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公山的事后,众人沿着官道继续向西。走了几日,远远望见一座城池的轮廓。城不高,城墙斑驳,城门上刻着两个字——“陈州”。
韩菱纱摊开地图,左看右看。“陈州……是座古城了。据说当年陈胜吴广起义,就在这里建过都。”
云天河茫然。“陈胜吴广是谁?”
“……”韩菱纱深吸一口气,“算了,当我没说。”
柳梦璃微微一笑。她抱着箜篌,走在陆承轩身侧。她的脚步不紧不慢,恰好与他并肩。这几日赶路,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步伐,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刚刚好。
陆承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座城池,目光深远。
陈州比寿阳繁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从身边走过,卖胭脂水粉的妇人在街边吆喝,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韩菱纱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好热闹啊!比寿阳热闹多了!”
云天河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半块干粮,边走边啃。“菱纱,我们住哪里?”
“先逛逛再说!”韩菱纱头也不回。
云天河望向柳梦璃,柳梦璃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云天河又望向陆承轩,陆承轩也没有回答。他只好继续啃干粮,跟着韩菱纱往前走。
走着走着,韩菱纱忽然停下脚步。她指着前方一处高台,台上有一架古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琴前坐着一个女子,素衣素裙,长发披散,低头抚琴。
琴音如诉,如泣,如怨。
韩菱纱驻足听了一会儿。“这曲子……好伤心。”云天河也停了下来,侧耳倾听。“是挺伤心的。”柳梦璃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箜篌,静静地听着。陆承轩站在最后面,望着那个抚琴的女子,眉头微微蹙起。
一曲终了,那女子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她的脸上有泪痕,眼中满是疲惫,声音沙哑。“几位可是外地来的?”
韩菱纱点了点头。“我们是路过的。姑娘,你弹得真好,只是……太伤心了。”
那女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曲子,是妾身弹给亡夫的。”
韩菱纱怔了一下。“亡夫?”
“妾身名叫琴姬。”她的声音很轻,“本是江湖中人,因音律结识了陈州首富秦家的公子秦逸,与他结为夫妻。可妾身出身江湖,过不惯秦家的生活,公婆也不喜妾身。数年前,妾身与夫君争吵后负气离家,远游在外,求仙访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妾身漂泊四方,终于忍不住对夫君的思念,回到陈州。可夫君……已经病逝了。”
韩菱纱的眼眶红了。“那你怎么不去祭拜他?”
琴姬的眼泪流了下来。“夫君的牌位供在千佛塔中,由武僧把守。秦家人不让妾身入塔祭拜。妾身在此抚琴,是想以一曲为价,请人带妾身入塔。”
韩菱纱转过头,望向陆承轩。陆承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琴姬,目光深远。
“道长,”韩菱纱开口,“我们帮帮她吧?”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好。”
几人正要离开弦歌台,韩菱纱却忽然被路边一辆马车吸引了注意。那马车停在药铺左侧,车身上贴着一幅画,画的是仕女图,笔触拙劣得让人不忍直视。韩菱纱凑过去看了看,啧啧摇头。
“这画……也太难看了吧。谁画的?”
话音刚落,一个锦衣少年从马车后钻了出来,叉着腰,一脸不服。“你懂什么!这叫意蕴!意蕴你懂吗!本公子画的是神韵,不是形似!”
韩菱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画的?”
“当然!”少年昂起头,“本公子乃当朝礼部尚书之子,景阳!自幼习画,师从名家,笔墨丹青——”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足够气派的词,最后憋出一句,“——当世无双!”
韩菱纱噗嗤笑了出来。“当世无双?你这画连我家隔壁三岁小孩都画得比你好。”
景阳涨红了脸。“你……你一个女子,懂什么画!”
