃地向柜台走去。“老板,再来一坛!”
客栈老板苦着脸。“这位姑娘,你已经欠了三天的酒钱了……”
“我知道。”夙莘拍了拍柜台,“我有东西抵账。”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木雕的小老鼠,放在柜台上。那小老鼠只有巴掌大,木质的身体,关节处用细小的铜丝连接,看起来活灵活现。
“这是我做的机关鼠,会动的。”夙莘说,“拿它抵酒钱,总可以吧?”
客栈老板的儿子凑过来,看见那只机关鼠,眼睛亮了。“爹!它会动吗?”
夙莘伸手在机关鼠的背上轻轻一按,那老鼠忽然动了——它的小腿蹬了蹬,脑袋转了转,嘴巴张了张,像是真的活过来了一样。
“哇——”老板的儿子拍手叫好,“爹,我要!我要!”
客栈老板犹豫了一下,正要答应,一只手忽然按住了那只机关鼠。
慕容紫英。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客栈,站在夙莘面前,目光复杂。
“师叔。”他的声音很轻,“好久不见。”
夙莘的酒意似乎醒了几分。她望着慕容紫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紫英啊。长这么大了。当年我离开琼华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韩菱纱瞪大了眼睛。“师叔?这位姐姐是琼华派的师叔?”
慕容紫英点了点头。“夙莘师叔,是掌门的师妹。”
韩菱纱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夙莘摆了摆手。“什么师叔不师叔的,早就不是了。我离开琼华派很多年了。”她顿了顿,望向慕容紫英,“紫英,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回去?”
慕容紫英沉默了一会儿。“掌门很想你。”
夙莘低下头,望着手中的酒坛。“我知道。但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夙莘抬起头,目光落在客栈门外,“因为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那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戴斗笠,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冷毅。”夙莘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冷毅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
慕容紫英追了出去。“师叔!掌门她……”
夙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紫英,你回去告诉师姐,就说夙莘……对不起她。但她有她的路,我也有我的路。修仙不是唯一的选择。”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箱,递给慕容紫英。“把这个带回去给师姐。她一看就明白了。”
慕容紫英接过木箱,沉默了很久。
夙莘转过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承轩身上,停了一瞬。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和冷毅一起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韩菱纱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位师叔,倒是挺有个性的。”
慕容紫英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那只木箱,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陆承轩望着夙莘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
“道长,”柳梦璃轻声问,“她做的那些机关……是什么?”
“偃术。”陆承轩的声音很平静,“以木石铜铁为骨,以机关术为魂,造出活物。那些东西没有生命,但被赋予了‘灵’。会动,会走,会飞,甚至会说话。”
柳梦璃望着他。“你也会吗?”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故人,教过我。”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柳梦璃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叫水镜的墨家弟子,那个教他机关术的故人,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箜篌,没有再问。
众人御剑回到琼华派。
慕容紫英抱着木箱,来到琼华宫前。夙瑶端坐主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箱上。
“这是什么?”夙瑶的声音很平静。
慕容紫英单膝跪地。“掌门,弟子在寿阳遇到了夙莘师叔。这是师叔让弟子带给您的。”
夙瑶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接过木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打开。
木箱里,一只机关鹰飞了出来。那鹰不大,木质的身体,关节处用铜丝连接,翅膀展开,在殿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夙瑶面前的桌上。
鹰嘴张开,一个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是夙莘的声音。
“师姐,对不起。我知道你在等我回去,但我回不去了。”
夙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年我离开琼华,是因为我不小心闯了祸,跟人起了争执,赌气走的。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以为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后来在江湖上漂泊,吃了很多苦,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傻。”
机关鹰的声音顿了顿。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教了我一种东西,叫‘偃师’。就是用木头、铜铁、机关术,做出活物来。那些东西没有生命,但我给了它们‘灵’。它们会动,会走,会飞,甚至会说话。我觉得……这比修仙更有意思。”
夙瑶闭上眼睛。
“师姐,我知道你想让我回去。但我真的回不去了。我在外面找到了自己的路。你也有你的路。我们各自走好自己的路,就够了。”
机关鹰说完,翅膀一收,静静地停在桌上,不再动了。
夙瑶睁开眼睛,望着那只机关鹰,沉默了很久。
“紫英,”她的声音很平静,“将夙莘从琼华名册中删除。”
慕容紫英低下头。“是,掌门。”
偏殿中,陆承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
柳梦璃站在他身后,箜篌抱在怀中,没有出声。
“道长,”她终于开口,“那个夙莘师叔,她为什么要离开琼华派?”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找到了比修仙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活着。”陆承轩的声音很平静,“真正的活着。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守护什么宏大的东西。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喜欢的事,为了自己在意的人。”
柳梦璃低下头,望着怀中的箜篌。
“道长,”她的声音很轻,“那你呢?你找到自己的路了吗?”
陆承轩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山峦,望着那些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楼阁。
“也许吧。”他最终说。
柳梦璃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手指在箜篌的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琴音很轻,在夜风中散开,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夜渐深,琼华派的山风很凉。
柳梦璃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箜篌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琴音很轻,轻得像风。
她想起即墨的花灯,想起那片海,想起那盏写着她心愿的花灯,在海面上越漂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她想起韩菱纱许的愿——“希望我们大家,永远在一起”。
她想起云天河许的愿——“希望菱纱的身体好起来”。
她想起夏元辰抱着莲宝的身影,想起柳世封握着她的手流泪的样子,想起夙莘说的“我找到了自己的路”。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淡紫色灵力在流转,那是他留给她的心法,十几年如一日地修炼,从未间断。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当年教她这篇心法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只是想救她?还是……从一开始,就打算陪她走一段路?
柳梦璃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风中飘落的花瓣。
远处,不知是谁在吹笛。笛声悠远,清冽如冰涧击石。
她听出来了。还是那首曲子。
她没有起身,没有去找他。她只是坐在窗前,静静地听着。
笛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风中。
柳梦璃低下头,继续拨弄琴弦。
琴音如诉,如泣,如怨。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