韩菱纱正要回嘴,云天河却凑了过来,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认真地说:“菱纱,这画确实不好看。”
景阳的脸涨得更红了。“你们……你们这是嫉妒!本公子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他气呼呼地钻回马车,马车夫一扬鞭,嗒嗒地走了。
韩菱纱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小鬼,倒是挺有意思的。”
柳梦璃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他说的那个算命之说,倒是颇有意思。”
“什么算命?”韩菱纱问。
“他方才自言自语时提到,有道士给他算过命,说景家虽世代从文,可从他这一代往下数代,必有一人成蜀中巨富。”柳梦璃的声音很轻,“所以他认定自己日后必成大器,才敢这般张扬。”
韩菱纱摇了摇头。“算命之说,哪能当真。”
陆承轩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他见过太多人把命运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预言上,也见过太多人因为一个预言而走上了本不该走的路。那个少年,将来会怎样,他说不清。但那种把未来押在一个“必”字上的执念,他见过太多了。
他收回目光,向千佛塔的方向走去。
入夜,陈州城西的渡口。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一艘小船停在岸边,琴姬站在船头,素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韩菱纱跳上船,伸手去拉云天河。云天河笨手笨脚,差点踩空,被韩菱纱一把拽住。“小心点!”
“哦。”云天河站稳,回头看了一眼柳梦璃,“梦璃,你不上来吗?”
柳梦璃摇了摇头。“梦璃与道长同乘一船。”她望向陆承轩。陆承轩没有拒绝。两人登上另一艘小船,船夫撑篙,小船缓缓离岸。
湖心岛不大,岛上有一座高塔,塔身青灰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塔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武僧,手持长棍,目光如炬。琴姬站在远处,望着那座塔,眼中满是泪水。
韩菱纱压低声音。“怎么进去?”
陆承轩没有回答。他走到塔下,抬手按在墙壁上。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墙上的砖石无声无息地移开,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
武僧们没有察觉。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韩菱纱瞪大眼睛,小声嘀咕:“这……这是什么法术?”
陆承轩没有解释,只是当先走入塔中。
千佛塔内,烛火通明。塔是圆的,一层一层向上盘旋,每一层都供着佛像,佛像前点着长明灯。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混着蜡烛燃烧的烟火味。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陆承轩走在最前面,柳梦璃跟在他身后,云天河和韩菱纱走在最后面。
走了几层,楼梯口出现几个武僧。他们手持长棍,目光如炬,挡住了去路。
“塔中禁地,外人不得入内。”为首的一个武僧声音冷厉。
陆承轩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在武僧们面前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武僧们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他们望着那道剑痕,又望着陆承轩,眼中满是惊惧。
“走。”陆承轩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再出手,只是从武僧们身边走过。那些武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韩菱纱跟在后面,小声嘀咕:“道长真厉害。”
云天河点了点头。“嗯,很厉害。”
柳梦璃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在陆承轩身后,望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却始终挺拔如松。
塔顶,一间不大的佛堂。佛堂中央供着一块牌位,牌位上刻着——“秦公讳逸之灵位”。牌位前点着香,香烟袅袅,在烛光中飘散。
琴姬跪在牌位前,泪流满面。“夫君,妾身来看你了……”她泣不成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来了。”
琴姬转过头,看见一个美貌少妇从佛像后走出。她穿着华贵的衣裳,头上戴着珠翠,脸上却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与冷漠。
姜氏。秦逸的表妹,冲喜进门的妾。她走到琴姬面前,冷冷地望着她。“你知道他等了你多久吗?”
琴姬低下头。“妾身……”
“四年。”姜氏的声音很冷,“他等了你四年。他病了,想见你,你不在。他病重了,想见你,你不在。他死了,想见你最后一面,你——不在。”
琴姬的泪水无声地流下。
“你知道他死的时候说什么吗?”姜氏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琴姬……琴姬……’他叫的是你的名字!至死,他叫的都是你的名字!”
琴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姜氏站在那里,望着她,眼中满是恨意,也满是悲伤。“你走吧。上柱香,然后离开陈州,永远不要回来。”
琴姬没有说话。她只是跪着,跪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牌位前,取了三炷香,点燃,插在香炉中。香烟袅袅,在烛光中飘散。她望着那块牌位,望着那上面的字,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姜氏,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姜氏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琴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的眼中,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韩菱纱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鼻子酸了。她扯了扯云天河的袖子。“走吧。”
“哦。”云天河跟在她身后,走出了佛堂。柳梦璃走在最后,望着姜氏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姑娘,你……保重。”
姜氏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块牌位,望着那袅袅的香烟。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夫君,妾身来找你了。”
陈州码头,夜色深沉。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琴姬站在码头上,怀中抱着那把古琴,望着远方,久久不语。
韩菱纱走到她身边。“琴姬姑娘,你……以后怎么办?”
琴姬沉默了一会儿。“妾身会离开陈州,四处云游。以琴为伴,以曲为友。这是妾身的命。”
她转过头,望向柳梦璃。“柳姑娘,谢谢你。”
柳梦璃摇了摇头。“不必谢。”
琴姬又望向陆承轩。“道长,也谢谢你。”
陆承轩微微颔首。琴姬走到码头边,将古琴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风中飘落的花瓣。那曲子不是悲伤的,是释然的。
一曲终了,她站起身,向众人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韩菱纱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又是一个可怜人。”
云天河想了想。“她以后会好的。”
韩菱纱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云天河挠了挠头。“爹说过,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韩菱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陆承轩望着琴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柳梦璃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姜氏,怕是活不过今夜了。琴姬走了,带着悔恨与释然。姜氏却留在了那座塔里,留在了那盏长明灯前,留在了那块牌位旁边。
“道长,”柳梦璃的声音很轻,“你觉得,琴姬和姜氏,谁更苦?”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都苦。”
“那谁对谁错?”
“没有对错。”陆承轩的声音很平静,“她们都做了自己认为对的选择。琴姬选择了离开,后来后悔了。姜氏选择了留下,得到了什么?一座冰冷的佛堂,一块牌位,和一颗永远等不到回应的心。”
柳梦璃低下头,望着怀中的箜篌。“所以……留下的人,未必比离开的人幸福。”
陆承轩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湖面,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涟漪。
次日,陈州街头。
韩菱纱走在前面,东张西望,忽然看见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着——欧阳家千金昏睡九年,群医无策,若有能治愈者,欧阳家愿以重金酬谢。她停下脚步,扯了扯云天河的袖子。
“天河,你看这个。”
云天河凑过来,念道:“欧阳明珠,昏睡九年……”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韩菱纱,“什么是昏睡?”
韩菱纱翻了个白眼。“就是一直睡,醒不过来。”
“哦。”云天河点了点头,“那她为什么不醒?”
韩菱纱懒得理他,转头望向陆承轩。“道长,我们去看看吧?”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好。”
欧阳家的府邸在城东,不大,却很清幽。门前的石狮子已经很旧了,狮身上长满了青苔。一个老仆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钟伯。欧阳家的管家。
他看见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了上来。“几位是……”
韩菱纱指了指告示。“我们是来看欧阳小姐的。”
钟伯的眼眶红了。“几位快请进。小姐她……她睡了九年了。老奴请遍了名医,都束手无策。老奴只盼着有神医能够治好小姐的病……”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引着众人向内院走去。
欧阳明珠的闺房在府邸深处,门窗紧闭,窗帘低垂,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臭气息。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柳梦璃走到床边,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她的魂魄……被困住了。”
陆承轩微微颔首。“是一种阵法,将她的魂识禁锢在梦境中,与外界隔绝。”他顿了顿,“同殇之阵。”
韩菱纱问:“能解吗?”
陆承轩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按在欧阳明珠的额头上。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渗入她的眉心。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间闺房照得如同白昼。
欧阳明珠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她的眉头皱起,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承轩收回手。“阵法很牢固。我需要进入她的梦境,从内部破解。”
柳梦璃上前一步。“梦璃陪你。”
陆承轩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人盘膝坐下,闭目凝神。陆承轩的手按在柳梦璃的肩上,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将两人笼罩其中。柳梦璃的箜篌发出低沉的嗡鸣,琴音如水,缓缓流淌。
韩菱纱和云天河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梦境中,是一座山。山不高,山上有一座木屋,木屋前种着花,花丛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溪边,手中捧着一束花,嘴角带着笑意。
欧阳明珠。她不知道这是梦。她以为自己是山贼手中被救下的女子,失去了记忆,与救命恩人结为夫妻,在这座山中过着幸福的生活。她不知道,她的救命恩人,就是杀父仇人。
陆承轩和柳梦璃站在远处,望着她,没有说话。
柳梦璃轻声问:“那个布阵的人……在哪里?”
陆承轩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刺虚空。剑气所过之处,空间扭曲,裂开一道口子。一个身影从裂缝中跌落。
厉江流。
他穿着一身黑袍,面容清瘦,眼中满是血丝。他望着陆承轩,又望着柳梦璃,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闯入我的阵法!”
陆承轩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厉江流,目光平静如水。
厉江流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无数黑色的蛊虫从他袖中涌出,扑向两人。那些蛊虫密密麻麻,如同乌云,遮天蔽日。
柳梦璃的手指在箜篌上轻轻一拨。一道音波扩散开来,那些蛊虫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纷纷坠落。
厉江流脸色一变。他双手连挥,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无数利刃,射向两人。柳梦璃的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利刃尽数挡下。
陆承轩没有出手。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厉江流,望着他眼中的疯狂与绝望。
“你困了她九年。”他的声音很平静,“她以为你是她的救命恩人,以为你是她的夫君,以为你们在这座山中过着幸福的生活。可她不知道,你就是杀她父亲的仇人。”
厉江流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陆承轩没有回答。“你杀了她父亲,又杀了她母亲,然后把她困在梦里,与她做了九年的夫妻。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幸福?”
厉江流的手在发抖。“我……我只是想让她幸福……”
“幸福?”陆承轩的声音很轻,“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连枕边人就是杀父仇人都不知道。这叫幸福?”
厉江流说不出话来。
柳梦璃望着他,眼中满是悲悯。“你爱她,可你的爱,是自私的。你怕她知道真相后会恨你,所以不让她知道。你怕她会离开你,所以把她困在梦里。你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厉江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只是……”
陆承轩走到他面前,低头望着他。“你困了她九年,也该醒了。”
他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笼罩了整个梦境。光芒所过之处,那些花,那些草,那些木屋,那些溪水,都开始消散。欧阳明珠的身影也开始变淡,她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厉江流伸出手,想抓住她。“明珠……”
欧阳明珠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厉江流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欧阳明珠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花纹,沉默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流下,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想起来了。想起了九年前那个雨夜,想起了父亲身上的毒虫,想起了那个站在尸体旁的男子。那张脸,就是她梦中的夫君。
她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厉害了。
钟伯站在床边,老泪纵横。“小姐……您终于醒了……”
欧阳明珠没有说话。她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望着那些她看了九年的花纹。然后她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
“钟伯,”她的声音很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钟伯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老奴就在门外。小姐有事就叫老奴。”
他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欧阳明珠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望着那些鸟雀,望着那片阳光。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然后她坐起身,穿好衣裳,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镜子里的那张脸很苍白,眼睛红肿,嘴唇毫无血色。她望着自己,望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那抹阳光,像枝头那几声鸟鸣。
众人离开欧阳府时,已是午后。阳光洒在街道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韩菱纱走在最前面,伸了个懒腰。“总算是救醒了。那位欧阳小姐,以后怎么办?”
柳梦璃轻声说:“她会好好活下去的。”
韩菱纱叹了口气。“但愿吧。”
柳梦璃走在陆承轩身侧,脚步不紧不慢。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道长,那个厉江流,他爱欧阳明珠吗?”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爱。”
“可他为什么要把她困在梦里?”柳梦璃的声音很轻,“真正的爱,不是应该让她自由吗?”
陆承轩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前方的路,望着那些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的人影。
“因为他怕。”他最终说,“怕失去,怕被恨,怕她离开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柳梦璃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所以……他把她的九年,变成了一个谎言。”
“九年。”陆承轩的声音很平静,“对一个凡人来说,九年是多少光阴?她醒来后,父母已逝,青春已逝,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他给她的那场梦,究竟是爱,还是残忍?”
柳梦璃沉默了很久。
“道长,如果是你,”她抬起头,望着他,“你会怎么做?”
陆承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欧阳府邸,望着那些渐渐模糊的飞檐翘角。
“我,”他的声音很轻,“不会让她等。”
柳梦璃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再问。
傍晚,陈州城外,湖心船坊。
一艘大船停泊在湖心,船上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这是陈州最著名的船坊,达官贵人常在此设宴,饮酒作乐。
韩菱纱站在码头,望着那艘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听说这船坊的酒菜不错,今晚我们好好吃一顿!”
云天河点了点头。“好。”
柳梦璃微微一笑,没有拒绝。陆承轩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上了船。
船不大,分上下两层。上层是雅间,可以凭栏远眺,看湖光山色。下层是大堂,几张桌子散落其间,几个歌女在角落弹唱。
韩菱纱选了上层的一个雅间,推开窗户,湖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草的清香。远处,陈州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一颗颗星星落在地上。
酒菜摆上桌。韩菱纱倒了一杯酒,举杯。“来,干杯!”
云天河也举起酒杯,学着她的样子,一口喝干。然后他皱了皱眉。“不好喝。”
韩菱纱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这是酒,不是水!”
云天河挠了挠头,没有再说话。柳梦璃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陆承轩也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他望着窗外的灯火,目光深远。
韩菱纱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道长,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做过很多事。”
“比如呢?”
陆承轩望着窗外的灯火,沉默了很久。久到韩菱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帮人打过天下,也帮人造过反。修过路,也筑过城。教过书,也种过地。”
韩菱纱瞪大眼睛。“你……你还帮人造过反?”
“嗯。”陆承轩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我跟着一个人,帮他打下了江山。后来天下太平了,我就走了。”
韩菱纱咽了口唾沫。“那……那个人是谁?”
陆承轩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柳梦璃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她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轻轻拨弄着箜篌的琴弦。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风中飘落的花瓣。
云天河忽然开口。“道长,你为什么要帮他?”
陆承轩转过头,望着他。
云天河的眼睛很清澈。“他打了天下,百姓就不用受苦了,对吗?”
陆承轩沉默了很久。“对。”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云天河又问,“你帮他打了天下,为什么不留下来享福?”
陆承轩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眼中的困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因为那不是我的天下。”
云天河想了想,点了点头。“哦。”
韩菱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哦什么哦!你听懂了吗!”
云天河揉了揉脑袋。“听懂了。”
“你听懂什么了?”
“道长不想当官。”
韩菱纱深吸一口气,懒得再理他。
柳梦璃微微一笑。她抬起头,望着陆承轩,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风中飘落的花瓣。
“道长,”她忽然开口,“你为何总是一个人?”
陆承轩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望着窗外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习惯了。”
柳梦璃望着他,望着他那清瘦的侧脸,望着他鬓角微霜的发丝。她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可一个人,终究会寂寞。”她的声音很轻。
陆承轩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辛辣,灼热。他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灯火。
柳梦璃没有追问。她只是低下头,轻轻拨弄着箜篌的琴弦。琴音如诉,如泣,如怨。
韩菱纱喝着酒,望着两人,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云天河啃着鸡腿,一脸茫然。
“菱纱,你看什么呢?”
“看风景。”韩菱纱头也不回,“你管得着吗?”
云天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陆承轩的背影和柳梦璃的侧脸。“没什么好看的啊。”他小声嘀咕,继续啃鸡腿。
夜深了。湖面上起了雾,将远处的灯火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船坊的丝竹之声渐渐远了,只剩下湖风和水声。韩菱纱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云天河也靠在椅子上,打着呼噜。
柳梦璃坐在船头,箜篌抱在怀中,望着湖面上的雾气。陆承轩站在她身后,负手而立。
“道长,”柳梦璃忽然开口,“你还会走吗?”
陆承轩沉默了一会儿。“会。”
柳梦璃低下头,望着怀中的箜篌。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梦璃等你。”
陆承轩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湖面上的雾气,望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灯火。
柳梦璃没有追问。她只是低下头,轻轻拨弄着琴弦。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风中飘落的花瓣。
雾气越来越浓,将湖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陈州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几盏孤灯还在夜风中摇曳。
陆承轩站在船头,望着那些灯火,望着那片雾气,望着远方。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